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取死之道
漢歷2120年,博樂城中。 那些自詡上流的老少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在領取糧食時,他們已經沒有原本高人一等的風骨。 脫下了絲質旗袍、燕尾服,長衫馬褂,開始換上了他們以前瞧不起的力工套裝。 現漢是沒有旗袍,也沒有什麼敬禮致敬,這是東蜀的獨特文化,具體來說是自鐵船派出現後就有了因為:據說穿著力工套裝,臉上再抹一點茶色讓臉蛋顯得昏黃,混在那些力工隊列中,就可以不用審查順利買到糧食。
話說,這幫城市小市民們曾幾何時自詡來到城裡闖蕩,是毫不猶豫地貶低耕、織、匠。
現在紛紛寫信讓老家親戚給自己證明。 而對此,草鞋軍的審核是非常寬泛。
畢竟,宣沖也不是什麼柬波波這樣的魔怔人,以至於要到了根治近視的程度。 戰爭是為了勝利,勝利是為了重新掌握經濟,政治的話語權,而不是為了「生殺予奪」。 草鞋軍現在需要絕大部分人跟著走。 城市中新開辦的服裝廠,其所需的員工,不到三個小時就全部招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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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市民們突然都開始意識到「先前伺候老爺」是不對的,開始熱愛勞動了。
話說一半年前,他們聽到漢軍在西北邊的「勞動改造」,是表現得堅決不屈服。
尤其是中產,表現的比豪門還要堅定; 「一副」有風骨紳士「」大女主「,堅決不會屈服於暴政的樣子。 值得一提,十幾年現漢拿下東渚地區(幾內亞),隨著東蜀戰敗後撤離該地區的管理者和工程師,那裡只剩下土人勞工,當地戰前投效現漢的宗族都是「吃土地」的飯,沒有搞工業的能力,生產全面倒退。 當初禮部許諾的二十個舉人根本兌現不了,士大夫的正業集團壓根不買帳。
漢軍這次伐蜀之戰中,劉恪華在東線所占領的大城市,也都是在內耗中。 相關的工業生產根本提不起來。
而江南御史在考察完東線來到田紅城後,是感慨:但凡東線拿下的城市,其市場秩序能有田紅城的一半,開工率要能有田紅城的十分之-. . . . . 東線那幾場戰爭也不會那麼窩囊,軍費花費也不會如此巨大。 東線幾場戰爭,物資都是萬里迢迢運輸; 西線八成物資都是自產,只有少數裝備零部件,是從後方運。 東線方面,劉恪華集團對城市進行控制,執行經濟恢復的官僚們,抱怨本地工商業不配合。 要求解禁一些「王道」的限制,轉為「霸道」。 也就是用刀槍和皮鞭來監督東蜀人恢復生產,然而朝廷那邊不少「迂腐」之輩,對此是不允許的。
話說,宣沖這邊入城沒有搶奪,現在也沒拿著刀槍逼著。 甚至一句硬話也都沒有多說,博樂城工業全盤復工。
並且東圖專家規劃的新工廠,都是踴躍參與的本地人。 一一先前那些喊著風骨,維持「中產品味」生活的傢伙們,餓了幾頓就改變了立場。
不,不單純是餓了幾頓,「成分復位」是類似於「末位淘汰」的作,給那些舊的行業描繪出了一種不確定的焦慮感。
宣沖:自詡貼近上流的中產階級,都有一種焦慮感,一種得不到上方認可,進而「失寵」的感覺,他們對前途不確定的情況,比其他階層要更敏感無數倍。
其實早在滅蜀之戰的前幾年,這幫第三產業養出來的中產階級就已經焦慮了。
但是正如同大跌時A股股民嘴硬一樣。 一開始是傲嬌地聲稱,新來的占領者甭管是誰,只要占領者想要享受城中的文明體面生活,就得聽他們的。
這其中還有那些舊勢力殘留的御用從商集團在聒噪裹挾,所以東線那幫城中遺老遺少們格外囂張。 殊不知,宣沖就是東圖來的「蠻子」。
在冰海養魚,瀚北牧鹿,大列河種土豆,還真就沒興趣享受什麼體面生活,甚至通過一系列手段重新定義層面。
作為從第一紅朝來的工業黨,宣沖:凡是沒有正經營生的,都特麽是不體面! 什麽戲園子台柱子? 什麼店鋪主理人? 不都是伺候人的工作,傲什麼! 老子腿腳健全,哈一口氣,能噴一丈。 我用得著你們在我面前教育這,教育那?
