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麥明河·債務比例
第491章 麥明河·債務比例
————府太藍用自己的生命,製造了一個擊敗凱羅南的最佳時機。
不,或許更應該說是唯一一個時機。
假如凱羅南毫髮無傷地走出博物館,那麼麥明河想不出,他們今後怎麼才能攔住他的腳步,哪怕只是讓他慢上一慢。
「他站起不來了,」
耳朵里,是金雪梨小小的聲音,清清楚楚。
她最終沒有跟麥明河和柴司一起下來,但是她也沒走;金雪梨決定留在監視屏幕旁邊,替二人盯著情況。
萬一情況生變,她也可以提前發動汽車一當然,是為了自己逃跑,還是為了接應麥明河二人逃跑,那就得視情況了。
金雪梨還拿出一個小白盒子,對麥明河的手機施了一番「藍牙」「配對」之類的魔法後,從盒子裡取出兩隻白耳機,分別塞給了麥明河與柴司。
麥明河不懂原理,只知道這樣一來,手機通話之後,她和柴司就能同時聽見金雪梨說話了。
「他剛才把皮帶解下來了,正在往大腿上系————一手還死死按著。是不是打中動脈了?
「」
麥明河醫學知識有限,也不知道打中大腿動脈的話,人還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她掃了一眼樓梯下方的柴司:他當然也聽見了。
柴司剛剛走下最後一節台階,只要一邁步拐過牆角,就能走進地下大廳了,卻在牆後頓住了腳步。
他一動不動地立了一息。
不止是腳步與肌肉,仿佛連他的呼吸、血流都凝固住了被雨打濕的黑髮,沾在瓷片一樣的脖頸皮膚上:兩隻大手近乎頹然地垂進空茫里,似乎時間從他身上跳了一拍,將他封困在了這一瞬間中。
但是柴司很快就掙脫出來了。
「等等,」麥明河以氣聲說,「他有黑方一「7
「逆光之間」酒吧後巷裡,她和柴司都是親身體驗過黑方威力的:然而柴司只是微微一點頭,腳下不停不慢,一步走進了地下大廳。
遠處的蠟燭已經完全融化了,在柔和燈光下,在清冷安靜的空氣里,波盪成一片時間長河。
凱羅南依然坐在原處;正如金雪梨所說,他仍在低頭處理傷口。
隨著二人慢慢走近,就像蹚進了一條看不見的血河裡。連空氣都被血腥味浸透了,浸得黏稠厚重,隱隱混著蠟燭氣味形成的暗流。
凱羅南沒有回頭,只是在一圈圈地紮緊大腿上的皮帶;腳步聲,他沉重的鼻息聲,偶爾一聲吃痛的悶哼聲————一切好像都被火光燒出了不真實的形狀。
「我有一個可以關閉偽像的偽像,落進了府太藍手裡。」柴司低聲說。
他聲音放得低,但麥明河聽得清清楚楚,想必不遠處的凱羅南也聽得清清楚楚然而凱羅南還是沒有回頭,只死死一拽皮帶,鼻子裡發出一道痛哼。
「假如府太藍壓根沒有想過要用它關閉黑方的話,那我只能說,他死了也不算冤枉。
「」
怪不得他剛才並不擔心一腳踩進黑方里一他們從監視屏幕上看得到,剛才凱羅南槍殺府太藍之後,一直沒能站起身,自然也不能拿走府太藍的偽像了。
甚至離他們不遠的地面上,現在就躺著一個無人理會的偽像;那偽像看起來,就像是兩張訂在一起的硬紙板,應該就是芭蕾舞居民說過的「Perception」。
對手是一個受了重傷、行動不便的人。武器,偽像,照應和後援,他們都不缺————
麥明河缺的唯一一個東西,卻是她與柴司能活著走出地下大廳的信心。
她不明白為什麼凱羅南對他們的到來,一點反應都沒有一這個念頭幾乎才剛一升起,凱羅南就轉過了頭。
有短暫片刻,他的目光與柴司牢牢鎖在一起,誰也沒有開口。
他面色虛白,額上儘是冷汗,身下是一大片噴濺飛射形狀的血府太藍臨死前從他身體裡放的血,比自己最終流的還多。
凱羅南顯然正深陷於肉身之痛里,然而神色卻沒有一絲鬆動,沒有一絲不安;仿佛痛也好、站不起來也好,只是事情表面上的一些不方便罷了,甚至不值得他情緒動搖。
當他終於開口時,麥明河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來了,」凱羅南沖柴司點了點頭,說:「你來得正好。我需要你幫把手,把傷口處理一下。」
她懷疑柴司都愣住了—因為柴司站在那,盯著他,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耳機中,金雪梨「啊?」了一聲。「他老年痴呆了?他忘啦?他以為自己還跟柴司爺倆好呢?」
「————什麼?」柴司仍舊盯著凱羅南,好像才緩過神,慢慢地說。
「你說得不錯,府太藍就是變成屍體,都不能放心。
凱羅南一邊說,一邊咬牙扯開了褲子布料一在「嘶啦啦」的尖銳裂響後,他喘著氣說:「我明白他死前的詭計了。我腦海里有兩條時間線,一條時間線上我沒有受傷,另一條我卻早早受了傷————」
