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婆

  「哎呦~子兒你什麼跟前兒到家的？也不言語一聲妗子早點回家收拾收拾。」

  正在牙台上收拾玉蜀黍的張艷艷看到門口出現的那道熟悉的身影當下驚呼出聲，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小跑至大門口處，瞧著門口處這道熟悉的身影，艷艷口中滿是碎碎念，眸子裡有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心疼，臉上滿是止不住的笑意。

  「快，快進屋，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還拿東西作什麼！你再這樣妗子可生氣了，你也剛讀書，手頭能有多少寬裕，緊巴的很。」

  艷艷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覺得很暖。

  「哎呀妗子沒事都是些小玩意~不算太貴，知行還小，我給他買的，咱家離縣裡里遠，買點東西不容易，還死貴，又不好~」。

  李子打個哈哈，瞧著眼前忙碌的妗子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你娘呢？沒和你一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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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在後頭，等會就到，她去屋子前跟你收拾收拾。」

  「害~回來就回來，妗子這就是自己家，還收拾什麼，你娘也真是的，那屋一年帶頭也沒個人住，早沒人氣了，前段時間還是你舅前去給屋後又修了修走水，不然高低房背後要形下去才是。」

  艷艷嘴裡不斷念叨。

  「子兒，你給妗子收了牙台上的玉蜀黍，妗子這就去做飯，這一路上可是給你餓壞了吧，最近縣裡到處都是修路，一定耽擱挺久。」

  「好嘞~」

  「修路麼……」

  提及修路他就想起今天回家路上那發生的驚悚一幕，那麼大個活人就這樣沒在了眼跟前，那沒以前的面龐他還依稀記得，想起來便讓他渾身打個寒顫。

  「呼……」

  長吁口氣，李子搖搖頭，短暫忘記了這件事，看著熟悉的牙台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最近因為工作不順的心情也緩和了許多。

  「一切還是熟悉的模樣……」

  小時候，李子一家還是生活在村裡的，自己家一共三口人，和大伯家住在一個院子，就在大舅家院子從上往下數第三排處，因為地勢高的緣故，小時候他們幾個玩伴常常戲稱舅舅家是在三層樓，經常一起上來玩耍，體驗高處的感覺。

  村里那個時候哪有什麼二層樓，都是住的土磚房，聽說外面有二層的房子，羨慕的很。

  後來再大些後一家人就和大伯分開了，去村口蓋了新房，又在不久之後因為家庭的原因爸媽早早分開，而他自己也跟隨娘去了縣生活。

  秋天，白天已變得短暫，秋風漸涼，陣陣寒意來襲。

  大舅家院子前面有四顆特別粗壯的大樹，此時樹葉已經泛黃，真是好看的時候。

  傍晚，一名婦人走進院子大門，看到李子正在收拾玉蜀黍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娘，房子看完了？」李子隨手看到娘親回來沉默片刻後問道。

  「嗯……」

  「家……房子裡還哪樣？」

  「嗯……」

  「快點收拾，收拾完進屋吃飯了，你外公應該也快從山上下來了。」

  「知道了。」

  李子看著自己娘親情緒並不是很好也沒多說什麼，他心裡是知道的，每次回家看到自家房子娘親總是心裡一陣不痛快，就連他也同樣如此。

  夜的帷幕拉下，星光點點，今晚的月格外的亮，屋內暗黃色燈光搖曳，依稀可以看到灶台旁兩名婦女正在一邊幹活一邊談些什麼。

  李子前腳剛進屋內，後腳背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外公那渾厚的聲音一下便讓李子轉過身去。

  「子兒回來了？你娘呢？她回來沒？」

  李子轉過身去剛好看到外公在脫去外套，身後大舅家小孩看到是李子回來頓時臉上樂開了花，迅速跑到桌子前，看到那小包時，更是嘿嘿直笑。

  「別吃那些東西，馬上吃飯了！」

  外公有些無奈的喊了一聲知行，不過很顯然他也知道那是老鼠掉進了蜜罐子裡，根本不可能拔出來了。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這才上班幾個月，花這些錢幹嘛，有錢你們娘倆過好日子比什麼都強。」

