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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雙手劍大戰小步舞(下)

  第1081章 雙手劍大戰小步舞(下)

  進取號星際飛船解體了。

  艦橋上的超級計算機叮噹的坍縮成了一堆零件,被掃進了垃圾堆,連帶著計算機面板上那一大堆複雜的數學公式一起,全部消失不見。

  能夠直通向宇宙的終極,計算出銀河系每條巨大旋臂的此端至彼端,以及此間數百萬個世界的命運—那一定是一個複雜到會超出大腦想像力極限的公式。

  皇帝遇刺、總督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周期性循環、行星開發率的衰落————阿拉伯數字、希臘字母以及代數符號在這些複雜的變量面前,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在奧勒,或者在奧勒所想像的安娜的想像里,這些跳躍的數字無法涵蓋宇宙的終極,那些靈巧的一連串數字,億、百億、千億乃至兆億在宇宙面前也會變得蒼白,它們的能量不足以計算這個無數億光年的龐然大物,就像想要用三個字母,拼寫出一整本《哈姆雷特》。

  在堂姐的腦海里,構成這個包含幾十上百萬個複雜參數的不是數字————而是顏色,用有幾十萬種複雜變化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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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頓在數據板上進行著推演」,這一幕不會被安娜理解諸若一個類似愛因斯坦式的毛髮虬髯的老頭拿著粉筆在黑板上進行複雜的演算,那會是一種更加詩意的想像——

  安娜·伊蓮娜做為一個藝術總監,她的抽屜里會放著一本《銀河系漫遊指南》這樣的科幻小說,她會堅信藝術與科學在某一個點上會完完全全的交織在一起。在三個世紀以前巴赫偉大的賦格音樂里是如此,那麼在三萬年以後的銀河帝國時代,某個偉大科學家的推演里,自然也是如此。

  它們是構成人類文明的DNA雙螺旋里的兩支,分開,纏繞,分開,纏繞————

  小說里科學家推演宇宙終極的公式,也會被安娜理解成一個畫家正在畫著某幅畫作,他揮舞著畫筆,不斷在眼前的畫布之上丟入一團又一團的顏料。

  皇帝遇刺、總督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周期性循環、行星開發率的衰落————那些公式散發著五彩斑斕的光芒,將歷史染來染去。

  每一個新的變量加入函數,每一團新的顏料被丟入公式,立刻就會跟著其他顏料混合在一起,一尾尾的游魚,在畫布上不斷游出新的顏色。

  一開始每一個筆觸都會使畫布所呈現出來的顏色出現劇烈變化,冷色調和暖色調在光幕之上激烈的拉鋸,隨著新的參數逐漸加入,顏色的變化逐漸緩慢了下來。

  沸騰的顏料逐漸冷卻。

  幾百萬個色彩被添加進了畫布,一個公式,包含著從古到今所有的歷史可能性,一張畫,包含著從古至今所有顏料和色彩可能的組合。


  最終。

  無論科學家怎麼往公式里丟入全新的變量,無論怎麼組合,它都會如希臘人所追求的「太一」一樣,保持永恆和唯一。

  而那幅畫,在數百萬種,數千萬種,數以兆億種顏料的沁染之後,它最後將變成了東方道家哲學裡的太極圖,一半暗色,一半亮色,亮與暗以一個玄妙的軌跡結合在了一起,揭示著宇宙終極的答案。

  42?

  或者————

  奧勒睜開了眼睛,讀著他已經無比熟悉的小說里謝頓所預言出的答案。

  「謝頓終於停了下來,完成了計算:「這是三個世紀以後的銀河中心川陀」的樣子。你要如何解釋,啊?」他側過頭去,等著蓋爾的回答。|

  「蓋爾感到不可置信一」

  「完全毀滅!但是————但是這絕不可能。川陀從來沒有————」

  小克魯格先生貪婪的看著眼前的那行文字,從這行文字里汲取著力量,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金尖的短鋼筆,蘸了些墨水,用紙巾擦乾淨了筆尖。

  他把這本書平攤在辦公桌的桌面上,翻到書本的扉頁,屏住呼吸,輕輕在扉頁里寫下了這一行文字。

  安娜·伊蓮娜在抽屜里的《銀河漫遊指南》的扉頁上寫下了宇宙的終極答案:「42

  —?」

  奧勒則在書桌上的這本《銀河帝國》的扉頁上寫下了宇宙的終極預言:「川陀必將完全毀滅」

  他的筆尖略一停頓,在行字之後補上了一個感嘆號。

  靜視了片刻。

  男人又補上去了兩個。

  於是扉頁上的這行文字就變成—「川陀必將完全毀滅!!!」那三個感嘆號寫的如此用力,金質的筆尖劈開了書頁,奧勒感覺他持著一柄巨大的雙手騎士劍,用力的劈進了顧為經的身體裡。

  川陀必將完全毀滅!!!

