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4)
第64章 涼生,我們可不可以不憂傷(64)
成全·相見歡(1)
——幾回魂夢與君同。
楔子 歸來
那是一個保存得很完整的古老小鎮,是很多人浮生偷閒之所。
小鎮風景如畫,吊腳樓臨水,冷水照花。
穿黑西服的男人來到奪翠樓邊找到他的時候,迎面差點被一個風風火火帶著殺氣破門而出的男人撞開;而他,居然正在和一個年輕的女子下圍棋,俊眉,修目,帶著微微滄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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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到黑西服男人時,先是一怔。
黑西服男人對他笑笑,恭敬至極,說,先生……
那一刻,他身邊的女子,似乎看到了他和黑西服男人之間那種「欲說還休」的玄妙,就笑笑,善解人意地說道,你有事,那我先走。今天的事兒,回頭謝你!
目送她走後,他轉眼看了看黑西服男人,低頭,又看看手邊的棋,黑子如魂,白子如玉,他眉心微皺,有些極度不悅的情緒在眼眸中流轉著。
背城而去的這段日子,不斷被跟蹤,被打擾,被要求「回城」。他們只知道他是商場上心硬如鐵的男子,卻不知另一面不肯示人的他,心早已荒涼。
後來,因為畏懼他,下屬們便再也不敢前來叨擾,倒是他,流落到這座舊舊的小鎮,便恍若得到了新生——
這裡有遠山、流水、花香、鳥鳴、山巒間少女的山歌聲……
這種寄情山水的日子,足以讓他忘記商戰中的硝煙;雖然不足以忘掉那座令他無比頹敗的城市,但他卻不敢再作苛求。
他也想定,集團勢力正在抬升的期間,倒也不是徹底撒手,只是去另一座急需人力的城,也是不錯,既能鞏固集團在這座城的發展,又能避開舊日光景。
一舉兩得,不失為一件好事。
一番思量,他看著手中棋子,不說話,只是微微斜眼看了看黑西服男人,想聽聽這次會是哪套說辭。
他知道,這個穿黑衣服的人,是爺爺身邊的老資歷了,所以,看來他今兒過來,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黑西服男人見他臉色有怒意,因為從小看著眼前的男人長大,他是怎樣的性格自己也了解,於是只好急匆匆解釋道,哎喲,程先生,沒大事我也不會肥著膽兒來找您啊!
他抬眼,望著黑西服男人,繼續聽下文。
黑西服男人上前兩步,說,老爺子病重,前些日子不敢催您,以為是小毛病,但如今去了香港療養……沒辦法……您就是不回城主持事宜,是不是也回去看看老人啊?我擔心……
他的臉色立刻變了,丟開手中的棋子,低聲恨恨地道,為什麼不早說?!說罷,起身。
4 因為我不是那個幸運的國王。
秋天的街上,桐葉多已飄零。
車水馬龍的街道上,都是匆匆忙忙的行人,沒有人肯停下腳步,細數悲傷。離開陸文雋那裡後,我一個人走在去往花店的路上,路過書報亭時,目光落處,讓我不由愣了一下。
《燕南晨報》上,刊登著大幅有關天佑的報導,並佐以相片,想來無非又是某些不著邊際的花邊新聞,跟哪個女模特啦,哪個女明星啦……
我隱約記起前幾天床頭的報紙上刊登的最新爆料——C姓年輕富豪神秘消失的日子:私家豪華遊輪與W男星私奔天涯的不倫之旅。
心突然微微疼了一下,卻不敢任這種感覺肆意蔓延。其實我知道,他的離開是因為什麼。
只是現在,我亦知道,這一切已不能再與我有關。
是的,醫院辦公室中,陸文雋給的那場交換,我卻等不了三天——
在昏迷中的涼生痛苦而壓抑地喚出了那聲「姜生」之後,我已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悲慟,我轉頭對陸文雋說,不必三天,我現在就答應你!
話音落下,淚也崩落。
……
一場交換後,我們三人之間,糾結了這麼多年的,終於可以厘得乾乾淨淨了,這會不會是最好的結果呢?
報亭前,我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然而,此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了那個熟悉而又讓人不能置信的聲音,那是旅行後的疲憊中難掩的深深的悲涼——你為什麼要嫁他?!
