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版本

  戰鬥的喧囂終於在海灣中徹底平息。那艘被稱為「海鶻」的怪船,如同它突兀的出現一般,在烈焰與爆炸中完成了最後的掙扎,最終帶著無數秘密與不甘,沉入了這片它曾試圖征服的海域。殘餘的梅花會船隻或被擊沉,或掛起白帆投降。岸上的抵抗也已瓦解,官軍旗幟在總壇建築群的最高處獵獵飄揚。

  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與海鹽混合的刺鼻氣味。夏簡兮在石頭和蘇繡的護衛下,從懸崖平台回到主島灘頭時,沈錚正指揮著官兵清理戰場,清點俘獲,撲滅余火。見到夏簡兮安然歸來,沈錚明顯鬆了口氣,大步上前稟報。

  「大人,總壇已基本肅清,俘獲敵酋及部眾三百餘人,繳獲船隻二十餘艘(多為受損),金銀財貨、兵器甲仗、糧食物資無數,正在清點。我軍……傷亡亦是不輕。」沈錚的聲音帶著鏖戰後的沙啞與沉重,「那艘怪船……末將從未見過如此邪異之物,其鐵甲非尋常火炮可破,噴火之器更是歹毒。」

  夏簡兮望向海灣,那怪物沉沒處只餘一圈圈擴散的油污和漂浮的雜物。她想起玄微子(邱明山)臨別之言——「那『海鶻』怪物雖利,但缺陷巨大」,以及梅三爺那同歸於盡的詭異綠火。

  「沈千戶,立刻組織人手,打撈那怪船殘骸,尤其是其機關、火器、以及那層鐵甲的碎片,務必仔細收集,妥善保管,不得有失。還有,梅文遠墜崖處,也派人搜索,看能否找到……遺骸或其他線索。」夏簡兮沉聲吩咐。這怪船的技術,還有那綠火,絕非尋常,背後恐怕隱藏著更深的秘密,必須查清。

  「是!」沈錚領命,隨即又道,「大人,俘虜中有幾人身份特殊,似為梅花會核心人物,其中一人自稱是總壇的『護法』,另一人則是主管帳目、文書的『掌簿』。是否立刻提審?」

  「帶上來。」夏簡兮點頭。

  很快,兩名被縛的俘虜被押到臨時清理出來的一處廳堂。那「護法」是個獨眼壯漢,滿臉橫肉,即使被俘也梗著脖子,一副桀驁模樣。「掌簿」則是個五十來歲、面色蒼白、眼神閃爍的文士。

  夏簡兮端坐堂上,陸文淵、韓烈(已從沿海趕回)、沈錚分列左右,蘇繡記錄,石頭按刀護衛。

  「報上姓名,在會中是何職司?」夏簡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獨眼壯漢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那「掌簿」卻哆嗦了一下,搶先道:「回……回大人,小人錢無用,是……是會中掌簿之一,主管部分帳冊文書……」

  「錢無用?」夏簡兮目光如電,「你在揚州,可認識錢有福?」

  錢無用臉色更白:「是……是族弟。小人早年離家,後來……後來入了會。」

  果然有聯繫。夏簡兮繼續問:「梅文遠已死,玄微子投海。你既為掌簿,會中機密,知道多少?那『海鶻』巨船,是何來歷?梅文遠手中那綠色火焰,又是何物?」


  錢無用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旁邊依舊硬挺的獨眼護法,低聲道:「『海鶻』……是總壇耗費巨資,暗中研製多年的『神機船』。圖紙……據說部分來自極西番邦,部分是會中網羅的能工巧匠自行琢磨。船身覆蓋的是『精煉寒鐵』摻和了其他秘料打造的甲片,普通火炮難傷。那噴火之器,叫『火龍出水』,用的是特製的『猛火油』,威力極大,但……但極不穩定,容易反噬己船。梅會首……不,梅文遠手中的綠火,小人只是聽聞,那是會中秘制的『磷火蠱』,沾身即燃,水潑不滅,極為歹毒,只有會首和少數幾個長老有配方和解藥……」