  外公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若有若無地看向李子娘親，神色木訥。

  「外公我沒事，一點東西而已，也不算很貴，工作還行，挺好的，你放心吧，我和我娘沒事的。」

  李子面帶笑意回應道。

  很快，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飄出，一盤炒白菜，一大鍋燴菜，裡面有土豆、長條豆角、南瓜，甚至還有兩根雞腿。

  在農村，雞腿那是極其珍貴的肉食，只有尋常家裡來了客人才會吃，尋常連肉都捨不得吃，這也就多虧外公養了一群雞在山上，否則換做尋常人家沒可能吃。

  饒是這樣也讓娘親和妗子爭論了半天。

  「來來來子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這雞腿鮮的很，剛好前段時間咱家有個公雞一個勁的啄人，你倒是有口福。」

  妗子面帶笑意，將一個雞腿夾了過來，另外一個夾給了外公，外公卻是搖搖頭，示意給知行。

  「這孩子，看見好吃的眼裡哪還有飯，別管他了，我們吃我們的。」妗子看到趴在桌子上已經大肆吃起來的知行沒再管他。

  飯桌上，一家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

  「今天路不好走吧？聽說最近修路，很多地方都不通，要繞路。」

  「嗯……今天路上有人死了，正在施工來著，吊起來的樹倒了，當場人就沒了……」

  提及今天走路，李子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發生在眼前的一幕，那張面龐……

  碩大的樹木當場倒地，血流一地，紅白交織，現場雜亂一片。

  「路上可千萬要注意安全，前幾天還托人送信告訴你娘叫你們別回來了，又不是什麼大事，看看多危險。」妗子聽到有人死了，臉一下變得煞白，止不住的嘆息。

  聽到這，李子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原本他是沒打算回來的，只是忽然娘親說要回老家一趟，他覺得自己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便答應了一起回來，開始還以為娘親只是忽然想回家看看外公，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子兒，先吃飯，吃完以後你和知行就待在炕上別下地，聽到沒。」

  「知道了。」

  李子愈發覺得疑惑，隱約間他覺得像是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一般。

  吃過飯以後他看著知行那圓鼓鼓的小肚子微微一笑，聽從娘親的話帶著知行安心待在炕頭。

  大舅家並不算大，外面有個小隔間算是待客的地方，一張小桌子用來吃飯，裡屋則是灶台與炕頭連在一起。

  外間，娘親和妗子說話聲音壓的很低，然而從小聽力非常好的李子還是聽到了。

  「明天就是那人燒紙的日子，你確定最近一直覺得像是她回來了？」

  「嗯……好幾年了，我幾乎都沒夢到過那人，可是最近老是心神不寧的，而且時常能夢到她在一片樹林中哭……」

  「哎，曉得了，看樣子她應該是在那邊缺錢花了，我再給你送她一下，沒事。」

  透過門縫李子看到娘親伸手拍了拍妗子肩膀安慰道。

  很快娘親拿著一疊黃紙，一疊紙錢，一碗黃米，一根長香，一把掃把，以及一把已經生鏽的菜刀走了進來。

  「子兒，等下你和知行把眼睛蒙上，千萬別看，面朝牆，別看家裡，聽到沒。」

  娘親表情一臉嚴肅，認真道。

  看到娘親如此神情，李子連連點頭，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娘親這樣，心中不免「咯噔」一聲。

  這些東西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是沒想到這次娘親回來居然是為了這個，他趕忙將枕巾疊起來將知行的眼睛蒙上。

  「噓~別出聲，知行聽話，別鬧。」

  知行在李子懷裡扭捏不停，他雖然小，但是也很明顯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老實了下來。

