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運河
船行七日,抵達揚州。
揚州自古繁華,運河穿城而過,兩岸商鋪林立,畫舫如織。時值早春,柳絮如雪,桃花似霞,街頭巷尾飄蕩著吳儂軟語和絲竹之聲,一派江南盛景。
但夏簡兮無心賞景。船剛靠岸,碼頭上的情形就讓她心中一沉——十幾個鹽丁打扮的漢子圍了上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穿著綢緞衣裳,腰掛牙牌,顯然是鹽場的管事。
「船上何人?運的什麼貨?」胖子斜眼打量著夏簡兮一行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輕佻。
石頭擋在夏簡兮身前:「大膽!這是朝廷派來的夏大人!」
「夏大人?」胖子嗤笑,「哪個夏大人?我怎麼沒聽說朝廷派了女官來揚州?該不會是冒充的吧?」
他身後的人鬨笑起來。
夏簡兮面色平靜,取出尚方劍和巡鹽御史的印信:「本官夏簡兮,奉旨巡鹽。你是何人,敢攔官船?」
尚方劍一出,氣氛驟變。胖子臉色一白,撲通跪地:「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是揚州鹽場管事,姓錢,錢有福。」
「錢管事,」夏簡兮收起印信,「本官初到揚州,要查鹽場帳目,你帶路吧。」
「這……」錢有福面露難色,「夏大人一路勞頓,不如先到驛館歇息,明日再……」
「現在就去。」夏簡兮打斷他,「怎麼,鹽場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不敢不敢!小人這就帶路!」
揚州鹽場在城東十里,占地廣闊。一排排鹽倉整齊排列,工人們正從鹽池中撈鹽、晾曬,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氣味。乍一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夏簡兮很快發現了問題。
「錢管事,」她指著一處鹽倉,「這裡的鹽,為何顏色發黑?」
錢有福賠笑:「回大人,那是『鍋巴鹽』,質量差些,是賣給窮苦百姓的。」
「哦?」夏簡兮走近,抓起一把鹽,細看之下,發現裡面摻雜著沙土,「朝廷規定的官鹽標準,可沒說可以摻沙子。」
錢有福冷汗涔涔:「這……這是工人不小心……」
「不小心?」夏簡兮冷笑,「那這些呢?」
她走到另一處鹽倉,這裡的鹽雪白細膩,顯然是上等貨。但倉門上貼的封條,日期是三年前的。
「這麼好的鹽,為何積壓三年不賣?」
「這……這是儲備鹽,以備不時之需……」
「儲備鹽?」夏簡兮看向遠處的運河碼頭,那裡正有幾艘船在卸貨,裝的正是這種上等鹽,「那碼頭上的鹽,又是哪裡來的?」
錢有福語塞。
夏簡兮不再理他,徑直走向帳房。管帳的是個瘦削的老先生,見官差來,嚇得渾身哆嗦。
「帳本拿來。」
老先生顫巍巍地捧出一摞帳本。夏簡兮翻開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帳目做得天衣無縫,進出數目都對得上,但價格……官鹽的收購價,比市場價低了足足三成!
