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軍需
午門的陰影高大而森嚴,如同巨獸之口。夏簡兮在引路太監的帶領下,穿過這道象徵著皇權與秩序的門戶,踏入了紫禁城。腳下的金磚平整堅硬,四周宮牆巍峨,飛檐重重,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投下無處不在的、令人屏息的威壓。
她沒有去往日常朝會的奉天殿,而是被徑直引向了皇帝日常理政的乾清宮西暖閣。這本身就傳遞了一個微妙的信號——這不是一次公開的、程式化的朝見,而更接近一次私密的、決定性的奏對。
暖閣內陳設雅致,卻透著無形的肅穆。檀香的氣息幽幽浮動。皇帝身著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沿海輿圖前,背對著門口。聽到通傳,他緩緩轉過身來。
夏簡兮依禮跪拜:「臣夏簡兮,叩見陛下。奉旨巡查兩淮鹽政,查辦揚州梅文遠勾連梅花會、私販軍器、走私海外一案,現已查明,特來復命。」
「平身,賜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夏簡兮身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朕已收到你數次密奏。此番揚州、海上之事,你做得很好,雷厲風行,膽大心細,不負朕望。」
「此乃陛下天威震懾,將士用命,同僚協力之功,臣不敢居功。」夏簡兮起身,在繡墩上坐了半邊,姿態恭謹。
皇帝擺擺手,示意不必過謙:「詳細情形,奏章朕已細覽。梅文遠伏誅,其東海巢穴搗毀,繳獲甚巨,海疆為之一清,此乃大功。你奏報中所提梅花會『總會』餘孽、朝中疑似保護傘、以及那『海鶻』邪船之秘,朕亦已覽。今日召你,便是要聽你親口再敘,以及……議一議,接下來,當如何處置。」
夏簡兮心知,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她深吸一口氣,將揚州案發以來的主要經過、關鍵證據、俘虜口供、以及對梅花會組織架構、技術來源、朝中關聯的推斷,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地再次陳奏一遍。她既不過分渲染危險以邀功,也不刻意淡化疑點以求穩,只是平靜陳述事實,只在涉及「玄鳥」、「老座主」以及「神機」技術時,語氣稍加重了些。
皇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上沿著海岸線滑動。待夏簡兮講完,他沉默了片刻。
「依你之見,這『玄鳥』與『老座主』,會是何人?」皇帝忽然問,目光銳利。
夏簡兮沉吟道:「回陛下,臣手中並無直接證據指認具體何人。然綜合線索,『玄鳥』與津州關聯密切,或為梅花會在北方之重要樞紐,亦可能為朝中某位與津州有深厚淵源之人的代號。『老座主』位高權重,能在朝中為梅花會提供庇護,干擾鹽政、軍務,其身份……恐非同小可。此二者,或許為一體,或為兩人。欲查清此事,非臣一人或都察院、刑部之力可及,需……」她頓了頓,「需陛下聖心獨斷,授權可靠衙門,暗中詳查,順藤摸瓜。」
她沒有明說需要東廠或錦衣衛,但意思已到。
皇帝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海鶻』船,還有那『磷火蠱』,你覺得,是何處來的門道?」
「此非中土常見之術。」夏簡兮肯定道,「據俘虜供述及繳獲圖紙殘片看,其思路、材料、工藝,皆與番邦有關,尤與近年海上活動頻繁之『紅毛番』(指荷蘭、葡萄牙等西歐殖民者)技術有相似之處。臣懷疑,梅花會不僅走私貨物,更暗中與海外勢力勾結,引進或竊取這些危險技藝,圖謀不軌。此等邪器,威力巨大且難以防範,若任其擴散,遺禍無窮。臣已命人將殘骸、圖紙等物妥善封存帶回,或可交由工部、軍器監有識之士詳加研究,一則知己知彼,二則……或可從中有所借鑑,師夷長技以制夷。」
最後一句,她說得有些謹慎。畢竟「師夷長技」在此時士大夫眼中,並非主流思想。
