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金甲老將,夢中再逢
第411章 金甲老將,夢中再逢
外頭那一串串烽火,終於在深秋寒霜里,暫時熄了半晌。
這一夜,兩界村後院,月色清得很,寒光如水。
姜義沒有像往常那般盤膝枯坐。
他緩緩起身,伸手在衣擺上輕輕一拂,把那本來就不存在的灰塵抹了個乾淨。
心念一動,那一道凝練到極處的陰神,便如游魚破水,悄無聲息地自肉身中剝離出來。
化作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清風,徑直朝西北而去。
往那如今成了蜀軍雍、涼大本營的天水郡城,飄然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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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都督府。
夜已沉得厲害,更鼓已經敲過三遍。
中軍大帳之中,卻仍是一片燈火通明,燭影搖晃,照得地圖上的山川溝壑都清晰非常o
姜義的陰神懸在樑上,靜靜俯視下方那道伏案的身影。
那是姜維。
此時的他,早不是當年在小院門口等著人分糖人的垂髫孩子,也不是初出茅廬、滿腔意氣只知道往前沖的少年將軍。
三十有六,正是一樁男兒最見風骨的年紀。
多年軍旅,西北烈風與沙場血雨,把他的身形磨得如祁連山上的勁松一般。
挺拔,又帶著一股風刀雪劍都折不斷的韌勁。
那張原本還有幾分書生白淨的臉,如今已曬成古銅色。
眉宇之間,書卷氣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靜利落的殺伐之意。
令出如山的大將之風。
只是此刻。
那雙就算在深夜裡也仍舊亮得逼人的眼睛深處,卻壓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倦意。
他正對著一張雍、涼地形圖,眉頭緊鎖,指間捏著一支硃筆,懸在空中良久,一直未曾落下。
姜義在樑上靜看,心裡終究還是生出幾分不忍。
陰神微微一動。
一縷無形卻溫潤的神念,自他眉心分出,輕輕落向下方,仿佛春夜裡不聲不響的一場細雨,拂過姜維的眉心。
「睡吧。」
似有一聲極輕的嘆息,在耳畔迴蕩。
姜維只覺眼皮猛地一沉,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心弦,不知怎的,忽然就鬆了。
手中硃筆一滑,「嗒」的一聲,落在案上。
他整個人便伏在那張雍涼地形圖上,呼吸漸勻,就這麼沉沉睡去。
入夢。
這門手藝,於姜義早是駕輕就熟。
一陣輕微的恍惚之後,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已不再是天水都督府的中軍大帳,而是一方蒼茫遼闊、卻又光怪陸離的天地。
一側,是金戈鐵馬,鐵騎奔騰,旌旗蔽日,喊殺聲震得山河俱碎。
那是姜維骨血里刻下的沙場執念。
另一側,卻是書山如岳,竹簡成林,無數兵法韜略如星河般在虛空中起落沉浮。
那是他一生苦求的,萬人敵之術。
在這鐵血與文墨交織的夢境中央。
一縷金光,倏然亮起。
光芒斂去之後,現出一位身披金甲、手持長棍的老將。
面容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可那股如山嶽般巍峨、又如長輩般慈和的氣度,卻與昔年無二。
幾十年如一日,從未改易。
姜維猛地怔住。
夢境中原本震天的喊殺聲,在這一刻像被誰攏了攏,漸漸遠去。
他望著眼前這道熟悉得幾乎令他鼻酸的身影,心底深鎖的記憶之門,在這一瞬間被推開。
回到那個還在天水老宅、牙牙學語、懵懂握槍的幼年時光。
回到那個在夢裡、手把手教他握槍、教他排兵布陣的————
「老神仙」。
「老將軍?!」
姜維夢中的戰甲發出一陣急促的鏗然摩擦聲。
他幾乎沒生出半點防備的念頭,只覺胸中一熱,腳下已自向前邁去。
像一個離家多年忽然見到至親長輩的遊子,他快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
對著姜義,恭恭敬敬行了一個最為規整的弟子長揖:「後生薑維,拜見老將軍!」
「數十年未見,老將軍————風采依舊!」
姜義並未點破身份,只在夢境中演化出的校場上,手腕一翻,長棍挽出一個乾淨漂亮的棍花,斜斜一指。