我整個人呆住了,仿佛被釘在了街上,拔不開腿,又怎麼也不敢回頭。
秋天長風陡起,飄落一地倉皇,樹葉片片落下,紛紛灑灑,像離人血、歸人淚。
他的腳步聲漸漸地靠近,那種熟悉的味道也漸漸地靠近。黃昏夕陽下,他的影子漫過了我的腳邊,如同洶湧而來的潮水,最終將我淹沒。
那一刻,是秋葉落時一樣的靜寂。
一片。
一片。
一秒。
一秒。
……
他在我身後,用力壓抑著憤怒的情緒,說,你嫁他,想要的無非是涼生的周全,可是這一些,我也能給啊!我也有能力保護你和涼生的周全啊!為什麼你偏偏會選擇嫁他?!難道就是因為我沒有狠心到拿著涼生去要挾你愛我嗎?!
我閉著眼睛,不敢回頭,眼淚卻已然落滿腮邊。
今時今日,曾經離城而去的天佑就在我的身後,他就在我一轉身一回頭的距離外,我卻連轉身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人潮洶湧的街,肆意飄零的樹葉。
長風吹起我的發,拂過身後的他的臉。曾經熟悉的親密的柔軟,在這漫天黃葉中,卻變成了淬毒的刺,密密麻麻刺向他的心。
他見我不肯回頭,大概憤怒已勝過了理智,說,既然這樣,那好,我這就去醫院,我替你救涼生,我替你擺脫陸文雋,但是,你得嫁給我!我也不在乎你的心是否在我這裡!如果你拒絕我的話,那麼就算陸文雋肯放過他,我也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醫院!
我呆了,恐懼在片刻間襲來,我猛然回頭,說,不要!
背城一別,今日歸來。
眼前的他,滿目蒼涼,臉頰清瘦,卻依然是英俊如刀刻的容顏,頭髮已經長過了眼,風吹過他烏黑的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見我轉身,突然笑了,可那笑容落在我的眼裡,卻那麼的苦澀。他笑道,我說了這麼多話,你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原來我連讓你看我一眼,都需要借他之名,才能逼你就範。真諷刺啊。呵呵……
他的話讓我難受得直掉眼淚,可是話到嘴邊卻變了味,我說,天佑,不要傷害涼生,不要再難為我了……求求你。
求求我?
天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種笑聲中充滿了無比的嘲諷,他說,在你心裡,涼生永遠是比我重要。
良久的沉默後,他仿佛陷入了一種痛苦和迷茫之中,自言自語地喃喃——
你居然求我?
姜生啊,你只皺一下眉頭,我心裡就地動山搖了。說要用涼生來要挾你,呵呵,我怎麼會忍心?你不必求我的……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有一天我就在你一轉身的距離外,你怎樣才肯回過頭來看看我。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其實,我早該知道答案了,卻依舊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法放手啊。
說完,他轉身,挺括的風衣撩起的是決絕的弧度,毫無猶豫。
秋風長街,夕陽如血。
他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從我腳邊撤離,就像一團風。
我的喉嚨像生生地吞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樣痛楚難忍,卻喊不出聲音,只是心裡無比的難受。
原來,一個人離去時的背影,也可以像一把刀一樣,切碎掉人的心。
只是這不是什麼純美的好故事,我又何必將你再拉入這場萬劫不復呢?
你說的,我都懂;可我的心,你卻未必真的都能懂。
我愣愣地望著他轉身,就在我也轉身那一刻,突然我聽到「砰——」的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響聲,隨之而來的是尖銳的剎車聲,最後是人被撞出後落地的重重的聲響——
那個重重的聲響就在我的腳邊!
我驚恐地轉回頭,看到地上那個被鮮血染紅的幾乎四分五裂的人——鮮血漫過了我的腳,我整個人幾乎癱軟掉,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天佑!
——不!
我緊緊地抱起他,面無血色,拼命地哭,哆嗦著喊叫,天佑,你別嚇我啊!別嚇我啊!
顫抖中,我又歇斯底里地四處呼救,救人啊!救人哪!
