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麥明河·貓性不改
第500章 麥明河·貓性不改
她不是頭一回閃著腰。
按麥明河以往經驗,她這一次扭傷得不算太嚴重,應該一個星期就能恢復——只不過,她的生命即將終結於十幾小時之後。
她剩下的人生長度,甚至不足以讓腰肌恢復了……這還能叫「人生」嗎?
帶走府太藍屍體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眼下只能自救了。
但麥明河雙肘撐地,才朝電梯方向爬了幾步,雙臂卻已顫顫難支,不得不停下來喘一口氣,先讓腦海里一陣陣的昏黑退潮。
她今夜經歷的風波、對抗與折磨,是普通人十年也抵不上的,六十多歲的身體早就透支了——腰間劇痛,就像是命運朝她踹來的一腳,將她這具勉強支撐的身體擊散成了一地零亂木架。
本就衰薄下去的肌肉,感覺更是成了木渣子,也不知道要緩和多久,才能緩出更多的力氣。
難道自己最後的時間,只能倒在地上,倒在府太藍屍體旁邊,在黑貓舔吃他的聲音中,不斷回想那些她想做也必須做,卻永遠也沒機會去做的事嗎?
麥明河轉頭看了一眼遠處依然在忙活著舔毛的龐大黑影。
「……被你殺掉,比被其他居民殺掉強。」她喃喃地說,「至少你長得比它們可愛多了。」
黑貓停止了舔毛,好像終於舔得累了;它沒有意識到,還有半截粉紅舌頭忘記收回去了——簡直是在印證,它確實比居民可愛多了。
它在地上兩具人體之間掃了幾眼,似乎終於想起剛才未完成的事業,收回舌頭,重新站起身,走近了二人。
黑貓鼻頭在兩個人身上半空里,使勁吸了兩聲氣。
下一步就得是張嘴了……麥明河心想。
它應該對府太藍屍體更感興趣——畢竟那是一隻已打開了的罐頭——假如她不能在府太藍被吃完之前爬到電梯口,那她這一條命可就連十幾個小時都不剩了。
黑貓蹲在二人旁邊,果然張開了嘴。
麥明河不願意看它一口口吃掉府太藍,不由閉上了眼睛——然而下一刻,一陣又像嗆著又像要斷氣似的古怪聲音,就讓她立刻睜開了眼。
她看著面前的巨大黑貓,愣住了。
畢竟她也是養過一段時間貓的人,這一幕她不止見過,還很眼熟。
黑貓後背上的毛此刻都立起來了,嘴巴一張一張,喉嚨里哢哢作響,仿佛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要出又出不來。
……這是要、要吐了?
是……是剛才舔進去太多毛了?
黑貓渾身都弓起來了,肚皮一縮一縮地使勁兒,嗓子裡哢哢地努力好一會兒,終於一低頭,譁然吐出一大團混合著唾液、血絲的黑毛團,不偏不倚,正好灑了府太藍一身。
麥明河幾乎想喟嘆一聲。
他生前明明是個很漂亮乾淨的孩子,死後馬上要被貓吃了還不算,還要被吐一身——等等。
貓都好潔,既然不慎吐在府太藍身上了,肯定就不想再吃他了吧?貓並不肯碰自己的嘔吐物,是不是?
那就好……麥明河心裡剛替府太藍鬆一口氣,神經卻立刻又緊繃起來。
不吃府太藍的話,那現場不只剩下她這一個可以被吃的對象了嗎?
麥明河哪怕再虛弱疲憊,「馬上要被活吃」這一個下場,也讓她重新撐起了胳膊。
她伏在地上,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自己要繞過黑貓、爬去電梯口的距離,一時間幾乎絕望了。
別說每動一下都劇痛鑽心,就算不痛,黑貓也一爪子就能將她重新扇回來;早知這樣,還不如讓它吃了府太藍算了,畢竟那孩子已經死了,復活無望——
麥明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蠟燭旁的府太藍屍體。
……咦?