  一時之間家裡靜的有些出奇，屋頂暗黃燈泡不斷搖擺，秋里的螞蚱格外的多，聲音應該響亮的很，現在卻聽不到半點聲音。

  李子暗自告誡自己：「別緊張，沒什麼的，別多想」。

  「爹這些紙錢，你先去院子的東南角燒了，記得燒乾淨以後再到門背後。」

  「還有把菜刀放在門後面，你聽到我喊你就立馬抽出來在門朝外的方向砍三次。」

  聽到娘親這話，外公深吸一口氣，披上外套，將煙抽到底丟在地上踩滅火星子，拿起東西走到了屋外。

  隱約間李子看到了院子角落升起的火光，直至熄滅。

  「接下來我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記住千萬不要睜開眼。」娘親嚴肅叮囑妗子道。

  「嗯。」妗子猛地點頭，隨後迅速閉上雙眼，很明顯可以看到妗子身體都在微顫，像是在害怕些什麼。

  「子兒你也別看了，趕緊閉上眼！」

  屋子裡只剩下娘親一個人忙碌的腳步沙沙作響，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李子第一次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十分好奇娘親此時究竟在做什麼，他好奇的想看，又牢記娘親的叮囑，不能睜開眼。

  忽然，一陣香獨有的氣息吸入鼻內，他渾身一震，雙手堵在知行眼睛上蒙住，死死緊繃，不敢動彈。

  此時，屋內。

  李子娘親一臉凝重地將黃紙分為四份，分別在妗子頭頂，雙肩上，以及口中含有一份。

  長香緩緩燃燒，只見李子娘親手拿掃把不斷以各種詭異的姿勢掠過長香，同時口中念念有詞。

  「她是無意的。」

  「她是你家人。」

  「快快回去吧。」

  「燒紙忘不掉你的。」

  「三山山嶽，迎來送往，走！」

  走字一落，整個掃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直衝燈泡，那霎那間的火光竟是蓋過了燈光的亮度！

  「一掃陰霾！」

  「二掃不忿！」

  「三掃歸寧！」

  母親聲音急促，掃把迅速掠過妗子頭頂以及雙肩。

  掃把火焰搖曳，妗子卻毫髮無傷。

  「就是現在，拜！」

  「再拜！」

  「收！」

  張艷艷趕忙跪倒在地磕頭連連，讓人意外的是她肩上的黃紙絲紋未動，穩當非常，同時口中的黃紙以肉眼可見的消失了……

  蒙眼中，李子聽到這聲音，眼睛愈發死死閉住，不敢睜開絲毫，捂在知行眼前的手掌不斷搖晃，這樣的場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過往種種，一時之間心緒難平。

  隨著妗子的磕頭，火光迅速變小，幾乎是霎那間消散。

  娘親見狀卻沒有絲毫放鬆，眼睛死死盯著那小碗中的黃米，大喝一聲：

  「砍！」

  刷刷刷！

  一連串破空聲響起。

  只見原本尖尖的碗中黃米竟是迅速被抹平，同時出現了兩個酷似腳印般的黑點！

  「呼~」

  看到這兩個黑點，娘親長吁口氣，表情變得寬鬆不少。

  「好了，起來吧，確實是她，不過已經走了。」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忽然原本掃把上熄滅的火光突兀猛烈燃燒，以至於直接將妗子的頭髮都點燃了，家中突兀出現一陣大風！

  黃米碗打翻在地！

  「咔嚓。」

  清脆而響亮，碗碎了。

  李子本能的感覺到不對勁，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趕忙起身張開雙眼想要幫忙。

  娘親那驚恐的聲音響起。

  「別睜開眼！」

  然而一切都遲了……

  李子手中的動作戛然而止，瞳孔猛然收縮。

  ……

  外婆，長什麼模樣李子已經記不清了，在李子三歲的時候已經走了。不過一首每次村里來賣東西的吆喝聲他到現在都記得。

  「大桃利核子，水果兩盒子……」

  耳畔，熟悉的吆喝聲響起。

  身影，忽然出現，緩緩向李子走來。

  她身穿一件深藍色膩子大衣，領口處紅褐羊毛衫露出，脖子上帶有一條花格圍巾，一條寬大格子褲直接到地。

  她體型頗為壯碩，一看就是干農活的好手，一頭烏黑長髮梳成馬尾垂於背後。

  她身後是一片濃郁的森林，森林中平靜的出奇，只有吆喝聲縈繞。

  忽然她抬起了頭。

  外婆，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