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風不止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眼前的處境對「高總」實在不利,在與殷姿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中,選擇對抗,就等於選擇了與夏文淵和雷烈之的正面對抗,而選擇「投誠」,又很有可能被殷姿出賣。
最頭疼的還是殷姿本人的意圖。儘管秘書告知了「高總」殷姿此行的目的,但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更何況以殷姿的情況來看,會不會有自己的小九九也說不定。
「高總」感到自己像是身陷地雷陣的一個小卒,前後左右任何一步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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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來得及分析眼前的形勢,王政委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催促了起來。
「高總」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作答,正措辭間,王政委手機的簡訊提醒響了起來,
他用眼睛的餘光瞟了一眼手機,是集團辦公室主任發來的簡訊,上面寫著一段簡短的文字——「海州公安局來員二人,已安排,請放心。」
王政委有些煩躁地摁滅了聲音,示意「高總」繼續。煩心事真是一件連著一件,女幹事小王失蹤的事情還沒眉目,這邊夏文淵又趕鴨子上架地催逼著管理層內部兵戎相見。
想到這裡,王政委甚至有些想念起夏文淵了,最起碼由他在的時候,自己可以置身事外,高枕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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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總」照例先捧了捧殷姿的報告——這是領導之間相處的潛規則,無論要表達什麼樣的看法,都要把面子擺在第一位。這樣的話像八股文一樣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幾乎是每個領導都能做到張口就來的看家本領。不過有趣的是,一般情況下,捧得越高,批得越狠。
客套過後,「高總」說道:「說起這次犯人排查工作,我首先應該作自我批評,雖然說這件事是在我和殷處長崗位交接同步進行的,但不管怎麼說,殷處長來之前,是我在代管監獄的獄政工作,卻沒能就這項工作進行有效的交接,也沒有很好的配合殷處長的工作。對此,我向監獄領導層作出檢討。」
說完,「高總」刷地一聲站了起來,向與會眾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不愧是中央警官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一個簡單的軍禮之下,一股軍人式的陽剛之氣噴薄而出,在坐著的眾人仰望的目光中越加顯得偉岸挺拔。
殷姿感到自己心靈中某個脆弱的神經顫動了一下。
在多年以前,自己的心目中,這不正是警察形象最完美的詮釋麼?
殷姿暗暗嘆了一口氣。
原本周密的計劃竟像是被一隻有力的手撕扯了一把,便成了一團亂麻,下一步該怎麼做,殷姿的心裡產生了一絲迷茫。
坐回到位子上的「高總」頓了頓,語氣從愧疚又變得充滿感情,他說道:「說起這次因歷史遺留問題刑期二十年以上犯人的排查減刑工作,我不禁想起了周華副廳長常常教育我們的一句話。」「高總」再次停頓了一下,掃視了眾人一眼。
聽到周華副廳長的名字,王政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其他與會者也紛紛抬起頭。
在確定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已經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高總」這才繼續說道:「周華副廳長說,在監獄執法工作中,我們百分之一的疏漏,就是對兩個家庭百分之百的傷害。我是從監區最基層一線的工作幹起來的,和犯人相處了也快十年了,這樣的體會尤為深刻。」
聽到「高總」深情的表白,會議桌上的眾人尚且保持著鎮定,而列席會議的片區負責人們則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他們和「高總」一下,都是在一線摸爬滾打上來的,相互之間知根知底,對「高總」對付犯人的那一套手段不但如雷貫耳,更是自愧弗如。如今卻聽他竟然能拿著這個打感情牌,不禁產生了貓哭耗子的喜感。
聽到眾人的議論聲,「高總」非但沒有怯場,反而更加鄭重地說道:「直接說條例、說規定,有的人或許會覺得空洞,說同情、說感慨,有的人甚至會覺得荒誕。有這樣的想法,我也能理解,畢竟,監獄是國家的暴力機關,我們從事的就是懲罰性的工作,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尤其在放到一個個個體身上的時候。我想,這也是周華副廳長那句話的初衷吧。」
「高總」把周華副廳長扛在前面,以致眾人竟無法反駁,只得繼續聽他說下去。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見已經完全控制住了現場的局勢,「高總」的聲音也變得沉穩了很多:「這麼說有的人可能還不太理解,我就舉一個例子吧……」他略一沉吟,時間和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就拿我以前所在得監區來說,有一個犯人叫鄭海東,他的大名想必大家也都曾經聽說過,這個犯人的情況很特殊,二十多年來一直堅持自己是被冤枉的,因此拒不認罪而始終沒有減刑。當然了,鄭海東本人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我們沒有權力去作評判,這是司法機關的事情。但從他坐牢後的情況分析,卻具有非常典型的意義。」
話說到這裡,「高總」總算是完成了自己戰略計劃的第一步。
從開始到現在,他所拋出的每一個論點,都是環環相扣的計劃中的一部分,是他苦思冥想設計出的一個連環局。
在最開始的時候,「高總」自我批評的這一段,其實就已經包含了兩層含義。於與會者們而言,這是在劃清自己和殷姿之間的關係,表明倆人並沒有形成工作上的承接,因此,殷姿的一切行為與己無關。於殷姿而言,這是在暗示自己已經知道了她的剽竊行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她無心感恩,起碼也不要把自己當成是傻子。
在講話的第二段,「高總」則成功地以周華副廳長為掩護,既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又避免了對殷姿報告內容的直接評判。這倒也不全是因為「高總」對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下不了手,而是他還沒有摸清楚殷姿的真實意圖。所以,在既不便於肯定又不便於否定的情況下,「高總」巧妙地想出了投石問路的一招——即以最敏感的鄭海東為誘餌,探清殷姿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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