捏住了占領區中,那些在舊結構上囤利的投機者們投機心態後,宣沖開始下套。
… 小市民們的「奮鬥」...
夜幕降臨,張家拿著小道消息,憂心忡忡開了家族會議,
家主:小三子真的過去(東渚)落腳了嘛?
家僕:是的,在那邊了,已經和當地官人聯繫上了,已經被重用了!
家主:小三子有本事啊。
二房:我們要不要觀察觀察?
三房:沒機會了,劉帥(宣沖)已經盯上咱們了,咱們的工廠股份,人家都盯著呢。
於是乎,在簡單商量後,大夥決定將不動產讓出來。 隨後家族嫡系準備帶著重金轉移。
博樂城的五個大家族,連夜開始辦理通行證,同時花了大價錢,買通了現漢的市舶司,註冊了公司,試圖用此方式將家產轉移。
殊不知,這一切也都進入了「套路」。 這幫本土大戶不清楚的是,他們以為找到了程序合理合規的逃避宣沖這個軍方體系的路子。
殊不知,他們找「程序」經辦人,早就和宣沖通氣了。
西線艦隊那邊,宣沖也都是有下屬的,其中一個同屆家正在跟著宣沖混武功,而巧了,他家裡就有市舶司的人。 當然宣衝壓根就沒走這個關係,自己去找市舶司方面通氣時候,這位同屆立刻就毛遂自薦。。 並且,就是劉恪華也和宣沖通了氣,雙方對於這場「經濟收割」意見是高度一致。 話說「有錢不賺白不賺」。
在雙方通訊時,當宣沖冒出那句:叔,那我找你辦個事情。 劉恪華會立刻佯裝慍怒:哎,你這什麽話,我不愛聽,叔和你是外人嗎?
也就是說,現漢伐蜀東線戰役總指揮,名義上一把手(宣沖雖然平級,但意見產生衝突是,都是以劉恪華為主),在坑西線遺老遺少這件事上,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市舶司,理藩院,縣道戶這些部門,宣沖打了個招呼,就紛紛派人過來協助。 共同做局開設「中介辦事處」,幫助這幫占領區的富豪們辦理財產轉移手續。
宣沖給劉恪華安排的同僚們指示:都聽我的安排,咱們配合好一點,吃相一定要斯文,莫要給御史們拿到把柄。
其實,御史們也都被宣沖買通了。 畢竟這些敵國不穩定分子,不坑白不坑。
就這樣,位於東渚島的現漢陸軍官僚系統,突然就和宣衝心有靈犀。 其下面各個部門頭頭通過軍艦上電報和宣沖這兒表了決心,堅決服從,不會走漏一點風聲。
… 上流真正教育:需警惕拆白黨...