聲音泣血一般,眼淚鼻涕一同流下。
夕陽殘照,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絕望而驚恐地看著懷裡的他。
他整個人都已浸染在血色中,俊美的容顏已經被猙獰的血色給玷污了。他直直地看著我,我哆哆嗦嗦地一邊哭喊著他的名字,一邊撥打120。
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口鼻中流出,連眼角都滴出了血。
他微微動了一下,忍著這錐心裂肺之苦,艱難地舉起手,挪開我打電話的手,似乎是在告訴我,別傻了,我沒希望了……
他幾乎是拼盡了力氣,用滿是鮮血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掌心傳來的是他血的溫暖,心底傳來的是他死亡前的冰涼。
他悲傷地望著我,眼裡閃過一抹叫做愛的神采。鮮血再次從他的口中噴湧出來,落滿我胸前的衣衫,他斷斷續續地說,氣若遊絲——
姜生……你還記得很多年前的聖誕……那時你十七歲,我給你彈過的……那首鋼琴曲嗎?
我……告訴你,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水邊的阿狄麗娜》。
可你知道,為什麼彈的……是這首曲子嗎?
我痛苦地搖頭,滿臉淚水,說,天佑,你別說了!我們等120過來,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他的眼睛慢慢地變得血紅,似乎已經聽不到我的言語了,他像一個失去了生命體徵的機器,只是想要完成早已設定好的最後的步驟而已——說出那些早已爛熟於胸卻沒能來得及說出的話——
姜……姜生……最後給你講……講個故事吧……
其……實……「阿狄麗娜」是希臘……希臘的神話傳……傳說,說的是很久……很久之前……有個年輕孤獨的……賽普勒斯國王,他親……手雕塑了一尊美麗……的少女雕像……
因為……每天與她深情對望……他最終不可避免地愛……上了她……於是……他日夜祈禱……期盼著……愛情奇蹟……最終,他的真……真誠和執著感動了……愛神……賜給了這尊雕塑生命……從此,國王就和美麗的少女生活在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姜生,你知道嗎?……離開你的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想……你不是雕塑啊……你的心也不是石頭啊……可我為……為什麼就打動不了你呢?現在……我懂了……因為……我……不是那個幸運的國王…… ……
他的手,終於滑落,連同他眼中的悲哀,唇角的微笑,一起定格在最後的那句話里。他說——
現在,我懂了。
因為我不是那個幸運的國王。
我的世界,剎那之間,地裂天崩!
他在我的懷裡,失去了最後的呼吸;他的鮮血染紅了我的衣衫,仿佛是毒,浸入了我的肌骨。
怎麼會是這樣啊?
不該是這樣的啊!
剛剛他還在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就在你一轉身的距離外,你怎樣才肯回過頭來看看我」。
可你沒告訴我啊,那一轉身的距離,會是生與死啊!
生與死啊……
5 這樣子,或許,對我們彼此都好。
清晨,手機鈴聲驟然大作。
幾乎是同時,我哭喊著「天佑」的名字醒來,周身一片薄汗,整個人起伏不定,一抹臉,全是淚。
原來,刺目猙獰的血,四分五裂的他,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我駭然地呆在床上,魂魄尚未入體,內心五味雜陳。
冬菇爬在一旁,故作懶態卻警惕地望著我,見我只是不停地喘息,它舔了舔貓爪,繼續趴著睡覺去了。
寂寞的清晨里,我呆坐在床上,望著偌大的房子,心中無限悲涼,似乎依然未能從剛才的噩夢裡清醒過來,任憑手機鈴聲反覆響起,只是覺得嗓子堵得想哭。
窗紗晃晃悠悠地飄,他又入夢來。
我拿起床邊的藥,吞了下去,喝了一口隔夜的涼水。這是有鎮定作用的處方藥,醫生囑咐過我要少吃,但在這段艱難的日子裡,我卻不得不日日與它為伴。
唉。
誰願意這樣啊?
我也曾是一機靈快樂,時不時傻帽一把,但總體還屬於有點個性、有點智慧的主兒啊,怎麼就給歲月蹉跎成了這苦海無邊、回頭也不是岸的傻帽女青年了呢?
