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亂不了
蕭煜在夏府養傷的這些日子,京城罕見地迎來了連續晴日。冬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倚在床頭,看著夏簡兮在院子裡晾曬藥材——劉大夫說多曬些驅寒的藥材,等傷好了泡藥浴用。
她的動作很利落,將當歸、黃芪、黨參一一鋪開在竹蓆上,陽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偶爾有風吹過,揚起她鬢邊的碎發,她便抬手輕輕拂開,繼續忙碌。
蕭煜看得有些出神。這樣平靜的日常,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幾乎不曾有過。影衛的日子是刀光劍影,是夜行晝伏;皇宮的日子是步步驚心,是爾虞我詐。唯有在這裡,在這個飄著藥香的小院裡,他才覺得……像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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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夏簡兮察覺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手裡還抓著一把甘草。
「看你。」蕭煜老實說,「你這樣……很好看。」
夏簡兮耳根微紅,將甘草扔進簸箕:「傷沒好就油嘴滑舌。」
「實話實說。」蕭煜笑了笑,牽動傷口,輕嘶一聲。
夏簡兮忙放下簸箕過來:「怎麼了?傷口又疼了?」
「沒事。」蕭煜握住她的手,「你坐下,陪我說話。」
夏簡兮在床邊坐下,任他握著手。他的手比前幾日暖了些,但仍有些涼。
「楚昭大人那邊……有進展嗎?」她問。
蕭煜點頭:「兄長查到,趙虎最近常去『如意賭坊』,輸了不少錢。而賭坊的幕後東家,是戶部尚書,張謙。」
張謙?夏簡兮心頭一凜。戶部尚書可是二品大員,掌管全國錢糧賦稅,位高權重。若他也與反對改革的勢力勾結……
「有證據嗎?」
「有。」蕭煜從枕下取出一本薄冊,「這是兄長派人潛入張府偷出的帳本。上面記錄了張謙與王延年、趙虎等人的金錢往來,還有……與北狄商人的交易。」
夏簡兮翻開帳本,越看越心驚。張謙不僅收受賄賂,還通過中間人,將朝廷的鹽引、茶引低價倒賣給北狄商人,從中牟取暴利。更可怕的是,帳本里提到了「軍械」——雖然沒有明說,但暗示了有人通過張謙的關係,將大齊的軍械圖紙、甚至成品,賣給北狄。
「這些……足以定他死罪了。」她合上帳本,手指微顫。
「但還不夠。」蕭煜搖頭,「張謙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無鐵證,貿然動他,恐生變亂。」
「那要如何?」
「等。」蕭煜眼神冷冽,「他既然與北狄有往來,必會再次交易。兄長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他露出馬腳。」
夏簡兮沉默片刻,輕聲問:「楚楓,你說……這朝堂上下,到底還有多少人是乾淨的?」
蕭煜握緊她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部分人還知道分寸,還守著底線,這江山……就亂不了。」
就好像你那樣,什麼都不會變
他頓了頓:「就像你做的這些——支前募捐,百姓響應;軍械改革,將士受益。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乾淨。」
夏簡兮心中稍安,點點頭。
這時,石頭端著藥碗進來:「楚大哥,該喝藥了。」
藥很苦,蕭煜卻面不改色地喝完。石頭遞上蜜餞,他擺擺手:「不用。」
「楚大哥真厲害。」石頭崇拜地看著他,「我喝藥都要吃蜜餞呢。」
蕭煜摸摸他的頭:「等你長大了,也會變得厲害。」
石頭用力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夏姐姐,外頭有人求見,說是從江南來的,姓蘇。」
江南?姓蘇?夏簡兮一怔,隨即想起一個人——蘇繡!她那個「蘇州織造局薦來的繡女」的身份,本尊就叫蘇繡,是個真正的繡娘。
「請她進來。」