宣沖就這麼開開心心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了,也就是刮地皮。
宣沖:刮地皮的要訣,不是跟窮鬼過不去,從窮鬼那兒要錢,就和在地上舔螞蟻窩一樣相當不體面。 而什麼人的錢最好賺? 就是那些「風口上賺錢」而不自知的人。
這些人常年掌握「上層信息優勢」,完成了別人眼裡的風險投資。 所以有另一種迷之自信。 這種情況尤其是在二代這裡尤為突出。 他們真的把平台當作自己的能力。
東蜀這幫大家族都不是二代了,都是傳承十幾代了; 他們先前得到的「通道專屬信息」都是保真的,因為沒人敢騙他們,只有他們能高高在騙別人,並且事後還能公關放假消息,安撫市場。
而宣沖正在導演一場超級詐騙。 甚至可以說是空前的,因為沒有詐騙犯能調動國家,軍事機器來坑人。 在宣沖盤下,小半個海軍後勤部,南洋的官僚集團們都團結一心地參與其中,其中珠廣的海商請來了最好的商業談判專家,用神秘莫測的態度,吃准東蜀這幫富戶的恐慌心理,誘導其簽署了每個人一萬銀幣的南洋良民證。
隨後在船舶運輸上則是收了二十倍的天價。
理由是現在海上已經實行戰略物資封鎖。 必須得用軍艦的名號才能幫他們運輸。
而宣沖在所占領城市中,更是製造緊張,提官僚,開始對城市內資產進行清查了。
宣沖對部門嚴格強調:我們是清查,不是搶啊! 一一當然不可能搶,一旦存在利潤經手,打造的公吏體系嚐到甜頭後,就會變成酷吏,開國來這一套,會損國運。 所以宣沖是怎麼都不可能直接下場來收割,得藉助外力。
宣沖:咱不是土匪,御史盯著呢。 咱是有功名的讀書人,絕不會掠之於民。 (你們主動變賣資產,就與我們沒有干係啦)
宣沖授意海軍那幫中介們,給我朝著最嚴重的方向說。
於是乎中介就告訴了這幫人:東圖來的那個指揮官,是個窮瘋了的傢伙,準備放開手搶一把! 你看他(宣沖)已經在開始把朝中御史支開了。
話說,就連御史都被宣沖拖下水了,而博樂城那些商人們還在猶豫移民的風險時。 他們聘用的律師們也都紛紛聯繫到了現漢御史。
御史們非常正直的保證:雖然戰區內沒法管轄,但只要他們轉移到現漢其他藩屬國內,就絕對不讓軍方勢力掠奪他們的財產。 (註:軍方不會掠奪,藩王和當地官僚... )
於是乎,在得到御史們有關「現漢王法」的保證後,這對於東蜀那幫有錢階層們也不成問題了。 殊不知,東蜀的這群工商主義者們壓根沒有了解現漢的法律體系:現漢是大陸法律體系,與海洋法系截然不同。
… 不同律法體系的隔閡,...
在博樂城中,宣沖看著那個古希臘風格的法院建築,默然不語。
根據俘虜秦赫心描述,這個建築是五十年前東蜀「既見未來」者打造的。
宣沖對此恍然,在了解到,東蜀兩百多年都是把持著「既見未來」的能力,直到二十年前才丟失後,則是冥冥中了解到,東蜀這一身熟悉的「工商文化」的緣由了。
近現代海洋法律體系來自於維京海商、海盜在暴力相互威懾的平衡下,對「橫財」分配的過程中不講道德,只講程序。
現漢對歐羅巴法系的點評是:「律法的使用,沒有道德門檻限制,被小人濫用,最終會成為鑽營之術」,沒錯,說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律師們利用法條,為商人等新權貴階層謀取利益。 這樣的法實行下去會積累大量「天人相悖」,進而由治轉亂。
對於現漢這樣的國家,誕生之初最主要問題是對「恆產」(農田)分配,農田是需要恆心來打理,而農田是需要和有恆心的人綁定才有價值。
且律令要要鼓勵「恆心」,現漢法律的特色是輕程序,重視「擔保」,賢能者的擔保。
東方統治者似乎早就意識到「法」可以被篡釋。 所以東方法家在發展過程中,講究「以德服人」,即,讓一個有德的人來站台。 這個人可以是有功名的人。 也可以是當地德高望重的那個老人。
大部分最底層的民事糾紛中,鄉老們可以替老爺們執行公道,因為鄉老們有德。
現漢這裡沒有取消鄉老們的基層裁決權力,只是讓所有的鄉老們都納入編制,且裁決都要錄入檔案。 海洋法系中,打官司是需要一個熟悉「程序」的人。
而現漢打官司,是需要找到有德之人站在自己這邊。 兩種體系下,理解錯誤就會吃虧。
所以啊,漢地出來的人,相信海洋法系那些一口一個「程序正義」的法官們會在宣判中在乎道德! 那是不知道人心險惡。
東蜀人相信現漢的大陸法系會遵循程序正義? 對不起,現漢的法律條目,你一個沒有正業的草民讀出來沒有用。 而那些有正業有功名的人,則是隨時可以對你進行「道德審判」,直接援引「大漢律」來破家滅門。
這幫東蜀人的律師們其實都沒搞清楚情況。
所以這些在國破家亡之際專門為「門戶計」的小人家族們,在道德上,大義上沒有得到這些御史們讚賞默認,憑著小聰明,讓御史們說一兩句官話保證,就能保住家產了?