  顧為經必將完全毀滅!!!

  這是命運既定好的預言,至於什麼訪談節目,什麼綜藝上的A咖女星,那不過只是落進這個公式與藍圖裡的一個又一個變量罷了,就好比是什麼皇帝遇刺或者總督叛變。

  函數的結果不會發生改變。

  事情的結果也不會發生改變。

  奧勒現在也到了在這個故事裡,丟入相應的變量的時候了。

  小克魯格先生確定扉頁上的深色墨跡完全乾透以後,他把這本書合上,拉開抽屜,把《銀河帝國》挨著那本《銀河漫遊指南》放好,就像很多年前的莊園裡,兩個人一起漫步在溪水邊撿著卵石。


  經驗豐富的數學家,能夠立刻察覺公式里某一個函數的細微變化。

  經驗豐富的買手,也能立刻從那些繁雜市場消息里,讀出潛藏在背後的陰謀。

  克魯格想要在二級市場裡收購顧為經的作品,這不是一個容易隱藏的行為,他的舉動和隱藏在舉動背後的意圖幾乎立刻就被馬仕畫廊方面察覺到了,並立刻安排了應對的策略。

  同理。

  馬仕畫廊想要在上拍之前,就給顧為經所畫出的那幅《人間喧囂No.2》找個買家,這同樣不是一個容易隱藏的舉動,克魯格的團隊也立刻就收到了風聲。

  他們一邊搶起板凳,在輿論場上給與顧為經迎頭痛擊,把亨特·布爾在顧為經人間喧囂上畫狗屎的視頻在各種媒體渠道上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另一邊。

  小克魯格先生也找到了亨特·布爾本人。

  「怎麼樣————我們安排了你上下星期六ABC電視台的王牌節目————」

  奧勒望著桌子對面的美術家。

  亨特·布爾一邊手裡拿著一大杯帶著泡沫的飲料,一邊端詳著手裡馬仕畫廊印給收藏家的高清畫冊。

  「他進步了。」

  貓王一邊拍著畫冊,一邊不斷上下點著頭,比起身價過億的美學家,更像是位路邊拍著個大西瓜,搖晃著團扇,慨嘆著「這瓜保熟!」、「這瓜保熟!」的老師傅。

  看那幅模樣就知道。

  如果顧為經的畫真的是一個大西瓜,那麼亨特·布爾一定會認為,這個西瓜是個沙滴!

  「進步的很大,這麼短的時間,就在前後兩幅畫上看到了顧為經驚人的改變與進化,這是一場奇蹟!」

  小克魯格先生說道。

  「哦?」

  「這不是你看出來的吧?」亨特·布爾轉過頭來,瞅了奧勒·克魯格一眼。

  「我是一個尊重對手的人。」

  奧勒平靜的回答道,他曾經在過去七年裡,都把顧為經的畫作當做自己的電腦屏保。

  「而且,我相信安娜的判斷。」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相信喬治的判斷。」

  喬治就是那位小克魯格先生曾在辦公室里擁抱過的買手部的負責人的名字。

  安娜對那些潛在的買家說——這幅畫——它就像是把一整條塞納河的河水裝進了一隻葡萄酒杯子裡。

  以奧勒對安娜的了解,除非她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給予這樣的讚美。

  亨特·布爾不光臨摹了顧為經半幅畫,然後再在另外半幅畫上畫了狗屎,他還改編了隨著顧為經的成長而變得越來越有名的那句來自安娜·伊蓮娜的評論—「在這個時代,只有顧為經才能畫這樣的畫。」