「錢管事,」她合上帳本,「官鹽收購價,是朝廷定死的。你這帳上的價格,是怎麼回事?」
錢有福撲通跪地,連連磕頭:「大人明鑑!這……這是前些年定的價,一直沒改……」
「前些年?」夏簡兮抽出其中一本,「這是去年的帳,價格還是這樣。怎麼,揚州的鹽商,都做賠本買賣?」
錢有福面如死灰,說不出話來。
夏簡兮知道,這還只是冰山一角。鹽場的水,深著呢。
「從今日起,鹽場封存,所有帳目、庫存,重新核查。」她下令,「錢管事,你暫留原職,配合調查。若有隱瞞,嚴懲不貸!」
「是……是……」
回到驛館,已是黃昏。夏簡兮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蘇繡端來熱茶:「大人,累了吧?先歇歇。」
「不累。」夏簡兮搖頭,「石頭,你去打聽打聽,揚州鹽商都有哪些,背後都是什麼關係。」
「好嘞!」石頭一溜煙跑了。
蘇繡擔憂道:「大人,那個錢管事,一看就不是好人。咱們初來乍到,會不會……」
「會。」夏簡兮苦笑,「但正因為初來乍到,他們才會放鬆警惕。今天這一查,已經打草驚蛇了。接下來,他們要麼收斂,要麼……狗急跳牆。」
她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揚州城華燈初上,畫舫上的歌聲隨風飄來,甜膩而虛幻。
這座溫柔富貴鄉,底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夜裡,石頭帶回消息。
「夏姐姐,我打聽到了!」他壓低聲音,「揚州最大的鹽商姓梅,叫梅三爺,聽說跟梅花會有關。他掌控著揚州七成鹽引,連官府都要看他臉色。」
梅三爺……梅花會……果然。
「還有呢?」
「還有,錢有福是梅三爺的遠房表親,鹽場其實是他管著。官府派的管事,只是個擺設。」石頭頓了頓,「我還聽說,梅三爺後天要在『醉仙樓』擺宴,請的都是揚州有頭有臉的人物。」
醉仙樓……夏簡兮心念電轉。
「石頭,你再去打聽,宴請的名單。」
「好!」
兩日後,醉仙樓。
這座揚州最奢華的酒樓今夜燈火通明,絲竹聲聲。梅三爺果然大手筆,包下了整座樓,宴請揚州鹽商、漕幫頭目、地方官員,甚至還有幾位致仕的老翰林。
夏簡兮沒有請柬,但她有尚方劍。
「站住!今日梅三爺包場,閒人免進!」守門的漢子攔住她。
夏簡兮亮出尚方劍:「本官夏簡兮,前來查案。」
漢子臉色一變,正要通報,樓上已傳來一個爽朗的笑聲:「原來是夏大人!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下樓梯,他一身錦袍,麵皮白淨,三綹長須,看著像個儒商,但眼中精光閃爍,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正是梅三爺。
「夏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梅三爺拱手,「樓上請,樓上請。」
夏簡兮隨他上樓。大廳里擺著十幾桌宴席,坐滿了人,見她進來,都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投來——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警惕的。
「諸位,這位是朝廷派來的夏大人,新任巡鹽御史。」梅三爺朗聲道,「夏大人年輕有為,是咱們揚州的貴客。來,大家敬夏大人一杯!」
眾人舉杯。夏簡兮也端起酒杯,卻未喝:「本官初到揚州,有些規矩還不懂。梅三爺,可否指教?」
「夏大人客氣。」梅三爺笑道,「揚州別的沒有,就是鹽多。大人要查鹽政,儘管查,我們一定配合。」
話說得漂亮,但夏簡兮聽出了弦外之音——鹽場的水深,你一個年輕女子,查得明白嗎?
「那就好。」她放下酒杯,「本官昨日查了鹽場帳目,發現一些問題,正好向梅三爺請教。」
大廳里瞬間安靜。
「哦?什麼問題?」梅三爺面不改色。
「官鹽收購價,比市價低三成;上等鹽積壓不賣,卻從外地運鹽進來;鹽倉里摻沙子的『鍋巴鹽』,說是賣給窮苦百姓……」夏簡兮一字一頓,「這些,梅三爺可知道?」
梅三爺笑容不變:「夏大人有所不知。收購價低,是因為鹽場要養著上千工人,成本高;上等鹽積壓,是因為要保證官鹽儲備;至於摻沙子……那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已嚴令整改。」
滴水不漏。
夏簡兮知道,今天問不出什麼了。
「原來如此。」她淡淡道,「那本官就拭目以待,看梅三爺如何整改。」
「一定,一定。」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變。夏簡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梅三爺親自送她到樓下:「夏大人,揚州水鄉,不比京城。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好過。」
這是威脅,也是警告。
夏簡兮看著他:「梅三爺,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會讓蛀蟲把樹掏空。這棵大樹若倒了,樹上的猴子,也活不了。」
梅三爺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笑了:「夏大人說得是。慢走。」
回驛館的路上,石頭小聲道:「夏姐姐,那個梅三爺,看起來笑呵呵的,其實……好可怕。」
「嗯。」夏簡兮點頭,「蘇繡,你明日去錢莊,查梅三爺的帳目往來。石頭,你繼續盯著鹽場,看他們有什麼動作。」
「是!」
當夜,夏簡兮在燈下翻閱揚州鹽政的卷宗。越看心越沉——揚州鹽稅,連續五年不足額,理由都是「天災減產」「鹽工鬧事」。但同期,梅家的財富卻翻了數倍。
這其中的貓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卻無人敢查。
為什麼?