御史們遇到這樣的東蜀人會打官腔:朝廷有公律,既然保你們出來,就絕對不會讓你們再被亂兵戕害。 (不會讓東蜀人被草鞋黨戕害,可沒保證這些移民到地方上被幫派構陷。 )
作為這場「收割」總策劃的宣沖給了東洋,南洋的各方一個「用餐」時間線,即五年內讓這些商戶們快活。
宣沖預計兩年內解決顛陸地,三年內這幫不穩定分子,會將財產轉移的差不多了,自己在顛陸的「律令」也將完善。 五年後,讓外面下刀子宰豬,剛好可以解決這些「胡漢三」帶著投資捲土重來的問題。 宣沖可不想這些遺老遺少們,帶著幾個臭錢回來,投資「蜀宮戲」。
… 滅國需要符合各方利益...
作為幕後大導演的宣沖在港口上望著遠離的輪船噴吐黑煙,搖了搖頭:這幫人就算帶著錢成功離開,就以為結束了嘛? 背井離鄉,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任何關係,任何地方都要用錢啊。
2121年一月份,宣沖串聯的各方都在樂嗬嗬地看著中介公司日進斗金。
南洋方面所有官僚突然口徑一致,開始堅決擁護漢軍在前線戰事!
這搞得後方的建鄴方面感覺奇怪,「這也太團結了吧,一點都沒有妒賢嫉能? 「而後江南方面頂層在得到內幕消息後,也都打電話希望加入過來。
江南道刺史孫思浩老成持重的規勸:你讓這些人都移民到南洋,多不好。 未來施雷霆時,可能會出現些風言風語。
劉恪華:你的意思是?
孫思浩:分散一點,給東瀛、新羅方面也都安排上,這樣未來收他們的時候,他們氣力散了,沒法出事端。
劉恪華: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和那位說一下。
孫思浩:那你說一下吧,我這邊也會給他建議、
話說宣沖聽到這,腦袋懵了,這天下的烏鴉,呸呸,這英雄所見略同啊。
這不就是前世美西方通過渠道吸納其他陣營的富豪(例如大毛)儲蓄,然後遇到事情後,一個個仿佛都有自我獨立價值觀一樣,直接凍結?
富豪們看似能夠分散風險,多頭下注各家銀行,結果「想不到吧,都是一家的! 「一道理很簡單:你的錢龐大到了讓各方覬覦,你勢弱時,各方就是一家的。
等待這些東蜀遺老們的,是無盡的刮。 現在留了一個「捷徑」來容納他們能繼續高人一等。 這個「捷徑」在精心包裝下,需要耗費大量資源,只有他們能走。
宣沖統計著各地的「大家族」名錄,開始分別招呼本地中介去介紹。
接下來要工業化,工業化要徹底打掃屋子。
政策要照顧所有的老實人,同時也要給混在其中的「聰明人」留一條「捷徑」。
至於為什麼坑這個「聰明人」? 因為他們有不聽話的潛力。 就如同皇帝防禦造反,不是看忠不忠,而是看有無反叛的能力。
宣沖教導鍾橫飛等在顛陸的嫡系對接現漢體系。 在現漢主導的國際體系下,處於弱勢的情況下,一定要研究政策。
現漢的政策肯定會給弱勢者留一條活路,不會「天人相悖」。
不過,肥豬們若是不老實,耍小聰明,那麼就是取死之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