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白衣有子歸塔來(四)
仍天地波瀾,我自執琴天涯;
縱山斜於頂,我又何故愁眉?
似世間萬物無法波及他心的那股漠然、傲然,已然消退,沒有仙氣,沒有閒雲野鶴的自在,此刻的白衣人更像是被打落凡塵的俗世中人,虛弱的靠著洞口,連古琴都已不知去向,胸前的紅玫瑰越發妖艷。
「你傷到心了?」
我焦急的問著,說完才覺得這是句廢話,真要傷著心了怎麼還能活著?
白衣人沒有作答,像是不希望我看到他如此狼狽的模樣,勉強撐起身子,把上半身挺得直了些,這才緩緩點頭:「舊傷。」
我想想還是打算扶著他朝洞裡走點,畢竟這裡風大雪緊,要是那巨鳥再飛回來,一瞥見,指不定得把咱倆當蟲子給吞了。
白衣人卻擺擺手:「我進不去。」
「進不去?」
我不由脖頸一涼,想起陰木林里那動輒震天撼地的東西就不由發怵:「是那東西傷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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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微微偏頭,像是在思考我為什麼會知道那些事,然而又回頭看向我來時的洞窟,忽而恍然:「塔樓里的東西你都見過了?」
他們這貨人沒什麼別的毛病,就是答非所問,指南打北。
我也沒轍,便點點頭:「都見著了,但還是搞不清楚,既對不上山海經里的大妖大怪,也和捉妖記里的東西大相逕庭,都是些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怪物。」
白衣人聽完,莞爾笑道:「那便是都沒見過。」
他這話旁人聽著像是禪語,但我既然走過一遭,再一聽便恍然大悟:「你意思是底下還有別的塔樓?還有別的道道?」
白衣人沒有吱聲,算是默認,旋即抬頭望向洞外:「你覺得十四峰怎樣?」
百里飄雪,懸崖四壁掛著一根根冰錐倒刺,像是劍齒虎的獠牙,也像是歲月無聊時掛上的墜飾,碩大的縫隙隔著兩座山體,依著洞口俯瞰而下自然是百里雪原,人煙罕至,再抬眼朝上往,雲霧風雪遮蔽了一切,連月牙似乎有點倦了這一成不變的罕見雪景,漸漸西沉,雲層上那個窟窿已經縫了起來,隱隱還能看到條疤,這便是此時肉眼所能看到的十四峰的全貌。
然而在我看來,這裡是個囚籠。
囚著白衣人,囚著一批批的抬棺人,囚著數不清的黑潮、蛤蟆怪,還有塔樓伸出那些我沒去過的樓層里,或許囚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怪物。
白衣人對囚籠這個說法覺得略是有趣,舒眉一笑,好像傷口也不那麼痛了,看著洞口說著:「不覺得這裡是仙境嗎?」
坦白說,無論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這樣一座懸浮於夜空,由數十上百根鐵鏈從地面貫通、牽連的宏偉山峰時,都會認為這裡是仙境,包括我。
無論是小說里的崑崙,還是影視作品中的蜀山,但凡與仙山、隱秘掛鉤的場景,誰的第一反應多半都是『山浮於天,峰貫於雲』。
白衣人搖頭:「是六十四根,對應周易八卦生而相剋,立而不破。」
聽到這話,我忽然想起在卡爾東山的那隻大王八,魏教授嘴裡的老祖宗。
塔樓里的大王八畫像,確實跟它長得非常相似,假設大王八真是從塔樓里跑出去的,那它背上刻得莫不成真是類似河洛圖書,或是周易之類的玄學秘典?再想想,就算是和這裡的鐵鏈位置相對應也說不準。
白衣人像是知我所想,沉聲道:「它確實是從這裡出去的。」
我頭皮突然發麻,驚道:「你怎麼知道我去過西藏?還知道我見過那頭大王八?難不成……你就是小白?」
白衣人笑著搖頭,忽而生起一股傲氣:「何止見過,我還騎過。」
聽見這話,我又是一驚,張張嘴不曉得說啥,他和小白雖然氣質相仿,但五官相貌完全不同,前者陰柔完美如妖,後者剛硬正氣、濃眉大眼,怎麼看都不是同一個人,再說……小白耍的就是把長劍,沒個鞘的,哪來琴中劍那麼麻煩?
可問題是,既然他不是小白,又是初次相見,怎麼知道我去過西藏?
「沒有去過那裡,見過它,便永遠來不了這裡,見不到它。」
白衣人依舊說著類似禪語的話,但我聽來卻不難理解。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我沒去過西藏,沒見到過老祖宗,或者是陰陽棺,便沒有可能會被那聲古怪的獸吼傳送到這片神秘的時空。
「這裡沒你想的那麼神秘,卻也沒你想的那麼容易。」
白衣人又一次讀懂了我的心思,而後像是突然老了幾歲,疲倦的閉上了雙眼靠著洞壁,沉聲嘆道:「很久以前這裡有很多人。」
他這話我以前聽過類似的,是黃述說的,說卡爾東山以前漫山遍野都是人,只是因為一次次天災人禍,而後塵歸塵,土歸土,他要說的難道也是這個意思?
「不過既然你回來了,那那些人也該安然長眠了。」
白衣人閉著眼苦笑,心口一疼,人都弓了起來,卻朝我擺擺手,示意無妨:「雖然我們都不願意看到你來,但你最終還是來了。」
聽著白衣人的話,我忽然如遭雷劈,又似陷入冰窖,回憶像是止不住的湧泉應運而來,拍打著驚濤中那顆渺小如沙礫的我……
從第一次踏上西藏的飛機,到被逼走入穹窿銀城……
從莫名其妙得了四方錐,再到被小柳她們一路攆著趕著驅逐到百鳥谷……
小柳想殺我,貢布想殺我,花麻子想殺我,連土著也想殺我……
這種念頭並不是第一次匯聚在我記憶里,卻因為白衣人那兩句話,變得無比強烈無比洶湧;黃述說過,不是他或大舅、二舅想要我做什麼,而是姥爺、姥姥想讓我做什麼;然而他們在我的命運安排得如此混亂、麻煩之後,卻拍拍屁股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管,就讓個短命的盜墓賊跟著便草草了事。
這算什麼態度,這算什麼情況?
這他娘的狗屁邏輯到底是從哪來的?
憑什麼我一定要進這座懸在天上的破山?
我憤怒、震驚,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姥爺從地底下拽出來吵上兩句!
然而最終,我還是沒有開口,因為白衣人看著我的目光讓我覺得有點熟悉,這股溫柔、平靜,古井無波卻又飽含暖意的眼神,讓我覺得曾幾何時,我真的見過,切身處地的感受過,不止一次……
「你應該憤怒,這對你來說是不公的,但對你來說,卻又是應該的。」
白衣人平靜的說著,突然,我的腦袋裡浮現起第一次揭開大黑棺後看到的那個人,他和我一模一樣,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因為我還活著,他卻死了,我甚至會懷疑是否我見到的是一面大鏡子……
「你記得嗎,這裡曾經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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