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金雪梨·破敗的嘉年華
第480章 金雪梨·破敗的嘉年華
十九歲那一年夏天,金雪梨在巡迴嘉年華里找到一份兼職工作—那家巡迴嘉年華剛剛來到她的家鄉小城,才在城外空地上把場地搭好。
舞台是用建築廢料木板搭起來的,幾個帳篷都發了黃。
遍布園地的一長串一長串燈泡,肩負製造出歡樂夢幻感的重任—只要別被它們爬了一地的電線絆倒,還得祈禱它們不會漏電失火。
金雪梨有時都不敢相信,這個年代了,竟然還有巡迴嘉年華能生存下來。
不,與其說是這種巡迴嘉年華叫人驚嘆,倒不如說,它忠實地反映出了這個小城鎮的模樣。
只有在這種仿佛被時代與世界一同拋棄、被絕望與灰塵漸漸掩埋的深南小鎮裡,嘉年華才能活下來甚至還能成為全鎮人期待的節日。
「你怎麼沒走?」
負責棉花糖攤位的中年婦女,只是看了金雪梨一眼,就點頭同意她來幫工了。「年輕人怎麼會願意留在這種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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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金雪梨以前的同學朋友,幾乎全都走了。
有上大學的,有直接工作的,只要能找到一點活命的辦法,沒有人願意待在這個小城裡;就連暑假時,也沒有幾個上學的人會回家。
金雪梨沒答話。主要是因為她沒話可說。
兼職工資按日結算,結的不是錢,是一個笑話,雖然她拿在手裡也笑不出來但總比沒有的好。
幫工到第二日,金雪梨感覺自己頭髮里都爬滿了蛛網一樣的棉花糖。正當她給一個小孩裝糖果時,她忽然聽見有人叫了她一聲:「金雪梨?」
一抬頭,是高中時的朋友。
「你怎麼回來了?」
「你怎麼還在這兒?」
二人異口同聲問完,對視幾秒,盧娜疲憊地笑了一笑。「我回家來看看我祖母。」
「你現在在————」
「我之前在黑摩爾市,」盧娜說。
她甚至都不必詳談自己的生活,只是「黑摩爾市」這一個詞,已經叫金雪梨酸楚渴望得渾身都疼了。「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盧娜那一瞬間的表情,極難形容仿佛用盡力氣,才沒有沖金雪梨尖叫起來。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了,」
她好像把原本要怒吼出來的話,儘量壓在一個顫巍巍的聲氣里,臉上擠出笑:「我決定陪陪我祖母,照顧她生活————我就不走了。」
金雪梨忍了又忍,才沒把那一句「為什麼」說出口——盧娜祖母十九歲時就生了小孩,今年才五十多歲,根本不需要人照顧。
「陪我逛一逛?」盧娜問道,看了看棉花糖攤子。「能請假嗎?」
「說走就能走的工作,有什麼請不請假的,又不給我交社保。」
金雪梨朝攤主招呼一聲,臨走還抓了一把糖。「走吧,我好想聽一聽黑摩爾市的生活啊。」
然而她們接下來閒逛了半個小時,盧娜卻對她在黑摩爾市的生活閉口不談除了早餐貝果竟要驚人的八刀、她跟好幾個舍友合租一個鞋盒之外,她跟金雪梨聊得最多的,居然是以前高中時的生活。
「阿貝爾德,你還記得嗎?以前大家都迷死他了。他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金雪梨擺了擺手,「不過,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恐怕都雲集在黑摩爾市了吧?我在網上看到時裝周的時候,馬路上的模特們排了那麼長的隊————」
盧娜好像嘴上有一個開關,一提「黑摩爾市」,就能讓她自動閉嘴。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高興的事?
金雪梨想到這兒,也不好繼續提了,二人在沉默里,看了一會兒別人挑戰「大力王」錘子。
「這種平靜簡單的生活,也挺好的,」盧娜忽然說。
「牛糞也可以拿來施肥呢,」金雪梨看了她一眼,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怎麼了?
黑摩爾市把以前的盧娜吃了?」
這只是一句玩笑,但盧娜卻渾身一震,從眼角里扎了金雪梨一眼,臉色難看。
金雪梨一怔,有點後悔,小聲說:「對不起啊。你要是不想提,就聊點別的————」
盧娜沒說話。
她慢慢地歪過頭去,看著正噹噹作響、紅光閃爍的「大力王」挑戰台,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不,不不,沒什麼————不必道歉。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轉過頭,看著金雪梨一笑。「什麼壞事也沒發生。」
金雪梨往後退了一步。
盧娜的左眼眼珠似乎微微挪向了左邊,右眼眼珠卻往右漂移了一點;雙眼之間,多出了一截略遙遠的空白。
好像是看著金雪梨,又仿佛茫茫找不到焦點。
————中風了?這麼年輕就中風了?
