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弟子之禮,舉國共奉
第413章 弟子之禮,舉國共奉
那場透到骨頭裡的大雨,把并州與雍州交界這一帶的暑氣,沖了個乾乾淨淨。
曾經皸裂的黃土地,如今被人翻得鬆軟濕潤,腳一踩下去,能帶出一圈渾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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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頭巷尾,總算又冒起了久違的煙火氣。
男人們光著膀子,在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嘴裡吆五喝六,聲音里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狠勁,像是非得把這片地踩出點活路來才肯罷休。
婦人們挎著籃子,在新冒頭的野菜地里低頭忙活,泥水濺了一身,臉上卻全是笑,連皺紋里都藏著喜氣。
這日子,總算是————又活過來了。
村正家中,那尊不知從哪兒請來的三清祖師木像,被請上了正堂最高的一層案幾,青煙繚繞,香火從沒斷過。
可真正在村里人心頭念著的,卻還是那個一身破舊儒衫、在絕境裡帶著他們刨出活命水的年輕後生。
在他們這種樸實得有些犯傻的心眼裡,這書生雖說年紀不大,臉上也沒幾根像樣的鬍子,可那肚子裡的墨水,比井裡那汪水還要深,還要清。
這一天,村正提了兩壇自家釀的渾酒,帶著幾個年紀最大的族老,一路商量著笑著,堵到了姜淵那間四處透風的暫住草屋門口。
意思再明白不過。
是想留人。
「小恩公,」
村正一雙粗手把酒罈抱得死緊,難得放輕了聲音,「這外頭兵荒馬亂的,不如就留下吧。村里是窮,可這束脩供奉,總餓不著您。」
他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您給娃娃們開個蒙,教教他們認字,也教教咱們該怎麼活下去————成不?」
姜淵正低著頭,把那點簡單的家當一件件往包袱里塞。
聽了這話,他手上一頓,沉默片刻,這才轉過身來,對幾位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只是,還是搖了搖頭。
「老丈抬愛了。」
他那張被風沙磨得有些粗糙的臉上,露出一抹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我哪裡算什麼恩公,更當不得「先生」二字。」
「書是讀了幾本,可若只是會讀死書,那便是百無一用。」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儒衫,語氣倒極誠懇:「這世道太大,我不懂的理兒還多著呢。還得接著走,接著看,接著學。」
「此時若留在這兒誤人子弟,那才真是罪過。」
村正聽得似懂非懂,只當是讀書人的自謙。
見他去意已決,也不好再多攔,只能長嘆一聲,又忍不住問:「那————小恩公此去,欲往何處?」
姜淵將行囊背好,走到門口。
目光越過層層黃土坡,落在更北方那線蒼涼的天際上。
「聽聞并州北面雁門郡,起了蟲災。」
他緩緩道,「鋪天蓋地,寸草不生。」
他伸手緊了緊肩頭包袱的帶子,語氣平平,然而字縫裡卻透出一股書生特有的倔勁:「我想去看看。」
「看看能不能————幫著做點什麼。」
村正與幾位族老聞言,相對無言,只覺心中發敬。
「小恩公,當真是菩薩心腸啊。」
一位老者忍不住喃喃道:「此去————必有福報。」
姜淵只是笑了笑,並不往「福報」上接話。
把包袱往肩上一挪,抬腳便朝村口去了。
黃土道不長,腳程又快,剛走出不到二里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兩個半大小子,褲腿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泥點子。
正是前些日子,沒日沒夜跟在他身後,在荒地里摸水脈的那倆愣頭青。
「撲通、撲通。」
兩人直接跪在黃土路上,磕頭磕得跟打鼓似的。
「先生!帶我們走吧!」
「我們想拜您為師!跟著您————學本事,行萬里路!」
夕陽斜照,塵土微揚。
姜淵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這兩個眼神比日頭還熾的少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如今————自己都還是個在路上摸索的瞎子,」
他開口道,「哪裡談得上收徒?」
話雖這麼說,他眼裡卻沒半分責怪。
只是搖了搖頭,又沒把話死死封死。
目光在兩人那雙磨得開線的草鞋上略略一頓,又看了看他們那張還帶著稚氣、卻已經寫滿了倔強的臉。
「不過————」
「若是你們家裡爹娘點頭,不嫌跟著我吃苦受罪。」
「那便————一起走吧。」
兩個少年聞言,如被當頭澆了一瓢甜酒,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
臉上的泥灰被笑紋一擠,竟都裂開了。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爹娘早說了,能跟著先生走,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殘陽如血,古道西風。
一大兩小三道身影,被夕陽拖得老長。
他們一步一步往北走去,走出了村口,也走向那亂世深處的風沙。
雖未真正行那拜師禮、立師徒名分。
可那兩個少年卻自覺一左一右,始終落後半步,躬身隨行,規規矩矩地守著弟子之禮。
前路如何,誰也說不準。
風沙再猛,世道再亂,倒也擋不住這一股————
非要往前走去,想在濁世里求個真理的少年氣。
蜀地多山,雲霧繚繞,本就是一方神仙方術流轉、道韻自成的地界。
往日裡,這股崇道之風,多半還只在市井鄉野間打轉。
是村婦求子的香火,是老農祈雨的符水,廟裡道人敲木魚,廟外雞鴨滿地跑。
熱鬧歸熱鬧,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然則。
洮水河畔那一場大勝之後,自隴右高原吹來的那股勁風,卻硬生生把這點「香火氣」,卷進了紅牆黃瓦之內。
卷上了廟堂。
不論是那新近到手、民心尚未完全歸附的隴右三郡。
還是根本所在、燈火萬家的成都府。
一種微妙的風向,正悄然,卻又迅疾地轉著彎兒。
朝堂之上,那些平日裡只談經世致用,只算錢糧兵馬的朱紫公卿,如今袖口裡,多了幾串溫潤的流珠與玉牌。
退朝之後的閒談,也從詩酒風月、章句文章,慢慢轉成了「修身養性」「清靜無為」的論道閒話。
就連那位深居深宮、年歲雖長卻仍帶幾分頑劣性子的天子。
聽聞前線種種神異傳說之後,也難免心生嚮往。
先是在宮中帶頭設壇打醮,請道士登台講法;
隨後大手一揮,自內帑中撥出大筆錢糧,在各地大興土木。
一座座嶄新的道觀,如雨後春筍般,在蜀中山水之間,乃至那剛剛平定的隴原大地之上,接連拔地而起。
三清天尊的金身法像,被恭恭敬敬迎進許多原本只供社稷土地的廟堂,香案前人頭攢動,香火一時鼎盛。
重臣之中,自然也不缺善於揣摩上意之人。
有人趁著這股熱乎勁兒,遞上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奏章:
請旨。
「順應天意,承襲祖制。」
將那三清道統,正式立為國教。
舉國,共奉。
然而————
就在這一片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崇道熱潮之中。
卻有一處所在,顯得格外冷清。
那便是蜀地道門的祖庭,張天師創教傳道的聖地。
鶴鳴山。
按理說,這可是道門千載難逢的崛起良機。
若論資格與香火根基,鶴鳴山理應是第一個敲鑼打鼓、搖旗吶喊的。
可偏偏————
那座平日裡香客如織、道賀不斷的仙山,此刻卻緊閉山門。
朝廷下賞,他們照規矩收下,禮節不缺,話卻不多說一句。
至於那「立道為國教」的呼聲,更是連半句附和都沒有,只以一種不咸不淡的沉默相對。
既不推波助瀾,也不搶在前頭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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