  亨特布爾則說—

  「在這個時代,只有顧為經才能拉出這樣的屎。」

  這句話簡直快要讓安娜·伊蓮娜直接淪為笑柄了,安娜從小跟別人對噴到大,罵哭的人得有一個連,噴完范多恩噴布朗爵士,噴完布朗爵士噴薩拉。

  見過大噴菇麼?這就是。

  戰鬥!安娜一直都在和別人酣暢淋漓的打著嘴仗,就算遇上了薩拉,那也頂多只算一隻年輕的大噴菇遇上了另外一隻年老的大噴菇。

  過去七年裡,兩個人噴的棋逢對手,難解難分。

  她從來都沒有像是今日這樣狼狽過,被別人噴的灰頭土臉。也未必是亨特·布爾戰鬥力特別強,是噴子中的戰鬥機,而是他們現在處在一個比較狼狽的境遇。

  而是—

  美好的作品無需被評論家訴說,它自會發聲。

  「美好的作品無需被評論家所訴說,它自會發生。美好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束縛,它自會尋找自由。」

  這是原本《油畫》雜誌社的格言。

  憑良心說,這話未必對,它描繪的是一種非常理想主義的現實,而理想主義之所以是理想主義,就代表它很多時候就壓根不是現實。

  如果美好的藝術作品真的無需被評論家所訴說,那麼《油畫》雜誌社還開著做什麼,它為什麼不今天就關門呢?

  這難道不是很矛盾麼。

  現在人人都說《夜巡》是一幅偉大的作品,人人都愛倫勃朗,畢卡索說偉大的油畫家人人都應該要愛倫勃朗,倫勃朗對於油畫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金錢本身。

  那麼問題來了。

  要是油畫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金錢本身,為什麼僱主還會因為每個人占的位置大小不一樣而拒絕支付佣金呢?為什麼評論界還會對《夜巡》冷嘲熱諷呢。為什麼當評論界的冷嘲熱諷讓曾經的荷蘭神童倫勃朗幾乎被所有的藏家所拋棄,落魄而死的時候,《夜巡》沒有從牆上跳下來,把所有討厭倫勃朗的評論家全都暴打一頓呢?

  梵谷的落魄可以說是性格使然,是自我選擇的結果。

  倫勃朗可不是哈!人家是正經想要住大House,過著王公一樣生活的人,事實上是,當阿姆斯特丹這座城市熱捧他,把他當做第二個魯本斯對待的時候,他也真的過著這樣的生活。

  他只是畫「砸」了,就像被塗上一坨狗屎,賣不動了,訂單減少,評論界唱衰,訂單繼續減少,評論界繼續唱衰。


  這就是馬仕畫廊現在擔心顧為經所面臨的情況。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倫勃朗的成功,只是第二個魯本斯的成功,倫勃朗的失敗,卻是第一個倫勃朗的「失敗」。

  他因成功而庸碌。

  他因失敗而偉大。

  他的成功毫無特色,他的失敗獨一無二。他的成功是自己個人的成功,他的失敗卻是藝術史的成功。

  這恰恰是這個行業最諷刺的一點。

  至於這句話的後半句,伊蓮娜家族說—「高貴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束縛,它自會尋找自由。」

  你都說靈魂了,誰能跟你辯論?

  至於為什麼只說高貴的靈魂,那不明白著嘛,因為「高貴的身體」在伊蓮娜家族的地窖里呆著那!

  這也是伊蓮娜家族最為諷刺的一點。

  只能說從漫長的時光角度,以歷史宏偉的視角,這句話未必是錯的,徐謂,梵谷,倫勃朗,甚至是那些無名無姓的畫工們,無論人們曾怎麼嘲笑他們,怎麼忽視他們,他們都最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以一個人短短一生的角度來看,這句話還真未必是對的。

  這句話就是一句也未必是錯,也未必對的話。

  但至少,最對世界感到悲觀的那些人也願意相信,藝術確實是有力量的,也許這個力量大,也許這個力量小,也許在金錢的浪潮和市場遊戲裡,這樣的力量不值一提。但當兩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就算是一隻羽毛的重量,也許也足以改變天平的方向。

  以前。

  顧為經的畫是那根羽毛。

  如今。

  亨特·布爾的畫則是那根羽毛。

  他是那個改變態勢的力量,讓正在用華麗優美舞步翩翩起舞的安娜,直接跌了個大馬趴。

  他的畫贏了顧為經的畫,所以————那他願意去說什麼都是對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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