皇帝眼中卻閃過一絲異彩,深深看了夏簡兮一眼:「師夷長技以制夷……你倒是有見識,不迂腐。此事,朕會著人辦理。」他踱了兩步,回到御案後坐下,「夏簡兮,你此番功勞卓著,按律當重賞。加官進爵,理所當然。然,梅花會餘孽未清,朝中毒瘤未除,海疆隱患仍在。朕若此刻大張旗鼓封賞於你,固然風光,卻也將你置於明處,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後續查案,恐多有不便。」
夏簡兮立刻起身,躬身道:「臣為國效力,非為封賞。一切但憑陛下安排。若能繼續為陛下分憂,剷除奸佞,肅清海疆,臣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好。朕意,明面上,你剿滅海寇、整頓鹽政有功,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兼巡鹽,總理兩淮、閩浙鹽政海事,賜金銀綢緞,蔭一子。陸文淵、沈錚、韓烈等人,各有封賞。至於暗地裡……」
他壓低了聲音:「朕授你密旨一道,許你便宜行事之權,繼續暗中調查梅花會『總會』及朝中保護傘線索。津州方向,東廠已有人在查。京城這邊……朕會給你一道手諭,你可憑此,必要時調動北鎮撫司部分力量協助。記住,此事機密,除朕與你,不得令第三人知曉全盤計劃。你回都察院後,可借整頓鹽政海事之名,明察暗訪,尤其注意與津州、海外往來密切之官員、商賈。那『神機』之事,朕會另派專人接手研究。」
「臣,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重託!」夏簡兮再次跪倒,心中既感責任重大,也湧起一股被信任的激盪。
「起來吧。」皇帝緩和了語氣,「你一路勞頓,先回府休息幾日。三日後大朝,朕會當庭宣旨封賞。下去吧。」
「臣告退。」
退出乾清宮,夏簡兮在太監的引導下走出宮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著宮門外等候的蘇繡、石頭,還有剛剛得到消息趕來的陸文淵等人。
「夏姐姐!」石頭興奮地迎上來。
蘇繡則敏銳地察覺到夏簡兮眉宇間一絲未散的凝重,輕聲問:「大人,一切可還順利?」
夏簡兮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道:「回府再說。」
夏府依舊是她離京時的模樣,只是庭院中的花木更加蔥蘢。管家和下人們見到她歸來,又是歡喜,又是敬畏。如今她已是從二品的都察院大員,更是名動京城的「女欽差」,府邸門前車馬往來,遞帖拜訪者絡繹不絕,夏簡兮一概以「旅途勞頓,需靜養數日」為由,閉門謝客。
書房內,夏簡兮只留下了蘇繡和石頭,將皇帝明升暗授密旨之事,簡略告知,略去了涉及東廠和具體調查任務的部分。
「夏姐姐,你現在是更大的官了!」石頭高興道,「以後查案子就更方便了!」
蘇繡卻憂心道:「大人,陛下如此安排,固然是信任,卻也……將大人放在了更險要的位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京城的水,只怕比揚州更深。」
「我知道。」夏簡兮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但事已至此,別無選擇。我們不能讓梅文遠背後的人,繼續逍遙法外,也不能讓『海鶻』那樣的邪器,再有出現的可能。蘇繡,石頭,接下來的路,可能會更艱難,也更危險。你們……」
「大人不必多說。」蘇繡打斷她,目光堅定,「蘇繡的命是大人救的,此生願追隨大人左右。」
「我也是!」石頭拍著胸脯,「我石頭沒什麼大本事,但保護夏姐姐,打聽消息,跑腿打架,絕不含糊!」
夏簡兮心中感動,點了點頭:「好。這幾日我們先安頓下來,石頭你多留意府外動靜,看看都有哪些人試圖接近打探。蘇繡,幫我整理一下帶回的案卷副本,尤其是與津州、京城有關聯的線索,我要仔細再捋一遍。」
三日後的大朝會,果然如皇帝所言,當庭宣布了對夏簡兮等人的封賞。旨意宣讀完畢,百官反應各異。有人面露欽佩,有人神色複雜,有人低頭不語。夏簡兮明顯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冷意。