「來,讓老夫瞧瞧,這些年,你手裡的本事,可曾荒廢。」
姜維哪敢怠慢。
手中綠沉槍微一振,寒芒乍現,如潛龍出淵。
槍尖所過之處,殺氣逼人,是那種真正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鋒銳。
不見花俏,只剩下「要命」二字。
這一槍,快、准、狠。
繁枝雜葉盡去,只留殺人的精髓。
這些年來,他南征北戰,自問槍法早已煉到了極處。
在蜀中,不論向那以勇悍著稱的老將請教,還是與諸路成名高手對招,得到的評價幾乎都一樣。
「圓融無礙,再難寸進。」
他自己心裡,也一直是這麼認定的。
然而。
面對這勢在必得的一槍,姜義卻只是腳下微微一錯。
手中長棍看似隨意向前一搭、一引。
「叮!」
輕輕一聲。
姜維只覺槍身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勁順著槍桿湧來。
那原本一往無前的槍勢,竟被生生帶偏了半寸,貼著姜義的金甲滑了過去,連甲片都沒蹭出火星。
「剛則易折。」
姜義聲音平平,卻字字入耳:「你這一槍,太滿了。意太滿,力也太滿。」
「凡事留那一分餘地,方能生出萬般變化。」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棍輕輕一點,恰好點在姜維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絲微妙滯澀之處。
轟。
姜維腦海里仿佛被雷霆劈了一下。
他一直視為「圓滿」的槍意,在這一點之下,竟隱隱裂開了一道口子。
透過那道裂縫,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更高遠、更玄妙的槍道天地,正緩緩向他敞開。
他收槍而立,一身傲氣在這一刻盡數斂去,只剩下更深一層的敬畏與折服。
「多謝————老將軍指點!」
姜維深深一拜,只覺胸中翻湧不休。
這位老將軍,果然如他幼時所想。
真有幾分神仙意味。
隨手一點,便破了自己自以為登峰造極的一槍。
這樣的深湛境界,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深不可測。
武藝一過,夢境再轉。
校場沙塵消散,眼前景象一晃,已回到中軍帥帳。
案幾之上,擺著一方巨大的沙盤,山川溝壑,關隘城池,都以寸許高低起伏,盡在其上。
姜義盤膝而坐,不再握棍舞槍,而是抬手一指沙盤,換了個考法。
從雍、涼兩地的山河走勢,到關隘險要的虛實:
從行軍路線的取捨,到大軍布陣的陰陽變換;
從糧草輜重如何調度,到奇正相生、迂直相換的戰術推演。
姜義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刁鑽得很,問得也極狠。
有些甚至連「如果天不隨人願」這一層都算了進去。
然而。
姜維這些年,苦學不輟。
他不僅繼承了姜家「幼麟」的天資,更是諸葛丞相臨終所託衣缽的承受者。
那些凝聚了孔明一生心血的兵書竹簡,早被他讀透、嚼爛,熬成了骨子裡的本能。
面對姜義的連番盤問,姜維對答如流,思路清晰。
或引古戰之例證,或結合西北數年征戰的親身經歷,將每一步行軍布置、每一處調兵牽制,說得滴水不漏,環環相扣。
沙盤之上,紅白雙方的棋子起落之間,勝負消長,竟頗有幾分「如觀其人胸中之氣
象」的意味。
姜義聽著,藏在金盔陰影下的那雙眸子裡,笑意一點點深了。
他雖是陰神在身,神魂澄明,才思敏捷,自不在常人之列。
可真要說起這等排兵布陣、千里之外決勝負的事。
他自己心裡清楚,終究還只是個紙上談兵的門外漢。
一番推演下來,姜義倒成了那個被「點醒」的人。
他只覺自己都搜腸刮肚,將這些年所見所聞、前世後世的零星記憶一併翻出來,想在姜維嚴嚴實實構建的整套戰略里,硬挑出一兩處破綻————
卻驚覺。
竟真挑不出什麼像樣的錯來。
這娃兒,當真是。
出師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舉重若輕,身上已自見出幾分「鎮一方邊關」的大將氣象
的玄孫。
心中翻湧的,不是驚駭,也不是唏噓。
只是滿滿一腔,說不完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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