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筆點洛陽,以道為尊
第412章 筆點洛陽,以道為尊
一番考校過去,夢境中的金戈聲漸漸退遠。
沙盤上的山川仍在,旗子卻都靜了。
姜義收了那點像長輩逗晚輩的笑意,神色慢慢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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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位已是當世名將的玄孫,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真正壓在姜家、也壓在這天下氣數上的問題:「如今你已據隴右,下一步————作何打算?」
姜維並未多想,只當老將軍是在做最後一層兵法推演。
他伸手指向沙盤,指尖在隴山以東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眼中那抹熾烈,帶著幾分諸葛丞相當年的影子:「隴右,乃丞相生前最重視的戰略基石。」
「如今既已入我掌中,當以此為根本,稍作休養,廣積糧草。」
「待時機一至,便可居高臨下,循勢蠶食關中。」
說到後來,他掌心一按,重重按在那象徵古老帝都的位置上:「再進一步,兵逼長安,還於舊都。」
這一道路數,便是諸葛孔明未竟之志。
也是萋維這一生,咬死不放的執念。
然而————
姜義聽完,卻沒有如姜維所料般點頭稱善。
他只是靜靜看著沙盤上那片關中平原,目光深沉,像是透過沙盤,又看見了更遠處的歲月長河。
「這一步————」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很難。」
「只怕此生————也未必能見得成。」
姜維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卻並未急著辯駁,只是把脊樑挺得更直些,沉默以對。
他不是不懂這話的分量,只是仍舊不肯在「難」字上低頭。
姜義也並非在澆冷水。
恰恰相反,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條路有多險。
關中之地,自古便是帝王家底所在,天險環繞,易守難攻。
更何況————
如今雖有劉家老祖宗在天上的太上一脈,或因香火情分,或因彼此交易,在暗處略略相幫。
可這所謂的相助,也不過是讓蜀漢少挨幾回「天意」那不講理的一巴掌罷了。
真正的「天意」·那股滾滾向前、不為人意志所轉的歷史車輪。
終究,仍未真正在他們這一邊停下過。
「無非————」
姜維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半分猶豫退縮,只剩一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與悲壯:「盡力,而為。」
姜義並不意外。
這才是姜家骨血。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起了憐才之心,準備在這看似無解的死局之中,為這孩子點上一盞不算明亮、卻好歹指得出個方向的燈。
「若日後————」
姜義緩緩開口,聲音在夢境中有些飄渺起來:「若日後,攻關中不利,久攻不下。」
「或許————你可以換一換想法。」
他抬手,指尖越過那重兵林立的長安城,落在更東方一隅。
「去————洛陽,試試運氣。」
「洛陽?!」
姜維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錯愕與不解。
洮水一戰大勝之後,他好不容易攢起三分底氣,敢去謀那關中,這已是在刀尖上行走的奢望。
可洛陽?
那可是潼關以東。
潼關天險,號稱天下第一雄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自古便鮮有自外而破之例。
長安都還沒摸到邊角,哪談得上兵臨洛陽?
「這————如何去得?」姜維終於問出口。
此事牽扯天機,更牽扯到那一口古井,姜義自然不好說得太透。
他只是搖了搖頭,嘴角帶出一點看不透的笑意。
「若要去洛陽————」
他淡淡道:「也並非只有軍陣硬攻這一條路。」
話音落下,他緩步走到姜維身側案前。
伸手提起那支朱紅色的毛筆。
在那張詳盡描繪雍、涼地勢的地圖外緣,在那片一向被姜維視作「遙不可及」的洛陽
城圖上————
輕輕,畫了一個圈。
朱紅色的圓圈,不偏不倚。
既沒圈在城門隘口,也未落在武庫糧倉。
而是————
穩穩落在洛陽皇宮的範圍內。
那是昔年被一場大火焚成焦土、如今又在殘垣斷壁上重建起來的宮城深處,一處頗為偏僻的————
宮殿後花園的方向。
姜義放下了筆。
案上那一圈朱紅,鮮得扎眼。
姜維盯著那小小的圓圈,只覺眉心愈鎖愈緊,心裡疑團一層壓一層。
他還想再問。
可四周的景象卻已開始鬆動。
夢境邊緣像被人輕輕一撥,泛起一圈圈水紋。
那道披金甲的身影,輪廓漸淡,似要隨這夢一起散去。
姜維心頭一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對著那將要遠去的背影,長揖到地,久久不起。
「老將軍,且留步!」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赤誠與懇切:「姜維愚鈍,多年來蒙老將軍夢中點撥,傳業授道,恩同再造。」
「敢問老將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姜維願為老將軍立生祠、塑金身,日夜香火供奉,以報師恩於萬一!」
那金甲身影卻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只是有一陣爽朗的笑聲,自光影深處傳來,在將散未散的夢境裡迴蕩開去。
「哈哈哈————」
「不過一介山野朽木,閒雲野鶴,哪裡當得甚麼香火供奉?」
笑聲中帶著幾分淡然,又有幾分看破不說破的豁達。
「你若當真有心————」
那聲音漸行漸遠,卻仍字字分明,如黃鐘大呂,直震在姜維心口:「蜀地,本就是道家祖庭。」
「你既承了我這一分情,便當上奏漢廷————」
「請旨,以道為尊。」
「誠心供奉那太上道祖、三清天尊,護佑這一方水土,便是了。」
話音至此,終於淡去。
金甲之形,也隨之完全溶入那片混沌光影之中。
「老將軍!」
姜維低呼出聲,身子一震,霍然自帥案之前驚醒。
大帳之內,燭火微搖,燈花炸開一聲輕響。
哪裡還有什麼金甲老將,哪裡還有沙盤點兵。
只有夜風略帶寒意,從帳簾縫隙里悄無聲息地鑽進來,吹得案上蠟淚輕顫。
姜維略帶茫然地坐在原地,只覺背脊一片冰涼。
他抬起手,下意識抹了抹額角滲出的冷汗。
方才那一夢,真到近乎刺骨,真得讓人一時間分不清,究竟哪一邊才是虛幻,哪一邊才算現世。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起伏,正要收斂心神,重新撿起眼前的軍務。
目光自然垂落,落在案上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上。
瞳孔,倏地一縮。
只見那一角詳繪洛陽城池的城圖之上,在昔日皇宮遺址的偏僻角落裡——
一道尚未徹底干透的墨痕,靜靜地躺在那裡。
畫出的,是一個略顯不規整,卻十分刺目的圓圈。
位置、大小、筆觸的力道————
與夢中那位老將軍,隨手落在洛陽皇宮後苑上的朱紅圓圈————
竟是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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