  「極西番邦圖紙?能工巧匠?配方解藥何在?」韓烈踏前一步,厲聲問道。

  「圖……圖紙和配方,只有會首和玄微長老等核心人物掌握,小人級別低微,實在不知藏在何處。那些工匠……有些在造船上死了,有些……可能被梅文遠滅口了,有些或許還在總壇地牢或工坊里……」

  夏簡兮與陸文淵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梅花會不僅是一個走私集團,更在暗中搜羅、研究著危險的軍事技術。

  「梅花會在朝中的靠山,代號『玄鳥』和『老座主』的,究竟是何人?」夏簡兮又問。

  錢無用連連搖頭:「小人不知,真的不知!這等絕密,只有會首和幾位最高長老知曉。往來密信,都是他們親自處理。小人只……只隱約聽說,『玄鳥』似乎與津州那邊有關,『老座主』位高權重,在……在京里。」

  線索又斷了,但指向了更明確的方位——津州,京城。

  那獨眼護法此時忽然啐了一口:「呸!沒骨氣的軟蛋!會長(梅文遠)和玄微長老雖去,但梅花會根深葉茂,豈是你們能盡滅的?總會不滅,薪火永傳!」

  「總會?」夏簡兮敏銳地抓住這個詞,「除了此處,梅花會還有其他總會?」

  獨眼護法自知失言,立刻閉嘴,再不多說。

  審問持續到深夜,從錢無用和其他一些級別稍高的俘虜口中,陸文淵和韓烈又榨出不少信息:梅花會組織結構嚴密,等級森嚴,除了這個被搗毀的「東海總壇」(以商貿走私、研製秘密武器為主),似乎在中原內地和南洋還有別的分支,職能不同,互不統屬,但都聽命於一個更神秘的「總會」。東海總壇的覆滅,對梅花會是重創,但未必傷及其根本。他們與倭寇、南洋某些海盜勢力、乃至西方來的「紅毛番」都有若即若離的聯繫。那「海鶻」神機船的部分技術,據說就與「紅毛番」有關。

  至於朝中保護傘,俘虜們確實所知有限,只知道非常重要,是梅花會能在沿海肆虐多年的重要保障。

  打撈殘骸和搜索懸崖的工作也陸續回報。怪船「海鶻」的主體沉沒在深海,難以打撈,只收集到一些碎裂的鐵甲片、扭曲的金屬構件、燒焦的木材以及少量未完全損毀的「火龍出水」部件。這些都被小心裝箱。懸崖下搜索的兵士,在礁石間找到了梅三爺幾乎燒成焦炭、殘缺不全的遺體,身上已無他物。玄微子則蹤跡全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接下來數日,夏簡兮等人留駐島上,一方面徹底清剿殘敵,整理繳獲,安撫被擄掠或脅迫在島上勞作的工匠、婦孺(數量竟有數百之多);另一方面,將總壇建築里里外外搜查了數遍。

  收穫是巨大的。除了堆積如山的金銀、貨物,還在幾處隱蔽的密室中,發現了大量帳冊、書信、海圖、乃至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紙和手稿。帳冊不僅記錄了驚人的走私利潤,更有一部分專門記載了向某些特定商號、個人(包括一些沿海官員)輸送利益的明細。書信中,除了與「玄鳥」、「老座主」等代號的密信,還有一些與內地、南洋、甚至海外番邦的通信,內容隱晦,但涉及廣泛。圖紙則更為驚人,除了相對完整的「海鶻」船部分結構圖、火龍出水示意圖,還有一些類似火銃、地雷、甚至簡易火炮的改進設計圖!雖然粗糙,但思路詭異,與中土常見兵器大相逕庭。

  最令人不安的發現,是在後山一處極其隱蔽、把守嚴密的山洞裡。那裡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一個簡陋的「工坊」和「試驗場」。裡面發現了煉製「猛火油」和疑似「磷火」的痕跡,還有一些捆綁用的鐵鏈、石鎖,以及……幾具早已腐爛、死狀悽慘、明顯是被用於某種「試驗」的屍骨!現場還散落著一些寫滿古怪符號和計算的草紙。

  一切都表明,梅花會東海總壇,絕不僅僅滿足於走私牟利,他們有著更危險、更瘋狂的野心。

  看著這些觸目驚心的發現,夏簡兮心情沉重。她命令將所有繳獲的文書、圖紙、證物,分門別類,詳細造冊,加封看管。那些被解救的工匠和婦孺,也逐一登記問詢,有價值的留下,其餘妥善安置。

