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違心(1)
第101章 違心(1)
夜漸深,陸繹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是睡不著,最後披衣而起。
窗欞上,有人輕輕敲了兩下,他拔出窗銷,推開來,便看見藍道行悠然自得地倒掛在屋檐下,衣衫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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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家傳寶刀的事,我替你辦好了。」藍道行輕鬆躍下,靠坐在窗框上,自懷中掏出剩下的幾張銀票遞過來,「這是剩下的。」
陸繹也不與他客套,把銀票接過來收好,道:「辛苦你了。」
「跑腿而已,算不上辛苦活兒,倒是俞將軍拉著喝酒,當真是辛苦活兒。」藍道行笑道。
陸繹笑了笑,問道:「俞將軍還好吧?」
「還行,忙著追擊逃竄的倭寇。對了,岑港大捷之後,聖上把他們都官復原職了。」藍道行無奈地直搖頭,「你說說,這種差事,拼死拼活的,升職加薪沒他什麼事,不被撤職就謝天謝地,出了事還得背黑鍋,除了俞將軍這種一根筋的,誰肯接這活兒。我看胡宗憲就是欺負他。好在俞將軍也不計較,他只要能打倭寇,就諸事足矣。我擔心,他這樣的性情,來日多半要吃悶虧……」
他說了半晌,發覺陸繹一直沒吭聲,借著月光打量,才發覺他眉間不自覺地深鎖著,似有什麼憂慮之事。
「怎得,出了什麼事了?」藍道行問道。
陸繹搖頭,淡淡道:「沒什麼……你最近就在新河城呆著,哪裡也別去了,我會儘快安排你進京。」
「京城裡有動靜了?」藍道行何等聰明。
「嚴世蕃開始派人投石問路,看情形,他真正想對付的是陸家。」陸繹道,「趁著風浪還沒捲起來,得先把你弄進去。」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藍道行悠悠吟道,側頭看向陸繹,「不過,你現下滿腦子想的事兒,可不是這事,你何必瞞我。」
「還有什麼事兒比這更要緊的。」陸繹淡淡道,「我自然是在思量此事。」
「別蒙我了!」藍道行在自己腦門上點了點,笑道,「看你臉上天大的心事,其實就兩個字,女人!」
陸繹不自在地轉過身,佯作去倒茶:「胡說。」
「你看看,到現在你腦袋上都是這兩個字。」藍道行偏偏不肯放過他,取笑道,「怎得,那丫頭又給你找麻煩了?還是她看上別人了?」
靜默了好半晌,陸繹才低低道:「我倒寧可她看上了別人,那樣,至少她還好受些。」
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藍道行奇道:「……難道是你看上別人了?」
此事若換作旁人來問,陸繹斷然不會吐露半字,加上他生性內斂,原就不願向人訴說心事,更是不會說。但藍道行,卻與旁人不同,他雙目澄清,似乎天生就有一種能讓人信任的魅力,加上兩人在岑港那番出生入死,在陸繹心中,已將他引為知己。
陸繹猶豫了一會兒,才低低道:「今夏很可能就是夏言的孫女,夏長青的女兒。」
「……」藍道行驚訝萬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是擔心她的身份?」
「夏言當年的事?你知曉多少?」陸繹不答反問。
藍道行道:「我聽家師說過,聖上原本准許夏言以尚書銜退職,真正害了夏言性命的是仇鸞那封信,嚴嵩指使仇鸞,彈劾曾銑結交夏言,而邊將結交近侍是死罪,夏言就毀在這封信上。家師還說,當時仇鸞身處牢中……」