「你記得我以前有一個習慣嗎?」盧娜開口時,卻不像是中風了。「我喜歡摘一截爬藤,編成一個小愛心,或者一朵小花,掛在各種地方————」
「是啊,很可愛,」金雪梨又退了一步。
盧娜緊跟上來一步;身子都快貼著她的胸口了。即使是朋友,離這麼近也很不舒服。
「我剛到黑摩爾市時要打兩份工,累得喘不上氣,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編過了。大概是兩三個月之前,我偶爾看到一些爬藤,一時手癢,摘了一截。可是好久不編,生疏了,不像愛心,只是一個圓環————」
她到底在說什麼呢?
怎麼突然談藤蔓談得這麼投入了?
金雪梨結結巴巴地說:「你的眼睛————怎麼樣了?」
盧娜頓了頓,抬起手,將食指指肚放在眼球上,摸了兩圈。
眼球被她手指帶動著,還稍微滾了一下。盧娜鬆手時,它沒有滾回原位,卻仿佛又往遠處的眼角里滑了一點。
金雪梨只想立刻別開頭不看,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敢。
「有點干,」盧娜說,「風有點大大大大了,我眨一下兩下三下四下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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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金雪梨迅速用餘光一打量,意識到剛才交談時,自己不斷往後退,盧娜不斷跟上來;
如此邊說邊退,二人已經來到了馬戲團邊緣處。
身後是一小片黑幽幽的樹林;離她們最近的黯淡燈光,有氣無力地掛在十幾步遠之外的一根木桿上。
「我就順手把它放在了一個郵筒上。」盧娜說。
金雪梨愣了兩秒,才意識到她還在繼續說那一個藤蔓編的圓環。
「立在路邊的那種,很常見,那麼常見常見常見,太不不不不公平了,你說是不是——
「」
盧娜有問題。
「我得回去了,」金雪梨後背上都是冷汗,儘量抱歉地笑了一笑,「我畢竟在打工嘛,也不能出來太久————」
————不知道該不該說意外,但盧娜並沒有挽留她,更沒有糾纏下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金雪梨匆匆忙忙地走遠了;金雪梨走出去好半天,一回頭時卻發現,盧娜依然站在原地,仿佛還在盯著她。
一直到馬戲團與棉花糖攤位都要結束收攤了,金雪梨也沒再見到盧娜。
八成是生病了————金雪梨心想。
不知是心理的,還是生理的毛病。
她把背包扔進自行車車籃里,翻身上車,踩進了小鎮的黑夜。許多路燈都不亮了,也沒有人惦記著換一換燈泡;這個城鎮裡破敗之處,已經多得修不過來了。
如果不是生病了,支撐不下去,誰會放棄黑摩爾市,回到這裡來呢?
金雪梨想到這兒時一低頭,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自行車把手上,套著一隻藤蔓編的圓環。
只是藤蔓而已一然而理智卻揮不散那一瞬間的驚懼;金雪梨渾身一顫,一腳從車踏板上滑空了,連人帶車都差點栽在地上—一幸好她反應快,及時撐住了車子。
她立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四下看了一圈。
昏黑夜幕下,開裂的道路上,只有她一個人。
「沒事,自己嚇自己最可怕,」金雪梨給自己鼓了鼓氣,重新上車。「早點回家,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這次回來,你發現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盧娜在后座上問道。
剛才閒逛時,盧娜問她自己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可能盧娜也知道,她生病之後有了變化————
「我也不是醫生,陪她也陪不出名堂,」
在無人的靜寂黑夜裡,金雪梨大聲自我安慰道,「雖然拋下她一個人不好意思,但我得趕緊回家了。」
有一隻手滑進她的衣服口袋裡,掏了兩下,拿到一個什麼,抽了出去。
這仿佛不對。
但金雪梨無暇他顧,仍然處於為自己壯膽的過程里。「幸好明天嘉年華也不開了————
,糖果包裝紙被打開的窸窣聲響,從后座上響了起來。
自行車踩起來,不知為什麼比往常沉重很多。
「再攢一陣子錢,我也可以走了————」
舌頭從什麼東西上卷過去的濕潤聲響。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將一顆濕漉漉的巧克力糖,湊近了金雪梨嘴邊。
巧克力味、口水味、甜味混合著強烈黴菌味,直衝腦門。
「我以為我逃得掉都離開黑摩爾市這麼遠了為什麼還在在在在不玩這個遊戲不行必須來吃掉它吃吃吃吃你拿走它你把它拿走拿走拿走別怪我你再找另一個人拿走它擊鼓傳花擊鼓傳花好像擊鼓傳花一樣截止日是今年12月31日來吃掉它」
金雪梨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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