「我們都知道了,」麥明河忍不住打斷了他。「子彈射入燭淚中那一個你身上了。」
凱羅南好像這才看見她似的。「你是誰?」
「麥明河。」
上一次看見凱羅南時,她的外表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如今已經六七十了。
然而凱羅南對她毫無興趣。
連問都沒問一句「為什麼你突然老了」,他就轉頭對柴司說:「來,幫我處理一下。
子彈對於燭淚里的人來說,個頭太大了,儘管有了燭淚緩衝,也把我的腿骨給撞斷了。」
耳機里,金雪梨吸了口氣。
「對啊,尺寸不一樣啊,」
她喃喃地說,「我當時用一隻手指,就撥動了一輛車————這老丑運氣也太好了!府太藍死前那一招,根本是衝著要他命去的!子彈打進燭淚里,對裡頭的人來說那就不是子彈了,那是炮彈啊,他挨了炮彈一下,竟然只是腿上受了點傷?」
凱羅南一定聽見了。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一聲——很像柴司。
「你愣在那兒幹什麼?」凱羅南問道,「只一動不動地站著,有什麼用?不管你是要殺我,還是要救我,哪個能通過傻站著來解決?」
「救你?」
柴司仿佛想要笑,但嗓子好像被什麼掐住了,只短促一聲,笑就無疾而終。「——救你?我?」
凱羅南慢慢轉過一點身體,近乎平靜地看著他。
「不然呢?」他說,「我以為你我暫時分開一會兒,你可以冷靜下來,現在看來,你情緒用事的毛病還是太重。你還沒有想清楚。」
如果麥明河現在按下一個按鈕,凱羅南就會馬上從世界上消失,她也不會按的一她必須得聽聽,凱羅南究竟還要說出什麼話來。
柴司大概也是同感。
「————想清楚什麼?」柴司近乎麻木地問道。
「比例。」凱羅南慢慢一笑。
「那個————」金雪梨忽然小聲提醒道,「我知道他看起來,手上好像沒有動作,但是屏幕上,他受傷那一條腿的像素突然變得很模糊————」
柴司充耳不聞。「什麼比例?」
「我對你與你母親的虧欠,我對你與你母親的恩情。」凱羅南沉沉地說,「這二者之間的比例。」
虧欠?
麥明河始終不太清楚,叫柴司徹底斷絕情義、對凱羅南恨之入骨那一件事的細節;只知道他為了與達米安做交易,不知怎麼折磨了柴司。
然而柴司卻好像聽懂了他驀然發出一聲笑,笑聲發硬、一聲而止,跌落在地上,好像能濺起碎片。
「————什麼?」他又一次問道,好像已經無法理解眼前之事了。
「別再聊了,」耳機里,金雪梨不安地說,「管他要算什麼比例呢,這又不是數學課————」
「如果讓黛菊·門羅做一個選擇————一個選項是,你活下來、獲得最優渥的人生,但她的屍體要變成一個居民:另一個選項是,她的屍體好好地倒在地上,跟她兒子的屍體一起,等著天亮被人發現。你覺得她會選哪個?」
凱羅南搖搖頭,說:「她已經選過了。」
柴司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凱羅南一手撐著地面,慢慢地、極吃力地側過身子,一點點站起來,重量都壓在沒受傷的腿上。
麥明河沒有檢查過他的傷口:不知道他此刻站起身,究竟是因為他硬撐住了,還是因為他有所好轉了但這不可能吧?
他們在博物館一樓耽誤了一會兒工夫,假如凱羅南有能夠治療傷口的手段,剛才不就該治好了嗎?
「黛菊·門羅臨死之時,我給了她最大的安慰與解脫。我救下了你一命。我一點點養大你,給了你最好的人生。」
凱羅南從鼻子裡哼笑了一聲。「————然後你殺了我的親生兒子。」
柴司張開口,但不等他說話,凱羅南一抬手柴司大概是已形成了肌肉記憶,下意識地就住了口。
「不要管我的動機如何,或我對達米安之死有多痛心。我說的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事實。」
凱羅南看著他,慢慢一笑。「另一方面,我所做的、最對不起你的事,就是沒有好好尊重你母親的遺體。然而她畢竟是已死的人了,她已不在那具肉體裡了,肉體上發生的事,已與她無關了。」
麥明河已經隱隱感覺到這場對話的方向了。
假如柴司無法繼續動手的話,她得另有準備才行—柴司能至少拖住凱羅南一會兒嗎?
「你真覺得,你欠我的與我欠你的,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嗎?」
凱羅南平靜地問道:「二者的分量比例懸殊,連互相抵消都做不到。你真以為,那一點點往事能讓你有資格殺了我?你只不過是知道過去之後,一時被痛苦憤怒蒙蔽了理智而已。
「你心底應該很清楚,你的債務遠不到了結之時。」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