陸繹一徑靜默著。
「此事與你爹爹有關?」藍道行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你爹爹與夏言有什麼仇?」
「當年有人彈劾他,後來夏言放了他一馬,所以爹爹對他恨之入骨。」
藍道行沒聽懂:「什麼,放了他一馬,他反而對夏言恨之入骨?這是什麼道理?」
「他……」陸繹深吸口氣,才道,「那時候,他親自上門,低聲下氣地懇求夏言。」
「……」
藍道行半晌說不出話,已然明白過來:陸家世代為官,陸炳又是何等身份,他又怎能咽得下這口氣,必定對夏言怨恨至極。
「夏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林家上下七十餘口人,全是她的親人。」陸繹聲音艱澀,「她該怎麼辦?」
「你是擔心她得知真相後會恨你?」藍道行問道。
「恨我是必定的,我擔心的是,她夾在家仇和我之間,難以立足。」陸繹悵然道,「她姨還在,楊程萬也還在……」根據眼下的狀況看來,沈夫人並不知曉陸家也是仇家,但楊程萬當年跟在爹爹身旁,他很有可能知曉此事。
「真是怎麼難怎麼來,要說我,她和旁人在一塊兒也比和你在一塊兒好些。」藍道行道,「你當初就不該招惹她。罷了罷了,都是命啊!」
「不該招惹她……」陸繹低低嘆著,似自言自語,「現下還來得及麼?」
次日清早。
「陸大人,我家將軍請您快過去!上回您說的事已經有眉目了。」一名軍士匆匆趕到別院,在今夏的引領下,尋到陸繹,朝他稟道。
陸繹喜道:「這麼快!果真有眉目了?」
軍士笑道:「是,將軍命人四處尋訪,原本是想在海里找一隻大的靈龜,可尋了好幾隻都不合意,正巧在舟山發現了一頭白鹿,將軍說白鹿是上瑞之物,雖然比不得白虎,但也是不易得,想請陸大人過去看看,是否合意。」
「白鹿!」今夏在旁一聽,便猜出這必定是要獻給聖上的,忍不住朝陸繹道,「我還從來沒見過白色的鹿,能不能也讓我去看看?」
陸繹看向他,似微微一怔,原來還面有喜色,轉而卻皺起眉頭,沉聲簡短道:「你不必去。」
「可是我……」
今夏話還未說完,陸繹便已隨軍士走了,連看也未曾再多看她一眼,她不由沮喪地嘆了口氣,不自覺地用腳去鏟地磚縫。
陸繹不必回首,也能大概猜出今夏此時的模樣,心中隱隱作疼,卻必須忍耐著讓自己絕對不能心軟。
昨夜,他已然想得非常清楚,今夏真正的身份,她始終會知曉,若她得知了真相,那麼……夏家和林家將近兩百口人,橫亘在兩人面前,是一個他無法解決也無法逾越的死結。兩人之間的這段緣分,將來便是刺入她心頭的利刃,他寧可現下就讓她厭惡自己,也不願她將來在親情與他之間備受折磨。
一個完完整整、身心俱全的她,才是最重要的。
往戚將軍府的一路上,今夏失望的模樣就一直在他腦中晃,連到了戚將軍府,若非軍士出言提醒,陸繹還尚未回過神來。
「陸僉事,請!白鹿就在後院之中。」戚繼光朝他拱手道。
「多謝將軍!」
到了後院,陸繹看見了庭院中的那頭白鹿,果然通體雪白,連頭上的鹿角都是純白,亭亭立與樹下,映著火紅的石榴花,有著說不出的好看。
若今夏在,怕是要對這頭鹿愛不釋手,陸繹忍不住想著。
戚繼光在旁笑道:「最難得的是,他們沒用獸夾,是一點一點縮小範圍才捕著它,所以它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只是受了些驚嚇,不太肯進食,所以有點瘦。」
陸繹順手拿了旁邊一根胡蘿蔔,上前一步想餵它,白鹿立時驚恐地退開,完全不肯吃。地上有個水盆,也被它踩翻了,連水都不喝。
收回胡蘿蔔一瞬,只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迅速鑽入陸繹的腦子——是的,眼下正是他苦苦等候的最好機會!
