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解圍(5)
第100章 解圍(5)
「說是丟的時候才六、七歲光景,若是現下還活著,該是十七、八歲了吧。」岑福嘆了口氣,「被人牙子拐走,其實也不見得是壞事,保不齊還能留住條命呢。若是當年她還在夏家,說不定已經死了。」
陸繹良久未語,只顧怔怔出神。
「大公子、大公子……」岑福喚了他兩聲,面色沉重道,「還有一事,我臨從京城走的時候,老爺讓我告訴你,朝中已經有人彈劾你收受賄賄賂包庇奸黨,讓你行事小心些。」
「聖上看過摺子了?怎麼說?」
「聖上沒理會,把摺子丟一旁去了,但把老爺叫去問了兩句。」岑福道,「老爺說,這上摺子的人只是一枚石子,操縱他的人投石問路,只要聖上不處罰上摺子的人,就能看出聖上對陸家的態度。」
「這個人是誰,我心裡有數。」
這一切倒在陸繹的意料之中,與聖上有情誼是爹爹,而不是他,聖上對他不會顧及情面。嚴世蕃要對付陸家,首當其衝的就是他陸繹。
岑福猶豫片刻道:「大公子,我看老爺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都這天了,他還穿著夾棉的。二公子偷偷跟我說,老爺成宿睡不好有一陣子了,他常看見老爺半夜一個人坐在院中出神。」
陸繹皺眉道:「待此間事畢,我們立即回京。」
岑福點點頭,這才告退出去,屋中僅剩下陸繹一人。他靜靜而坐,心中卻如驚濤裂岸一般——
此前根據沈夫人對今夏的態度,還有楊程萬與林家的關係,他已隱隱猜出今夏與林家或是夏家關係匪淺。
今日聽到岑福的回稟,夏長青當年正好走失一女,說不定這便是他們為了保住女兒性命而用的計策。故意讓人把孩子抱走,謊稱走失,然後把孩子暗中託付給楊程萬。
今夏是袁氏夫婦抱養來的孩子,同樣是在五、六歲時被收養,與夏家女兒走失正好對上。
陸繹痛楚地閉上雙目,之前他還心存僥倖,說不定今夏是與林家有淵源,而非夏家,但眼下,所有他得知的信息指向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個事實。」
「咚咚咚。」有人叩門。
不願被旁人看見自己現下的模樣,陸繹深吸口氣,略略平復情緒,才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今夏探頭進來,先朝他盈盈一笑,然後才跨進來道:「你和岑福談過了?京城裡是不是有什麼壞消息?我看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好看。」
「沒什麼,都是小事。」陸繹朝她伸出手,「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今夏牽了他的手,乖乖在他身旁坐下:「什麼事?」
陸繹卻又不說法了,把她的手攏在掌心中,翻來覆去地看,撫到手背上一塊淡淡的疤印,這才問道:「這裡是怎麼受的傷?」
今夏瞅了一眼,笑道:「被煙花燙的。小時候,我們那條街上,就數開綢緞莊的王家最有錢,過年還能給孩子買煙花爆竹。我那會兒還小,家裡頭沒錢買,看見人家放煙花羨慕地不得了,使勁往前頭湊。他們嫌我礙手礙腳,就在我近旁點菸花,手上就燙著了,身上棉衣還燙了幾個洞,回家我娘給我上好藥,之後就是一頓打。」
不知不覺間,陸繹眼中起了一片朦朦朧朧的水澤,生怕被今夏看見,側頭將她攬入懷中。
「你小時候吃了很多苦頭,是不是?」他問。
今夏窩在他懷裡雖然很舒服,晃晃腦袋道:「也不覺得如何苦,現下想起,好多事兒都好玩得很。我娘說,我才被她打了兩次就知曉要竄上房,她又怕我摔下來,只得好言好語地哄著我,嚇得臉都白了。」
想起往事,她在他懷中咯咯直笑。
「你爹娘待你很好啊。」陸繹輕聲道。
