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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殤圍城

  這支筆是鄭海東50歲生日時,母親送給他的禮物。

  幾十年來,他以手中的筆作為投槍和武器,向不公的命運進行著不屈的抗爭。如今,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終於即將迎來勝利,這是他的勝利,是用二十年風華歲月換來的艱苦卓絕的勝利。

  今天,他將用這支筆撬開這座禁錮他20年的囚籠。

  這原本應該是非常激動的事情,但鄭海東的心裡卻找不到一絲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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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激動、沒有興奮、沒有歡樂,這些即將迎來新生的人們,在最初的短暫的狂熱過去之後,所有人似乎都開始刻意地迴避著任何有關「外面」的話題。

  在這些人之間,這樣的感覺更加明顯。他們不會在「同類」的面前多作停留,甚至刻意迴避與別人的接觸。

  於是,吃飯、放風、娛樂的時候,在各個角落裡,增加了許多孤魂野鬼似的不安地遊蕩著的老人。

  鄭海東曾經試圖與一個關係還算過得去的人說上兩句。鄭海東在這裡沒有朋友,關係還算過得去,就已經很不容易。

  但在他走近那個人的身邊時,甚至還沒有等他開口,對方就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然後慌不擇路地落荒而逃。

  他到底說的是什麼,鄭海東不知道。這並不重要,或許只是某個連他自己也未必相信的臨時拼湊的理由。但就在對方離去前兩人目光電光火石般接觸的一瞬間,鄭海東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巨大而洶湧的恐懼。

  ——————

  早晨,當鄭海東從短暫的睡夢中醒來的時候,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寧靜的空氣。

  鄭海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悲哀地閉上了雙眼。

  在樓上的病房裡,一個老人乾瘦的屍體垂掛在窗楹的橫樑上,隨著穿流而過的乘風,左右搖擺。

  即便沒有刻意去留意,但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鄭海東已經從周圍人的口中得知了有關這個老人的各種信息。

  死者名叫張學友。居然會和一個香港的大明星同名,是所有人聽說他名字後的第一反應。不過細想起來,在他出生的那個年代,很多中國人甚至連香港為何物都還不知道,所以這僅僅是一個奇怪的巧合。

  為了避免稱呼這個名字而產生的豐富聯繫和奇怪感受,犯人們幾乎沒有人直呼他的名字,而是把他的名字與犯號牌上的第一個數字聯繫起來,改叫他「張五」。

  張學友,也就是張五的前半生過得不好也不壞,當然,這樣的劃分也只能是以坐牢的前後為界限。他出生在一座濱海的大城市,是這個城市裡極其平凡的一員,父母都是工人階級,住所也只是一棟老舊筒子樓里狹小的一間,甚至連遊戲和娛樂的地方都被禁錮在一條窄小的胡同。他見慣了城裡高大的樓房、光鮮的衣著、繁華的商店和可口的美味,但從小就被教育,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頂著城裡人的光環,卻在一片就連孩子都覺得憋屈的擁擠空間裡掙扎生存並不斷成長。在這裡,與他情況類似的人還有數百萬之多。

  然而,非常突然地,張學友和他的整個家庭像是遭受了詛咒一樣,先是母親在夜班的路上被人殺死,隨後父親也因為傷心過度而投河自盡,最為可笑的是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認定為兇手,要不是因為未滿十八歲,差點被判處極刑。

  這個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在很長時間裡都無法接受社會對他的評判,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抗爭、抗爭、再抗爭。他從未認罪,並對每一個試圖關心他、幫助他的人施以力所能及的冷酷對抗,在這樣的「不懈努力」之下,張學友在海州監獄的資歷遠遠地超過了鄭海東。

  對於張學友本人,鄭海東還是有一些印象的。這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個子很高,背卻微微有些駝,枯瘦的身體被長期營養不良的監獄伙食折騰得乾癟得如同埃及法老墓里挖出來的木乃伊。這個人從不看書讀報,也不看電視,甚至甚少與他人交談。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他只是長時間的出神似的愣愣地看著桌面,一動不動,看起來像一個入定的禪者。除了吃喝拉撒睡這一類生理性的需求之外,很少有什麼事情能把他從這不知何謂的冥想中喚醒。

  這樣的一個人如果要自殺,似乎一點也不奇怪。畢竟,沒有人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是什麼,說不定他已經為此謀劃了很長時間。

  但獄警們想不通的是,在經歷了幾十年的牢獄生活之後,他即將走出這原本將會囚禁他一生的深牢,去回歸絢麗多彩的現實生活,為什麼會在這最後關頭選擇自殺呢?

  獄警們為此喋喋不休了很長時間,有的人認為是愧對社會,有的人推斷當年的罪行的確是他所為,甚至還有人大膽地揣測這其實是一場精心偽裝的殺人事件。大家為此爭論得面紅耳赤,卻誰都無法說服對方。

  ——————

  鄭海東想起了他和張學友之間的第一次談話。

  「聽說,你坐牢快20年了?」張學友問道。

  「20多年了。」鄭海東隨口回答。作為海州監獄裡為數不多的「資深」犯人,他經常會遇到這樣的「仰慕者」。

  「哦。」張學友應聲道。

  「你呢?」鄭海東反問道,問出這樣的問題,倒不是因為他對對方的牢獄生涯有多大興趣,只是交流的慣性使然。

  「記不清啦。」張學友嘆了一口氣,在鄭海東的身邊坐了下來。

  ——————

  鄭海東這才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的年齡應該與自己相仿,至多也大不了幾歲。對這樣的人來說,「記不清」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可能是不記得、可能是不想說,也可能是吹牛皮。但鄭海東還是不太願意把原因歸咎到時間長上。

  20多年的牢獄生活,已經使他從肉體到心靈整個地面目全非,這其中的苦楚與磨難簡直不忍回顧。如果這樣的經歷已經長到「記不清」,那又該是怎樣度過這麼多年。

  然而,在短暫的繼續交流之後,鄭海東發現,張學友的「記不清」,的確是因為自己最不願意去猜測的那個結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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