自從收到凱羅南釋放出的大量「熵」衝擊之後,他屍體上方那一隻車大的黃銅子彈頭,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要不然黑貓想舔屍體,還不大容易呢。
但她明明記得,當時那一大片「熵」都被子彈頭攔住了,幾乎沒有碰著地面以及府太藍的屍體……
麥明河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府太藍屍體。
府太藍府太藍府花叢花樹葉泥土小孩的口水氣味氣味阿姨一個穿府羽絨服的太藍碗阿姨貓糧糧糧糧圓形三角形三角形貓糧魚氣味氣味府太藍巢穴巢穴零食好漫長的一天好寂寞的一天府太藍一個人一個貓漫無目的漫無悠然飢餓自由自在的長夜一人三角形的圓形的過去悠長的自由長夜
……什麼?
麥明河使勁一甩頭,腦子裡仿佛有一大團即將要飄散開、繞住她神智的毛線;等她閉了閉眼睛,神智清明一些,再小心去看的時候,她幾乎懷疑自己的心跳會把地板也撞出一個坑來。
她側著眼,用餘光籠住了府太藍的屍身,以及他身上模模糊糊、漂游舒展、柔軟翻滾的……「熵」。
怎麼回事?
巢穴的貓嘔吐時,吐出來的不止有貓毛,還有「熵」?
麥明河愣愣地看著府太藍垂落在地板上的一隻手。
那隻手上沒有被「熵」濺著,只是青僵蒼白,已看不出來生前的半點柔和;「熵」正在視野的邊緣盤旋遊動,啞啞地一聲聲輕叫著,叫著一個自由的悠長的漫漫的黑夜……
子彈頭被「熵」包裹之後,就不知道去了哪兒。
那麼,府太藍也會被熵「消化」掉嗎?
不——不對。
麥明河驀然抬起頭。
她才剛把府太藍遭遇凱羅南的每一幕都仔細看過;在燭淚里,凱羅南曾經對少年下過一次手,甚至讓他像居民一樣嚎叫起來了。後來凱羅南說——他說過什麼來著?
麥明河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燭淚。
微微搖盪的燭淚里,有一個小小的凱羅南,正在對府太藍發感嘆。
「巢穴是一個如此偏離常識、混亂危險的地方,為什麼卻總要拙劣地把人世規則模仿拷貝下來?為什麼巢穴陷阱里,總有規律、規則可言?為什麼偽像也像電子產品似的,有一個清晰用途?」
……是啊,為什麼?
「熵增不可逆轉,我們這個世界卻還在持續性地高速熵增。所以它要自救,要將無序變為有序,所以才有了——」
才有了什麼?
府太藍那時來不及聽見答案了……麥明河此刻卻不由自主浮起了一個回答。
所以,才有了巢穴嗎?
熵是混亂,是無序……所以,巢穴是一種世界為了能從混亂中搶出秩序的自救手段嗎?
巢穴中的一切,偽像,居民,劇本……其實都是為了將「熵」穩定化、系統化的辦法嗎?
這麼說來……府太藍可以成為這種秩序的一部分嗎?
肯定是可以,如果繼續放任他的屍體躺在這裡,從他的屍體中,就會產生出不知多少個新的居民。
但她不願意看見那樣的結果。她不願意看見府太藍不復存在,只有他的碎片在黑暗深淵裡飄浮遊蕩。
麥明河手指發顫,從腰間包里掏出了「許願偽像」。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願望可許了——但是從沒有人說過,她不可以對過去曾許下的願望,添加一番解釋。
反正人已經死了,為什麼不試試?
「如果你存在……請你聽我說。」
麥明河一邊說,一邊爬到府太藍身邊。她不敢直接去碰觸「熵」,只緊緊握住了少年的手,好像屍體也可以藉此得到慰藉。
「他的願望……還沒有被完全實現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