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半卷心經,借取一物
第373章 半卷心經,借取一物
姜義這一眼望去,眸中光亮便不由自主地一凝。
只見那林影深處,這孫兒徐徐而行。
一身灰布長衫,洗得發白,衣角隨風而動,像是歲月打磨過的,渾然天成。
腰間掛著一支短笛,不知是竹是玉,泛著淡淡光澤。
髮髻松挽,幾縷青絲垂在額前,風一拂,輕輕揚起。
那神情氣度,更是與舊年截然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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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無當年那股「頭鐵」的狠勁,也沒了軍中慣有的煞氣。
整個人立在桃樹與靈林之間,神魂通澈,氣息平緩,如秋水照月,清得能映人心神。
倒真像是從哪幅破卷山水中,踱步而出的閒雅高士,手執一笛,心藏萬象,腳底風煙俱靜。
姜銳走至近前,面上浮著一抹溫潤笑意,像風拂春水,和氣卻不軟,沉靜中帶著分寸拿捏的骨氣。
面對青石之上端坐的老者,他不疾不徐地,長揖到底。
「阿爺。」
一旁的姜淵,還攥著手裡的書卷,眉心緊鎖。
像是魂兒還掛在方才那場「順道」與「逆施」的辯論上。
姜義見狀,忍不住伸手,笑著在那光溜溜的腦門上,彈了一指。
「愣著作甚?」
「還不快叫人?這是你二伯。」
「啊————二伯!」
姜淵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趕緊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只是那雙眼睛,仍舊不安分,時不時往姜銳身上瞟,眼神里透著掩不住的打量與好奇。
姜義嘴上在吩咐著,眼角餘光卻沒閒著,兀自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許久未歸的孫兒。
看得越久,心裡的那股驚訝,便越是沉,越是深。
這模樣,這氣度————
哪還有半點當年那副扯著嗓門跟他爹滿山跑、眼珠子一瞪就要拔刀的兵漢模樣?
粗聲粗氣沒了,渾身的戾氣也淡了,只剩下骨子裡頭一股沉靜的清透,像雨後初晴的山道,靜得能聽見水聲。
尤其是方才那幾句話。
不獨是識得義理那麼簡單,更像是,真在世事中,行過、熬過、悟過。
姜義默默看著他,心頭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別十多年,真像是換了副筋骨、換了層皮。
姜淵眉心緊鎖,嘴角微翕,分明是肚子裡又憋出了幾句經義,正欲再辯上幾句,分個高下。
可他才剛一抬眼,便見曾祖隨手一擺,逕自打斷了他的興頭。
「行了,別琢磨了。」
姜義語氣淡淡的,眉眼裡卻透著幾分打趣:「你二伯剛回來,身上的風塵都還沒抖淨,讓他歇口氣。」
話鋒一轉,語氣正了幾分:「你去趟醫學堂,把這事說與你曾祖母聽一聲。再尋你姑奶奶、姑公他們,就說今晚家中小聚,讓他們早些回來。」
姜淵雖是心裡技癢得厲害,恨不能拽住眼前這位一出口便透著世情冷暖的二伯,來個三百回合的辯經交鋒。
可他也知道,此時並非鬥嘴論道的時辰。
輕重緩急,還是拎得清的。
當下,只得收了那一肚子的辯詞,老老實實地行了一禮,便抱著書冊,腳步頗快地退出後院,往那存濟醫學堂的方向去了。
等那道還在暗自琢磨的少年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
姜義這才緩緩回過頭,背著手,眯起眼,又細細地將眼前的姜銳,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打量了一遍。
眼神裡頭,有探究,有思量,更多的,卻是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畢竟是自家骨血,姜義也不拿什麼虛禮。
他信步上前兩步,抬手就在姜銳那肩頭拍了一下。
那一掌看著隨意,落得卻實在不輕,拍得那肩頭微微一晃,發出一聲悶響。
可姜銳站得穩當,竟是紋絲未動,任那掌力落下,也只是微微一笑,氣定神閒。
