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未央
鄭海東是被一隻拳頭叫醒的。
一股強勁的力量擊打在自己的胯部,整個下半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鄭海東趕緊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頭頂的藍天白雲和一隻飛來的拳頭,一剎那以後,鄭海東的左眼腫脹得再也睜不開了。
「一群豬玀,能吃會睡,投胎做人真是瞎了你們的狗眼,都給老子起來!」一個歇斯里地的聲音在他耳邊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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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海東連忙掙扎著從地上爬著站了起來,那隻飛舞的拳頭接著又向其他犯人身上招呼了開去。
「起床號」響了大概2分鐘以後,新犯人們排列整齊,向操場走去。
路上,鄭海東腦子裡一團漿糊,他花了很多時間才想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會在屋檐外睡了一晚上。
「牢獄生活的第一天,居然沒有在牢房裡度過,這是不是能算是一個好兆頭呢?」鄭海東僥倖地想著:「但無論如何,希望今晚能夠進屋睡覺吧。」
鄭海東並沒有去奢望今天的早餐,隊伍中也沒有其它犯人對餓著肚子出發提出任何異議。好在腹中的飢餓感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但疼痛還在繼續。此外又添加了因風寒而導致的咳嗽、頭疼和口腔潰瘍。鄭海東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是蒸籠里的大包子正在接受熱浪的炙烤——他發燒了。
隊伍在空曠的監獄裡緩慢地蠕動著。
鄭海東左右四顧,遠處高牆電的映襯之下,一個個崗樓突兀地聳立著,它們是這裡的最高建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監獄裡的芸芸眾生。一排排低矮的瓦房就像養蜂人的蜂箱,整齊得順次排列,犯人們如同工蜂一樣,漫無目的地忙碌。
從每一棟瓦房之間的區別,鄭海東可以大致猜出它們的功能——燒磚窯、鑄造間、養豬場、食堂、宿舍、辦公室……一些房子他甚至還有些印象,其中甚至有幾間屋子他曾經隨同父親進去過。那些深埋心底的記憶,現在看來不僅遙不可及,甚至似乎根本不屬於自己。
隊伍來到了監獄的一座偏門前,守位的武警在檢查過獄警的手續後,直接放行。隊伍逐漸遠離了建築區,向田野走去。
「我們現在是去哪兒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不知道啊,這是要帶我們去種地?」
「你們那種地不帶傢伙,用手刨?」
「我覺得吧,可能是帶我們出來放風。」
「放風?跑這麼遠?你怎麼不說是放你回家!」
「該不會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們給做了吧?電影裡都這麼演的。」
「閉上你的臭嘴!那是小日本!我們這是人民內部矛盾,應該不至於。」
一種恐慌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蔓延。
一個小個子犯人終於按捺不住,向旁邊押解的獄警湊了近,小心翼翼地問道:「領導,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獄警瞥了他一眼,本要發怒,卻又突然變了臉色,一臉同情地說道:「哎,當然是上刑場啦!」
聽到獄警的回答,隊伍「嗡」的一下子炸了鍋。
獄警身邊的同事不高興地說:「你告訴他們幹嘛,這不沒事兒找事兒嘛!」
這句話進一步印證了此行的目的地。
為什麼要去刑場?去刑場幹什麼?要被殺死嗎?還有生存的機會嗎?他們對前途迷茫、對命運痛訴、對幸運憧憬。沒有一個人敢刨根問底或是起身反抗,他們被折磨地太久了,最後一點抵抗的意識也已經消磨殆盡。
隊伍繼續緩慢地、堅定地向前蠕動。可以隱約地聽到,隊伍中不是傳來一兩聲痛苦的懺悔和壓抑的啜泣。
——————
等到太陽已經爬上頭頂,隊伍的前方,再次出現了人工設施的痕跡。
一座低矮的小山包立在面前,山腳下用三道鐵絲圍攏了起來,只留下一條5米左右寬的通道。通道是一條簡易的夯土路,路沿已經被傾軋得坑坑窪窪,路得一頭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一頭則在這裡戛然而止。通道的左右各站著兩名手持自動步槍的年紀輕輕的武警。
隊伍在通道前停了下來。帶隊的獄警向武警出示了一份資料後,武警端著槍,開始一排一排地清點犯人人數。
鄭海東感到自己的喉嚨發乾,他試圖咽下一點唾沫,卻發現口腔里除了潰瘍創口灼燒般的刺痛以外,連一點水分也沒有。
隨著武警的目光像死神之鐮一樣不斷地收割著犯人們的人數時,犯人們的情緒開始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一些人的呼吸開始加重,另一些人開始竊竊私語,像是在禱告、又像是在詛咒。隊伍中瀰漫著一股只有墓地和墳場才能感受到的濃重的死亡氣息。
鄭海東的大腦不受控制地快速運轉著,他想起了耄耋之年的父親,多麼希望能再見父親一面啊!哪怕是能被他狠狠揍一頓,以稍稍彌補自己不能膝前盡孝的愧疚;他想起了乖巧伶俐的鄭雪,這個女人的外表是這樣純潔善良,內在卻又是如此的蛇蠍心腸,現在自己即將赴死,而她還在王老闆的榮華富貴里徜徉;他想起了那台嶄新的切諾基,低沉轟鳴的馬達聲是那麼的悅耳,微微隆起的線條是那麼的有力,閃耀的鍍鉻裝飾是那麼的耀眼,可就是這樣一個尤物,把自己引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武警清點完人數,讓到一邊,示意放行。
隊伍在獄警的帶領之下從關卡依次。鄭海東注意到,在行進的過程中,四支黑洞洞的槍口一直對準著他們。
通過關口後,隊伍被拆分成4組,獄警們走上前來,逐一搜身。
幾分鐘以後,一個獄警突然停住了動作,然後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面前犯人的臉上,打得這個犯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在這個犯人原來站著的地方,一灘黃褐色的液體正緩慢地滲入泥土之中。
「媽的個巴子,撒尿都不知道放個屁,沾老子一手,真***晦氣!」獄警把沾著液體的手在旁邊站著的犯人的領口擦了擦,繼續搜查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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