片刻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走進院子。她衣著樸素,但針腳細密,顯然是手巧之人。見到夏簡兮,她深深一禮:「民女蘇繡,見過夏大人。」
「蘇姑娘請起。」夏簡兮扶起她,「你怎麼來了?」
蘇繡眼圈微紅:「民女是來謝恩的。家父原是蘇州織造局的繡工,因得罪上司被誣陷,多虧夏大人當年路過蘇州時仗義執言,才得平反。家父臨終前囑咐,一定要來京城,當面謝過大人。」
夏簡兮這才想起——三年前她隨父親去江南巡查,確實在蘇州遇見過一樁冤案。沒想到當年隨手幫的一把,竟讓這女子記到現在。
「令尊的事,我也只是說了幾句話,不必掛懷。」
「對大人是幾句話,對民女一家卻是救命之恩。」蘇繡從懷中取出一幅繡品,「這是民女親手繡的,請大人收下。」
繡品展開,是一幅《江山萬里圖》。針法細膩,山河壯麗,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長城蜿蜒,烽火台屹立。最妙的是,在角落處繡了一行小字:「願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夏簡兮眼眶微熱:「好繡工,好心意。蘇姑娘可願留在京城?」
蘇繡一怔:「大人……」
「支前司需要繡娘,指導婦人縫製冬衣。工錢雖不多,但管吃住,還能為北境將士盡一份力。」夏簡兮看著她,「你可願意?」
蘇繡撲通跪地:「民女願意!謝大人收留!」
「起來吧。」夏簡兮扶起她,「石頭,帶蘇姑娘去安頓。」
石頭興高采烈地領著蘇繡去了。蕭煜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道:「你這支前司,都快成收容所了。」
夏簡兮笑了笑:「都是可憐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你就不怕……再混進奸細?」
「怕,但不能因噎廢食。」夏簡兮看著院中晾曬的藥材,「這世上,總是好人多。你看蘇繡,看石頭,看那些來捐糧捐衣的百姓……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蕭煜沉默良久,輕聲道:「簡兮,你總是……讓我看到希望。」
夏簡兮轉頭看他,陽光在她眼中跳躍:「那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把希望變成現實。」
「好。」
養傷的日子,竟過得飛快。
蕭煜的傷勢在劉大夫的調理下,一天天好轉。到臘月初,已能下地走動。夏簡兮每日從衙門回來,總能看到他在院子裡練劍——動作很慢,卻一絲不苟。
這日她回來得早,見他正在練一套劍法。劍光如水,身形如松,雖然因傷動作稍緩,但那股凌厲的劍意,卻絲毫未減。
她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這套劍法她見楚昭使過,是影衛的獨門絕技,講究快、准、狠。但在蕭煜手中,卻多了幾分從容,幾分……悲憫。
是的,悲憫。明明是要取人性命的劍法,在他手中,卻仿佛在訴說什麼。
一套劍法練完,蕭煜收劍,才發現她。
「回來了?」他走過來,額上滲出細汗。
夏簡兮遞過帕子:「你的劍法……和楚大人不太一樣。」
「兄長教的是殺人之劍,我學的……是守護之劍。」蕭煜擦著汗,「母親曾說,劍有兩刃,一刃對敵,一刃對己。持劍者當知為何而戰,方能劍心通明。」
夏簡兮想起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她看著蕭煜,忽然覺得,他們其實是一類人——都被命運推著走上了這條路,卻始終守著心中的底線。
「對了,」她想起正事,「張謙那邊有動靜了。」
「哦?」
「楚大人來信說,張謙近日頻繁與一個北狄商人會面,似乎在商議一批『大買賣』。時間定在臘八那日,地點是城外的『清風山莊』。」
臘八……還有五天。
「兄長打算如何?」
「布下天羅地網,人贓並獲。」夏簡兮頓了頓,「但楚大人說,張謙狡猾,可能會有所防備。他建議……由你出面。」
蕭煜挑眉:「我?」
「你是端王,奉旨督辦北境軍需。若『偶然』得知張謙與北狄商人勾結,前去查問,合情合理。」夏簡兮看著他,「而且,你的傷……也該『好』了。」
蕭煜明白了。這是要引蛇出洞,還要讓他這個皇子親自做餌。
「好。」他毫不猶豫,「我去。」
「可你的傷……」
「已經無礙了。」蕭煜活動了一下肩膀,「劉大夫說了,只要不動武,無妨。」