我從小五講四美,愛國愛黨愛社會,除了欺負過北小武,咬過何滿厚屁股,小學時為涼生偷過十元錢,基本不做什麼太壞的事兒。讀書基本用功,用情基本專一,做事基本認真,愛生活,愛美食,愛八卦,愛巷子彎。做過的最大的坑爹的事情,就是被命運推著試圖去愛一個叫程天佑的男人,但卻落了個兩敗俱傷、嗚呼哀哉,他遠走天涯,我獨自淒涼。
殘酷的現實告訴我們幾點嚴肅的問題:第一,不要試圖用一個人代替另一個人;第二,如果另一個人是萬人迷,那麼你很快將會知道,傷害一個萬人迷的代價就是被千人唾棄萬人責罵;當然,最大最嚴肅的問題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那就是命運想玩你的時候,你是逃逃不過,躲躲不了。它能讓你欲仙欲死、欲罷不能,不折磨到你家破人亡、哭爹喊娘,也要折磨到你精神分裂、無處可藏,直想報復社會。
唉。
醫生的話還是要聽的,這鎮定劑的副作用果然大啊,讓人容易間歇性大腦思維莫名紊亂,臆想不斷,興奮得就跟喝了兩碗雞血,外加兩碗十全大補湯,外加景陽岡上的三碗不過崗。
突然,中斷的手機鈴聲不知第幾次地又大作起來,我這才發覺自己忘記接電話了。
這鈴聲是北小武這朵奇葩離開時給我設定的,這首他深愛著且令他欲罷不能的《求佛》,最初我是死活不肯的,可幾乎都想拿板磚呼他熊臉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小九——
那個他將要去找尋的不知在何處的妖精。
因為,這首在朋友群里被奉為神曲的歌里的一句,「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打動了我。
或者說是,不知道今生能不能再見面的北小武和小九打動了我。
我拿過手機,一看電話,呆了,居然是北小武這貨!
這貨前段日子遠遊天邊,說是要做吟遊詩人,尋找小九。
這貨的手機一般是欠費停機狀態,而且這貨還跟我們提前打好了招呼,說,哥沒了娘親,爹又不要,窮啊,你們要是誰想我,或者發生了死了沒人埋需要我來埋的情況,就給我手機繳上費,保准撥打成功!武子哥愛你們大家的喲!
我和金陵都給這禍害繳過費,可沒等我們打進去,這貨的電話有錢後就直接處於占線狀態了。
等啊等的,終於等到他不占線的時候,再撥打,這貨又停機了!
這種坑爹的感覺,好想咆哮的說!
……
如此反覆。
後來,我和金陵覺悟了,再也不幹這種被北小武這貨坑爹的事情了。但是因為是習慣,也因為朋友間的擔憂,我給自己手機繳費的時候,總是不忘給他的手機繳費,雖然不怎麼撥打,也沒什麼急事。
只是,我想,這貨需要。
今天,這貨居然主動來電話了,不知是藥物的作用還是真的開心,我真快激動得哭了。這是第一次,他這麼主動地給我們來電話,我簡直都想拿支筆戳到日曆上,記下這歷史性的一刻了。
接起電話,我就只說了一聲「餵——」,北小武就在電話那頭劈頭蓋臉說了一通,靠,姜生,你怎麼才接電話啊?!你是不是在和天佑搞啥見不得人的事情啊?!一大清早的,好好的兩個年輕人,不熱愛生活,暢談理想,憧憬未來,愛黨愛國愛人民,在床上搞雞毛啊?……
我剛剛平復的心又在他無意的刺激下,突地難受了一下。北小武還不知道這段日子發生的一切,而這諸多的難堪,我也不想告訴他。
就在我剛要開口,想編個理由解釋一下為什麼才接電話的時候,北小武這貨的思維跳躍度已秒殺了我,他嘰里呱啦又是一通新的——哈哈!妹子,想武哥了吧!你武哥我最近要回來啦!準備好金子、銀子、妹子,擺酒等我啊!……
我剛要說,好啊,好啊,你回來我們就給你接風,我也很想你……
北小武他……他的思維直接跳躍到了別處,沒等我張嘴,他直接又是一通,哎,姜生啊,我說過我一定要把涼生帶回你身邊,可是大半年了,我卻沒有任何線索。唉,你不會怪我吧?我沒找到小九也沒找到涼生,我挺沒臉回來見你的……
其實,關於涼生已安全回來的消息,我曾經發簡訊給北小武幾次,只是這貨的手機經常處於停機狀態,大概並未收到。想想也是,若他知道,即使萬水千山也會第一時間飛奔回來的。
我清了清嗓子,心想這個事情,我總該說得出口了吧,於是我說,那個,涼生……
北小武直接一句:醫生來了,我回頭電話你!媽的,真倒霉!上個月跑峨眉山上看猴子,結果被猴子推下山去了,摔得老子粉碎性骨折啊,真想索賠啊!幸虧命大,否則,哪裡還能給你打電話!掛了!
——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