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不寐
警車載著海州監獄考察團一行人沿著濱海荒原上唯一的公路向南疾馳。
胡不歸非常後悔,自己怎麼選擇坐在了胡大胖子的旁邊。
一路上,胡大胖子從十月革命的一聲炮響,一路扯到改革開放的三十周年,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直聽得胡不歸百抓撓心。
倘若在平時,胡不歸或許還能稍微忍耐一點。但胡不歸也有自己的心事,特別是關於那封信,胡不歸覺得眼前這個胡大胖子就像是一個帶著偽善面具的惡魔,雖然他努力不去想,但還是難以排解自己的厭惡之情。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冬天的濱海荒地,連原有的一點稀疏的綠色都已經枯黃,被飛揚的塵土所覆蓋,毫無生機、毫無變化,漫天遍野的一片暗灰色的死寂。
百無聊賴間,遠遠的一座起伏的小山丘映入胡不歸的眼帘。他有些好奇,這片沖積平原上怎麼會有山呢?於是,他隨手指了指小山丘,打斷了胡大胖子的革命傳統教育,問道:「這裡怎麼有座山?」
胡大胖子一聽,立馬像注射了500ml的興奮劑一般,兩眼放光,扯著嗓門說道:「嗨,我說,這事兒可有得說了!那要敞開來說,這可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
胡大胖子抖足了包袱,才猛一拍大腿,說道:「這是法場!法場知道不?就是咱們海州監獄的菜市口!」
胡大胖子緊緊地挨住胡不歸,指著小山說道:「這其實就是一土山,是當年我爸沒轉業的時候,四野的部隊堆起來的,當年這山還專門有個名字,叫『104』號高地,標高104米,是一標準的軍事設施。」
胡大胖子眉飛色舞地接著說道:「可後來,仗打完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又沒有戰略價值,就改建監獄了。這小山包,就改建了刑場了!也真沒枉了這『104』——『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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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歸好奇地問道:「刑場?為什麼在山上建刑場?」
胡大胖子並沒有立刻回答胡不歸的問題,而是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問道:「鄭海東,你知道不?」
胡不歸的內心陡然緊張了起來,他迅速地權衡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胡大胖子壓低聲音說道:「那我就給你講個鄭海東的故事,聽完了,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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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海州監獄,其押犯之擁擠、環境之惡劣、管理之粗暴,是後人所難以想像的。
此時的中華大地,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甦醒。家用電器、港台電影、西服洋裝……令人目不暇接的新鮮事物迅速而徹底地改變著這個東方的古老國度。
地處海濱、遠離城市的海州監獄,卻像是非洲草原上的吉力馬札羅山,任憑別處萬物生長、鳥語花香,它自冰雪皚皚、寒冷刺骨。
鄭海東進入海州監獄的第一天,就深刻地體會到了這種徹骨的寒冷。
晚上8點,鄭海東領到了第一身囚服。
囚服並不是新的。領口、腋窩、下擺都印染上了各種體液凝固後形成的黃褐色斑塊,散發出刺鼻的酸腐味道。前襟的一個紐扣已經脫落,而另一個則「與眾不同」。褲子的鬆緊帶不知什麼時候遺失,松松垮垮的根本提不起來。兩條象徵著恥辱的藍白相間的布條自上而下,針腳潦草而錯亂,無聲地詮釋了穿著者的身份。
門外的獄警早已不耐煩地喝罵,電警棍敲得牢門「噹噹」直響。鄭海東幾乎是摒著呼吸把囚服穿上,等他走出門時,發現另外其他幾個新犯人已經蹲在牆角等候了。
「媽的,換個衣服這麼長時間,你當是登台唱戲啊!」與話音同步,鄭海東的後腦勺狠狠地挨了一棍子,打得他眼前一黑,金星直冒。
「看什麼看?報數!在看守所沒學過啊,一個個瞪著眼睛跟白痴一樣!」
犯人們忙不迭地挨個報了數。
獄警二話不說,上來又是挨個一棍子:「沒吃飯?哼哼給誰聽呢?重來一遍!」
他們的確沒有吃飯,但是誰又敢辯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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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新犯人都被打得鼻青臉腫,他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一個動作都被找出瑕疵,揍上一棍子。
獄警終於累了,他停止虐待,驅趕著鄭海東等人來到高牆電下一排低矮的瓦房。
趁著屋檐下昏暗的燈光,鄭海東看到門前掛著兩個牌子,一邊的牌子上寫著「集訓中隊」、另一邊的牌子上寫著「嚴管中隊」。
裡面的獄警看見來人,探出頭來:「嗨,兄弟,這麼晚還送犯人來,真夠敬業的啊!」
「敬個球,天天半夜給老子送犯人,加班費沒有一毛錢,真他娘的沒法說!」押送獄警罵罵咧咧,接著又囑咐道:「狠狠收拾這幫龜孫,替老子出出氣。」
鄭海東一聽,心裡拔涼拔涼,敢情剛才那一頓打,不過是餐前甜點,正席還沒開宴吶!
裡面那獄警笑著說:「你就趕緊回家抱媳婦兒吧,瞎操什麼心。」
押送獄警交接了手續,轉身逕自走了。
押送獄警走後,裡面的獄警也把頭縮了回去,就這麼把他們晾在了門外。
鄭海東一動也不敢動,他的腸胃痙攣,痛苦地向大腦發出一次又一次愈加頻繁的抗議。
在列車上奔波的十幾個小時,鄭海東僅僅得到了一碗稀得見底的碎米粥,本以為到了這裡,起碼能吃上一頓飽飯,卻又被暴打的獄警「選擇性」遺忘了。
鄭海東就這麼站著,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漸漸地,他感到自己的後腦、肋間、肘彎、腿肚,每一塊區域的軟組織都在淤血和腫脹中痛苦的撕扯著中樞神經,時間的流逝仿佛正在變慢,呼吸越來越重,眼前景物模糊,意識一點點的麻木。
「就這樣結束吧!」鄭海東的意識向現實世界道別。他仿佛回到了北京,回答了他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飛機從跑道衝刺,翱翔,耳膜鼓脹時巨大的感官刺激。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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