夏簡兮還想說什麼,蕭煜握住她的手:「簡兮,這是我們的事。我不能總讓你沖在前面,而我在後面養傷。」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我說過,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夏簡兮心中一暖,重重點頭:「好,那我們一起。」
臘月初七,雪又下了起來。
夏簡兮在支前司安排臘八施粥的事——這是京城的傳統,大戶人家會在臘八這天設粥棚,施粥給窮苦百姓。支前司也設了粥棚,除了施粥,還要發放一批棉衣。
她特意將粥棚設在「清風山莊」必經的路口。臘八那日,人來人往,最適合……掩護行動。
臘八清晨,天還沒亮,支前司的人就開始忙碌。大鍋里的臘八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紅棗、蓮子、桂圓,香氣四溢。棉衣堆成小山,每件都經過嚴格檢查。
辰時剛過,百姓就排起了長隊。夏簡兮親自掌勺,一碗碗熱粥遞出去,換來一聲聲道謝。石頭和蘇繡在一旁幫忙分發棉衣,忙得不亦樂乎。
遠處,蕭煜帶著一隊親衛,騎馬往清風山莊方向而去。他穿著親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長劍,面色平靜,仿佛只是尋常巡查。
夏簡兮目送他遠去,心中默默祈禱。
一個時辰後,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緊接著是喊殺聲、兵器相交聲!百姓驚慌四散。
「大家別慌!都蹲下!」夏簡兮高喊,同時示意影衛護衛粥棚。
騷亂很快平息。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蕭煜。他馬後拖著一個人——戶部尚書張謙!張謙官服凌亂,面色慘白,嘴裡塞著布團,嗚嗚說不出話。
「張謙勾結北狄,人贓並獲!」蕭煜朗聲道,「現已擒拿,送交刑部!」
百姓譁然。堂堂戶部尚書,竟通敵賣國?!
蕭煜下馬,走到夏簡兮面前,低聲道:「成了。清風山莊裡搜出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十七封,賄銀十萬兩,還有……一批軍械圖紙。」
夏簡兮心頭一松:「太好了。」
「但張謙說,要見陛下。」蕭煜皺眉,「他說……有重要的事要稟報,關乎國本。」
夏簡兮心念電轉:「他想魚死網破?」
「或許。」蕭煜點頭,「我已命人將他嚴密看管,待回宮稟報父皇,再做定奪。」
正說著,一個影衛匆匆趕來,在蕭煜耳邊低語幾句。蕭煜臉色驟變。
「怎麼了?」
「張謙……」蕭煜聲音發澀,「他咬舌自盡了。」
什麼?!夏簡兮腦中轟的一聲。人死了,線索斷了,那些可能牽扯出的更大勢力,那些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全都斷了!
「他怎麼能……」她握緊拳頭。
「他早有準備。」蕭煜眼神冰冷,「嘴裡藏著毒囊,見事不可為,就……不過兄長在他身上搜到一封信,是寫給『主上』的。」
「主上?是誰?」
「信里沒寫,但提到了『江南』『鹽稅』『海運』……」蕭煜頓了頓,「簡兮,我們可能……只揭開了冰山一角。」
夏簡兮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是啊,冰山一角。
這朝堂的黑暗,這世道的污濁,遠比他們想像的更深,更廣。
但至少,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
至少,張謙伏法了。
至少,那些被他貪墨的錢糧,那些被他出賣的軍情,那些因他而死的將士……都有了交代。
「回去吧。」她輕聲道,「還有很多事要做。」
蕭煜點頭,翻身上馬。臨走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簡兮,無論前路多難,我都會陪你走到底。」
「嗯。」
雪越下越大,將地上的血跡、車轍,一一掩埋。
但有些事,雪掩蓋不了。
比如人心中的信念,比如那些已經流過的血,比如……即將到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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