正思量間,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夏簡兮警覺地握緊枕下短劍:「誰?」
沒有回答。但窗紙上,映出一道黑影。
她悄悄下床,躲到門後。片刻後,窗栓被輕輕撥開,一個黑衣人躍入房中,手中寒光一閃——是匕首!
就在匕首刺下的瞬間,夏簡兮猛地推開房門,同時大喊:「有刺客!」
黑衣人一驚,轉身欲逃,但驛館護衛已被驚動,腳步聲紛至沓來。
他見勢不妙,從窗口躍出,消失在夜色中。
護衛衝進來:「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夏簡兮看著敞開的窗口,心中寒意森森。
這才第三天,就有人要殺她了。
梅三爺的動作,真快。
翌日清晨,揚州知府王守仁來訪。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官員,麵皮白淨,笑容可掬,一見面就作揖:「下官王守仁,見過夏大人。昨夜驛館之事,下官失察,罪該萬死!」
「王大人言重了。」夏簡兮請他入座,「刺客抓到了嗎?」
「尚未……」王守仁擦汗,「下官已命全城搜捕,一定給大人一個交代。」
「那就好。」夏簡兮端起茶盞,「王大人,本官初到揚州,有些事想請教。」
「大人請講。」
「梅三爺此人,如何?」
王守仁笑容一僵:「梅三爺……是揚州鹽商之首,樂善好施,修橋鋪路,是個善人。」
「善人?」夏簡兮似笑非笑,「那鹽場的帳目問題,王大人可知?」
「這……鹽場之事,下官不甚了解。」王守仁眼神閃爍,「都是錢管事在管。」
「錢有福是梅三爺的表親,王大人也不知道?」
王守仁冷汗涔涔:「這……下官確實不知。」
一問三不知。這個揚州知府,要麼是真糊塗,要麼……是裝糊塗。
夏簡兮不再追問:「那本官就自己查。王大人,從今日起,鹽場封存,所有鹽引暫停發放,待查清帳目再說。」
「這……」王守仁急了,「大人,鹽引停發,鹽商們鬧起來,下官壓不住啊!」
「壓不住?」夏簡兮冷笑,「那就讓他們來鬧。本官倒要看看,這揚州的天,是誰的天。」
王守仁面如土色,告辭離去。
他走後,蘇繡進來,面色凝重:「大人,錢莊那邊查到了。梅三爺的帳目……很乾淨。」
「乾淨?」
「太乾淨了,反而可疑。」蘇繡低聲道,「他名下的錢莊,每月流水數十萬兩,但每筆進出都有名目,滴水不漏。這帳……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不像真的。
夏簡兮沉吟:「繼續查,查他那些『名目』的源頭。」
「是。」
接下來的幾日,揚州城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鹽場被封,鹽引停發,鹽商們坐不住了。不斷有人到驛館「拜訪」,有的哭窮,有的威脅,有的送禮。夏簡兮一概不見,禮物全部退回。
梅三爺那邊卻異常安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這反常的平靜,讓夏簡兮更加警惕。
第五日,石頭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
「夏姐姐!鹽場的工人……鬧起來了!」
「怎麼回事?」
「說是鹽場封了,沒活干,沒工錢,家裡揭不開鍋。」石頭急道,「現在幾百號人圍在鹽場門口,要討說法!」
果然來了。夏簡兮立刻更衣:「去鹽場。」
鹽場外,黑壓壓的人群。工人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舉著木棍、扁擔,叫嚷著「要吃飯」「要活干」。錢有福躲在人群後,眼神閃爍。
見夏簡兮來,人群騷動起來。
「就是她!封了鹽場,斷了咱們活路!」
「官老爺不讓人活啊!」
幾個壯漢圍上來,目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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