他立時轉身對戚繼光道:「將軍,在下還有一個請求。」
「但說無妨。」戚繼光道。
「我馬上會找一個人來,讓他專門餵食這頭鹿,但是除他之外,不能有任何人靠近這頭鹿,或是餵養它。」
戚繼光瞭然道:「你的意思是,要它認個主人。」
「不錯,不知將軍可否應允?」
「此事容易,我吩咐一聲就行。」
「多謝將軍!」陸繹道,「對了,還得請將軍將擒得白鹿一事儘快稟報胡都督,請胡都督和徐師爺走一遭新河城。」
「這鹿是為胡都督找的?」
「正是!此事將軍居功至偉,胡都督必定歡喜不已。」
戚繼光不得不讚嘆陸繹做事厚道,尋到白鹿並不據為己有,反倒讓他向胡宗憲邀功。當下他也不耽誤,立時便要往書房去寫信稟報胡宗憲。
「徐師爺也得來?」
「對,徐師爺一定要來,哪怕胡都督來不了,徐師爺都得來。」陸繹答道。
戚繼光詫異地望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便徑直照著寫。信用火漆封了,以軍情急報命軍士火速送往胡宗憲處。
能得白鹿,這一步算是行得甚順當,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此事必須儘快進行,趕在嚴世蕃回過味來之前,就得讓胡宗憲把這頭白鹿送至聖上面前。
心中有事,陸繹婉謝了戚將軍派轎子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慢慢地往回走。剛剛拐過街角,便看見別院外頭今夏百無聊賴地在石階上踱來踱去,顯然是在等他。
陸繹避回拐角,無可奈何地長嘆口氣:這個傻丫頭,方才他口氣那般不好,叫她失望,她怎得就不知曉該著惱呢,還等他做什麼?!
見了她還須硬起心腸來,大概又得讓她失望,陸繹想著,心中懊惱沮喪之極,怎麼也挪不開步,就這樣靠著牆,靜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在他面前冒出來:「乖孫兒,你在這裡做什麼?」
丐叔湊得太近,斗大的臉在陸繹眼前晃。
「前輩,你……」陸繹一時還未回過神來,順口問道,「您怎麼出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出來?」丐叔瞧他樣子不對勁,探手摸了摸他腦門,疑惑道,「怎麼看著有點傻,你撞到頭了?」
「沒有。」
「你站這裡做什麼,那小丫頭在門口等了你大半個時辰了,我都替她累得慌。」丐叔拽著他就往回走,「走吧,還不趕緊回去。」
陸繹無法,只得跟著丐叔往回走。
今夏一眼就瞧見他們,快步迎上來,笑問道:「陸大人,看見白鹿了,什麼樣?聽說白鹿是祥瑞之物,表示王者明慧……」
她話還未說完,便被陸繹冷冷打斷:「行了,此事現下不宜聲張,你別到處張揚,壞了我的事。」
這話說得頗重,不光是今夏愣住了,一併連丐叔也愣住了。
「哦……」好半晌今夏才反應過來,訕訕道,「我知曉了。」
陸繹未再理她,抬腳就往裡頭走。
「你、你、你……」
丐叔反倒被這話弄得一肚子氣,想追上去罵他兩句,卻被今夏緊緊揪住。
「你拉著我作什麼,你聽聽他方才說的那話,丁是丁卯是卯,還有情分麼?」丐叔不滿道。
今夏拉著他不肯撒手:「叔,你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他最近的煩心事太多,那些事若是擱在你我身上,脾氣肯定比他現下還壞。」
丐叔皺眉看她:「丫頭,你瞧你這點出息!」
陸繹的傷口還未痊癒,今夏蹲在灶間煎好了藥,便端了給他送過去。