散朝後,幾位相熟或試圖交好的同僚上前道賀,夏簡兮客氣而疏離地應對著。正當她準備離開時,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官員走了過來,拱手笑道:「夏大人此次南下,建不世之功,揚我朝威,下官欽佩之至。」
夏簡兮認得此人,乃是禮部右侍郎,周廷玉。此人在朝中風評尚可,以學問淵博、處事圓通著稱,與夏簡兮之父昔年也有幾分交情。
「周侍郎過譽了,皆是陛下聖明,將士用命。」夏簡兮還禮。
周廷玉笑容和煦,似不經意地問道:「聽說大人在海上還繳獲了一些番邦奇巧之物?不知其中可有涉及海外風物、輿圖典籍之類的?下官不才,對海外地理風情略有興趣,若有機會,倒想開開眼界。」
夏簡兮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確有繳獲,但多是殘破戰具,已移交有司處置。至於輿圖典籍,多是海寇所用,粗陋不全,恐怕難入周侍郎法眼。」
「哦,原來如此。」周廷玉點點頭,笑容不變,「也是,海寇之物,想來無甚可觀。夏大人剛剛回京,事務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擾了。改日若得閒,再向大人請教南方風物。」說罷,又寒暄兩句,便告辭離去。
看著周廷玉的背影,夏簡兮若有所思。此人突然問及海外輿圖典籍,是真的出於個人興趣,還是另有所指?
回到府中,夏簡兮將此事告知了蘇繡。蘇繡蹙眉道:「周廷玉?他平日似乎與津州那邊並無關涉,倒是聽說……他與司禮監的某位公公,私交不錯。」
司禮監?夏簡兮想起了通州碼頭前來迎接的司禮監太監。皇宮大內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暫且記下,多加留意便是。」夏簡兮道。她現在明面上的任務是「總理兩淮、閩浙鹽政海事」,這給了她足夠的理由和權限,去接觸與鹽、漕、海貿相關的官員和文件。她打算以此為掩護,開始下一步的調查。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她回京後的第十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日傍晚,夏簡兮正在書房翻閱舊年鹽引檔案,試圖從中找出異常流向,石頭忽然急匆匆進來,低聲道:「夏姐姐,府外來了個人,說要見你,說有十萬火急之事,關乎……關乎邱明山!」
夏簡兮手一頓:「什麼人?」
「是個年輕道士打扮,自稱是從揚州清心觀逃出來的,說有玄微子……就是邱明山留給你的東西。」
邱明山留下的東西?夏簡兮立刻道:「帶他到偏廳,小心些,別讓人看見。」
片刻後,一個面容憔悴、道袍破損、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被帶了進來。他見到夏簡兮,噗通跪倒,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雙手奉上。
「夏……夏大人,小道明心,原是清心觀灑掃弟子。玄微師祖……他投海前那晚,曾秘密召見小道,將此物交予我,說若他遭遇不測,或夏大人回京後,設法將此物交到大人手中,或可……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師祖還說……『霧隱非終點,津州藏玄鳥,神機鎖深宮』。」
夏簡兮接過那油布包裹,入手頗沉。她小心打開,裡面是一塊黑沉沉的、非金非木的牌子,正面光滑,背面刻著極為複雜精細的紋路,似圖非圖,似字非字。牌子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這是何物?」夏簡兮問。
明心搖頭:「小道不知。師祖只說,此物關鍵,請大人務必收好,或許將來用得上。另外……師祖那晚還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小心宮裡的人,尤其是……掌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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