  半月後,海灣已被初步清理,主島秩序基本恢復。夏簡兮留下沈錚率領部分水師和官兵駐守,繼續清點、轉運繳獲物資,並負責沿海警戒,防止梅花會殘部反撲。她自己則帶著陸文淵、韓烈、蘇繡、石頭,押解著主要俘虜(包括錢無用和那獨眼護法),裝載著最核心的證物帳冊,以及那幾箱怪船殘骸和試驗場發現的關鍵物品,乘坐修復完畢的「靖海」號等數艘大船,啟程返航,回京復命。

  回程的海路,比來時多了幾分勝利後的凝重,也多了幾分對未知前路的思量。甲板上,夏簡兮時常獨自憑欄,望著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搗毀一個總壇,擊斃梅三爺,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梅花會「總會」的陰影,「玄鳥」與「老座主」的謎團,那詭異危險的「神機」技術,都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山,讓她無法真正輕鬆。

  蘇繡悄悄為她披上披風:「大人,海上風大,當心著涼。」

  夏簡兮回頭,看著蘇繡和一旁正與韓烈低聲討論著什麼的石頭,還有艙內秉燭整理卷宗的陸文淵,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一路風雨,幸虧有這些同伴。

  「蘇繡,石頭,等回京之後,你們有何打算?」夏簡兮忽然問。

  蘇繡微微一愣,隨即柔聲道:「大人去哪裡,蘇繡便去哪裡。」

  石頭撓撓頭,憨笑道:「夏姐姐,我跟著你辦案,覺得痛快!比在街上瞎混強多了!你要是還需要跑腿打架的,我石頭絕無二話!」

  夏簡兮笑了笑,沒有多說。她知道,經此一案,無論是她還是他們,恐怕都很難再回到過去那種相對單純的生活中了。

  船隊經長江口,逆流而上,直抵揚州。揚州城似乎已經從之前的動盪中恢復過來,運河依舊繁忙,街市依舊喧囂,只是少了一個梅三爺,鹽場換了新的管事,風氣也為之一清。夏簡兮沒有過多停留,只在驛館稍作休整,將部分繳獲和俘虜移交當地官府繼續審理,便換乘官船,沿運河北上。

  越是接近京城,氣氛似乎越是微妙。沿途州縣官員的迎送愈發殷勤,但夏簡兮能感覺到,那些笑容背後的打量、試探,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她的船隊尚未抵京,關於她如何查辦鹽案、搗毀海寇巢穴、繳獲奇珍異寶的種種傳聞,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先一步在京城官場流傳開來,版本各異,有的將其描繪成智勇雙全的女中豪傑,有的則暗指其手段酷烈、擅權越職,甚至隱隱有「與錦衣衛、內官過從甚密」的流言。

  這一日,船隊即將抵達通州碼頭,前方就是京師門戶。夏簡兮站在船頭,已能望見遠處城市的輪廓和巍峨的城牆。

  陸文淵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夏大人,京城已在眼前。此番回京,必是萬眾矚目。陛下定有封賞,但朝中……恐怕也少不了風波。梅花會朝中保護傘之事,牽扯必廣,大人須早做打算。」

  夏簡兮點頭:「多謝陸大人提醒。案情真相,證物口供俱在,我等但憑公心,據實奏報便是。至於其他,非我等所能慮,也非我等所當慮。」

  韓烈也走了過來,抱拳道:「夏大人,北鎮撫司已接到消息,東廠那邊似乎也對揚州案和梅花會頗有『興趣』。進城之後,大人若需協助,或遇到非常之事,可憑此令牌,隨時尋我。」他遞過一枚小巧的錦衣衛牙牌。

  夏簡兮接過,鄭重道謝。她知道,韓烈代表的不僅是個人情誼,更是一種表態。

  船隊緩緩靠岸。通州碼頭早已戒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前來迎接的陣容超乎想像的隆重——不僅有禮部、都察院的官員,司禮監也派了隨堂太監前來,甚至還有一隊盔明甲亮的京營騎兵護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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