「陸大人,藥煎好了。」擔心陸繹仍是心緒不佳,她端著藥在門外試探地喚了一聲。
裡面沒動靜,等了片刻,她正想再喚一聲時,陸繹自內拉開了門。
見他眉間深蹙,必是有煩難之事,今夏不知能不能問,忐忑道:「那個……這是藥……我……」
陸繹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接過藥碗,頓了頓,似要說什麼話,皺了皺眉頭之後卻什麼都沒說,就復把門關上了。
就這樣被關在門外,今夏心有不甘,恨不得叩門問個清楚,手舉到門邊上,躊躇了半晌,終還是放不下,慢吞吞地踱了回去。
屋內,陸繹背靠著門板上,默默聽著她漸漸離開的腳步。
這廂,岑壽遇見蔫頭耷腦的今夏,見她手中尚拿著托盤,猶豫片刻,還是問道:「你怎得了?跟霜打了的柿子一樣。」
「沒事。」今夏朝陸繹屋子的方向努努嘴,「你若有空,去替你家大公子分憂吧。」
「大公子怎麼了?」
「誰知曉,大概是煩心事太多了,就沒給過好臉。」今夏沮喪道,「比在船上那會兒還嚇人。」
岑壽不解:「我剛剛才從大公子屋中出來,他……和平常一樣啊。」
今夏皺眉看著他,直搖頭:「所以說你們男人就是魯鈍,枉你從小陪伴他,連這都看不出來,唉……」
她嘆著氣走遠,留下莫名其妙的岑壽。
看見陸繹在窗台上所留的信號,待夜闌人靜之後,藍道行翻窗而入。
「明日一早,你在戚將軍府附近等我,然後隨我一同進去。那裡有一頭白鹿,我打算讓胡宗憲將此鹿進獻聖上,而你就是這頭白鹿的主人。」陸繹道。
藍道行一怔:「你要我進宮餵鹿?」
「聖上痴迷道術,一心修玄,這白鹿是瑞祥之物,你只說是自己在山中修行時遇見的……」陸繹瞥了他一眼,「剩下的你自己編,總之要讓聖上有多喜歡白鹿,就有多相信你。他只要越相信你,你就越有機會。」
「編故事倒不難,我擔心的是那鹿,它和我認生怎麼辦?」藍道行皺眉道。
「我已請戚將軍不要再讓人餵食白鹿,先餓它幾日,然後你再去餵它。」陸繹道,「除了你之外,不允許任何人餵它,時候一久,它自然就只認你一人。你記著,到了宮裡也要這樣,讓聖上相信,這頭白鹿只吃你餵的吃食。」
藍道行嘿嘿笑道:「如此甚好,有白鹿相隨,是不是顯得我身上仙氣卓然?」
陸繹微微一笑,並不與他打趣,正色道:「待你進了宮,你我可就是素不相識了,許多事就得靠你自己斟酌處理。」
藍道行笑容璀璨:「我一直等得就是這天,長驅直入,以一當十。」
陸繹未再言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日,陸繹將藍道行引入戚府,與戚將軍商談妥當。到了午後,胡宗憲與徐渭已快馬趕到新河城。
心系白鹿,胡宗憲顧不上與戚繼光寒暄,先去看了白鹿,見它果然通體雪白,連一根雜毛都沒有,頓時欣喜之極,立時就要去寫進獻白鹿的摺子。
「都督,這摺子你不能寫。」陸繹攔住他。
胡宗憲焦急道:「兄弟啊,這都什麼時候了,京城裡頭彈劾我的摺子都快堆成山,我就指著它來救命呢。」
陸繹笑道:「正因如此,都督你才不能寫這摺子。這頭白鹿,說到底,它也只是一頭畜生,要讓聖上對它愛不釋手,就得靠妙筆生花才行。」
聞言,胡宗憲恍然大悟:「對對,對對!我真是急得昏頭了,有青藤居士在此,哪裡還用得著我動筆。」
青藤居士,正是徐渭的號。當下,胡宗憲親自為他研磨,徐渭也不推辭,提筆沉吟片刻,不消半柱香功夫,一篇《進白鹿表》已寫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