姜義看在眼裡,心裡便暗暗點了點頭。
隨即斜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長輩特有的打趣:「我記得你小時候,還跟你那死鬼老爹一個德行。」
說著,他手往那祠堂方向一指,語氣悠悠:「一見書簡就腦仁疼,一聽經義就打呵欠,成天腦子裡除了刀槍棍棒,就是哪塊地界能翻牆打架。」
「怎麼這才出門幾年,就忽然轉了性子?剛才那幾句,說得倒還真是有模有樣的。」
姜銳聽罷,卻並不回辯。
只神色溫恭,輕輕一笑笑意未退,便已俯身,再次長揖到地。
「孫兒年少,愚鈍頑劣,心浮氣躁,眼裡沒個輕重。」
他說得平平穩穩,語氣里卻無半分粉飾:「當年在家,多有衝撞,既惹了阿爺費神,也讓爹爹心煩。如今憶起,實在慚愧得很」」
一語至此,方才起身,神情卻一派從容,眉宇間多了一份,靜水深流的沉定。
「所幸————天未絕人。」
他緩聲道:「在浮屠山中,得禪師垂憐,賜我《多心經》半卷。」
「孫兒雖是愚鈍,幸而年幼時被阿爺硬按在書桌邊,耳提面命之下,倒也囫圇背下些聖賢舊章。雖不得其精,粗識字句,總算不至於滿紙皆是天書。」
「有此底子,方能勉強入門,聽得幾句禪意。」
「當然,比起禪師那般,妙語如珠、天機洶湧,我所領悟的,不過————皮毛一鱗罷了「」
。
他說到這兒,微微一笑,低眉斂色。
「但也確是,受益良多。」
姜義看著眼前這孫兒,一副溫雅端方的模樣,心裡頭,終歸還是有些不大適應。
畢竟是自家一手拎大的娃兒,當年那股子衝勁兒、火氣兒,是他親眼看著,從拳腳里躥上眉梢的。
說翻臉就翻臉,說打架就打架,一點讀書人的樣兒都沒有。
如今再看,卻好似給風吹過了山頭,雨洗過了心腸,就連那眉眼之間,都帶上了幾分禪意清涼。
但當聽見「心經」二字時,姜義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裡,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點波光。
佛門顯學,無上寶經。
這可不是隨口說說的經卷。
姜義當年將他送往浮屠山,說是避禍,實則心裡早打過了算盤。
避是要避的,但若能順帶學得幾門玄妙,尋個機緣因果,那這一遭才算不白送。
如今看來,倒還真是押對了這一子閒棋。
半卷《心經》,聽著是半卷,真參得進去,已是足夠脫胎換骨,另開一條門戶。
姜義心頭一寬,臉上便浮出幾分舒意,輕輕一點頭。
這才想起正事,袖中拂了拂,語聲淡淡,卻藏著意味:「你這趟回來,怕不是專為磕頭敬茶的罷?」
姜義了解這個孫兒,更了解那位烏巢禪師的路數。
那可是個動一念就牽三世的高人,怎會無緣無故,叫人走這一遭?
姜銳聞言,眉角一動,面上露出幾分笑意,聲氣溫潤:「阿爺還是這般,眼明心透。」
「此次歸來,確是得了禪師所託,前來家中————借取一物。」
「借物?」姜義眉梢一挑,臉上那點輕鬆勁頓時止住,緊接著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失笑著搖了搖頭:「那般通天的人物,也有伸手向咱們家借東西的時候?」
說著便抬手一擺,話里透著幾分爽快勁兒:「禪師想借什麼,你儘管說!只要是家裡頭有的,阿爺必不皺一下眉頭!」
姜銳聽了這話,眼中也不禁泛起一抹溫意。
只是那笑意還未散透,他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也跟著低了幾分:「孫兒————其實也不知,禪師到底要借何物。」
「嗯?
」
姜義一愣,眉頭蹙起。
一時間竟分不清,是禪師高深莫測,還是自個兒這孫兒說話太玄。
姜銳倒也不賣關子,只是無奈一笑:「禪師只說,待我回到家中,自會明了。」
姜義一聽這話,眼皮輕跳,盯著他許久,緩緩道:「那你現在,已經回來了。」
「可明了了?」
姜銳環顧四下,看的是舊屋老樹、熟牆舊瓦。
最後,又落回眼前這位親手將自己提拔養大的阿爺身上。
沉默片刻,他還是如實道:「————還沒。」
爺孫兩個便這麼在桃樹底下站著,一個皺眉,一個低頭。
風起時,有幾片桃葉旋著落下來,轉了幾圈,落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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