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樹欲靜
時針如同脫韁的野馬,無可遏制地走過了下午5點。
時間雖然並不算晚,天色卻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沒能在天邊掙扎多久,墨藍的夜色已經染遍了天空。夜色背景之下點綴著遠處牢房和高牆電網的昏黃燈光,烘托出一幅萬家燈火的感覺,勾得會場中的一些人心神不寧起來。
畢竟,今天才是大年初八,春節的喜慶氣氛還未散盡,絕大多數的人們還是渴望著能夠繼續團圓溫馨的家庭生活。
但即便心不在焉,卻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相較坐立不安的中層幹部們,會議桌上的領導們則要淡定得多,除了當事者殷姿和徐心外,每個人都擺出了一付「今夜無眠」的表情。
「江副監獄長,這裡你的資歷最老,剛才徐副監獄長提出的問題,你有什麼看法?」王政委看大家半天沒有動靜,只要拖下去不是個辦法,只好開始點名。
江上卿像是從酣夢中突然驚醒似的突然抬起頭,腦門上的禿頂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片亮光。在即將退休的趙新東因為毒品案被剝奪職務後,江上卿已然成為了海州監獄資格最老的監獄領導。他分管生活衛生很多年,不但可以說毫無建樹,而且還落下了滿身罵名。與其他監獄領導相比,他的貪婪、無恥和卑鄙「有口皆碑」,對所有的好處,不論大小輕重,一律來者不拒,被形容為「雁過拔根毛、水過地皮濕」,簡直沒有他看不上的好處、沒有他不敢要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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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聲名狼藉至此卻能獨立宦海巋然不動,很大程度上靠的正是他超凡脫俗的「和稀泥」的本事。當然,王政委也沒有指望江上卿的講話能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只希望藉此打破堅冰,聊作拋磚引玉而已。
在剛才相當長的時間裡,江上卿一直都在看著茶杯里的茶葉,像是在學王陽明「隔物窮理」。在王政委提問後,他捋了捋自己腦門上稀疏的幾根頭髮,說道:「這個數據的真實性,是最重要的,卻也是最難的。為什麼這麼說呢,就拿我分管的生活衛生工作來看,我幹了這麼多年,從來都不能說真正掌握了咱們監獄到底有多少病犯。為什麼這麼說呢,你想啊,感冒算不算病?缺胳膊斷腿算不算病?植物人算不算病?病有千奇百怪、千差萬別,標準是什麼,這很重要,我要強調的就是這一點。」
所有人都聽得雲遮霧繞。
王政委暗暗咋舌,這江上卿打太極的本領,與自己簡直不相伯仲,說了一大堆慷慨陳詞,卻一句都沒挨著重點,非但沒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使得已經存在的問題更加地模糊。
王政委徹底放棄了自己對江上卿所能發揮作用的幻想,他再次環顧眾人,試圖找出一個稍微靠譜點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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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委的眼神落到「高總」的位置。
剛才徐心的那點小把戲自然不可能瞞過王政委的心思。更何況,即便沒有徐心的分析,王政委本身就已經在懷疑殷姿材料的來源。只是王政委不願意深究這麼問題,畢竟,殷姿的背後有一個他無法撼動的夏文淵,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觸及的禁區。而在他分析看來,殷姿這份材料決計不可能出自她本人之手,源頭要麼是出自夏文淵指派的某人,要麼是通過某種手段得自海州監獄的某人。
而這兩種可能性的差別,只在於獲得途徑,或者說籌碼的不同而已。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王政委都相信,材料本身一定是出自他現在目光所注視的那個人——「高總」。
既然善罷甘休已無可能,那就讓你夏文淵自己來擺平這攤亂局吧!
王政委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會場中厭倦和躁動的情緒已經占據了上風,大多數人或是心不在焉、或是哈欠連天,對他們來說,高層的權爭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意義,這些人既沒有力量參與,也沒有資格盈利。
王政委用力地咳嗽了一聲,見沒有起到什麼效果,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總算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他這才說道:「高主任,你有什麼想法,和大家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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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道今天會議議題的那一刻開始,「高總」就知道,自己和殷姿之間的衝突,已經無可避免。
但「高總」還是希望能儘量拖延,讓這一時刻來得遠一些。這些年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見證著鶴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教訓,也深知無論是自己還是殷姿,都不過是幕後操盤者手中的一枚棋子。
在和秘書交流的過程中,「高總」發現雷烈之的手下也不是鐵板一塊,秘書和殷姿之間的矛盾本來是他可以巧妙利用的一個空門,但在現在的情況下,卻成為了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個不穩定因素。
「高總」為此所設想的方案是,在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和殷姿之間發生衝突的情況下,設法暗示殷姿,以雷烈之的關係和自己的善意實現兩人之間的諒解甚至媾和,再逐步地摸清殷姿的底牌,如能收為己用則最好,最起碼也應該化解兩人之間的矛盾和衝突。
但「高總」在聽完殷姿報告的第一章節之後,終於確定了自己最初的設想是多麼的婦人之仁和天真爛漫。
當自己精心安排請客吃飯的時候,對方卻已經對自己磨刀霍霍,只等宰殺下鍋了。
「高總」沒有花費任何時間去思考殷姿是如何獲得自己的報告材料的。這份讓他花費了無數心血並倍感得意的資料在他確定自己無緣獄政工作後已經被雪藏到文件櫃裡他最不常翻看得那個角落。他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但是面對得到雷烈之背後支持和夏文淵正面推薦的殷姿,他不想去做蚍蜉撼大樹的無謂努力。
甚至對剽竊報告這件事本身,「高總」也並不是太在乎,他是一個現實主義的人,奉行實用至上的原則,儘管他曾經為這份報告花費了很多的心血,但無可否認的是,這份報告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了意義。如果當時殷姿坦誠相求,或是拿出一點還算過得去的價碼,「高總」未必不肯把它拱手相送。
只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高總」難得一次的菩薩心腸,卻遇到了殷姿的霹靂手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