「那是自然!」今夏把手繞過他的腰,摟緊他,「所以我一直想早點升捕頭,能多賺點銀子,我娘就特別喜歡銀子。」
陸繹聽著,手輕輕在她發間摩挲,過了好一會兒,又問道:「市井裡頭,會有人欺負他們麼?」
「以前有過,搶攤位的時候,有人把我爹給打了,躺床上喝了好幾貼藥。那時節,我功夫還不到家,趁著我娘抓藥的時候,拎了把刀就衝出去,滿腦子想得都是要給爹爹報仇,殺人我償命就是!幸而路上被頭兒攔了下來,把我好一通教訓。」今夏嘻嘻笑道。
陸繹聽見,將她摟得愈發緊,低低道:「傻丫頭,便要是報仇,也別把自己饒上。」
聽出他語氣有異,今夏略略掙開他懷抱,細瞅他的面色,看見他眼底的霧氣,微微吃了一驚,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難過到這個地步:「早知曉我不說這些了,這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你不用傷心……」
將頭埋在她肩頸間,陸繹心裡難受,卻什麼話都不能對她說,只是將她摟緊。
今夏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了,只得接著安慰他:「你知曉的,我有金甲神人護佑,遇難成祥,逢凶化吉,我才沒那麼傻,把自己饒進去呢,你放心吧。」
這日到了近晚間時,戚將軍派人來將陸繹請了去。
今夏閒來無事,又總覺得周遭的人似有說不出來的古怪,自己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跳起來去就去找岑福。
她沒忘記從灶間端了盤大楊剛剛炸好的醋肉,就去叩岑福的門。
「進來吧。」
岑福正在屋中與岑壽說話。
「好香的肉!」岑壽看見今夏沒有絲毫詫異,跨上前一步就先拈了塊肉吃,見還熱乎著,「大楊剛炸好就被你端來,你手夠快的!」
「仔細燙啊!」今夏笑眯眯道,「岑大哥,你嘗嘗,醋肉可不是天天有的吃,大楊極難得才做一回,都是為了給你接風。」
她說話這一會兒功夫,岑壽又多吃了好幾塊,口齒不清道:「還是肉……好,哥,你不知曉,前陣子……吃魚都吃怕了。」
好一陣子沒見,原來還擔心自家弟弟摁不住性子總和今夏掐,現下看兩人這般熟絡,倒是岑福未曾料到的。
「哥,你吃呀!」岑壽催促他。
「哦。」
岑福拿起筷子挾了一塊放入口中。
「越嚼越香,是不是?」今夏順勢就坐了下來,望著岑福道,「岑大哥,你這回進京為得什麼事?」
就知曉她是為了打聽事兒,岑福搖首笑了笑,沒言語。
岑壽潑她冷水:「我哥連我都沒說,你就別指望打聽了。」
「不能說?」今夏看著岑福。
岑福點點頭。
今夏顰眉片刻,望著岑福道:「你不說,自然是聽從他的命令。可我覺得你來之後,陸大人就不太對勁,是不是他遇上什麼難事了?」
岑福長嘆口氣,仍是不言語。
「那這樣,你不用說什麼事兒,但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們,我們得做些什麼才能於他有益,或者讓我們知曉什麼事兒是絕對不能做的。」
因岑福是北鎮撫司出來的人,審訊套話那些招數他比自己還門清,想要套他的話,肯定是不能夠,所以今夏只能說出心裡的實話,盼岑福能夠理解。
岑壽在旁也道:「是啊,哥,你就跟我們說說吧。」
岑福沉默良久,都不曾開口。今夏輕嘆口氣道:「岑大哥,那我就不為難你了,這醋肉你記得趁熱吃。」
說著,她便起身朝門外行去,還未跨出門去,便聽見岑福的聲音。
「好吧,有件事我也覺得有必要和你們說一下。」
今夏急忙轉身,快步坐回凳子上,等著他往下說。
「朝中有人彈劾大公子收受賄賄賂包庇奸黨,所以接下來你們行事一定要謹慎,絕對不能作出落人口實之事來。」
「收受賄賂,包庇奸黨?」今夏尋思著,「賄賂指得是胡宗憲送來的那些東西?那麼奸黨,難道是指胡宗憲?」
岑壽大怒道:「那些東西大公子明明已經盡數送回,怎得還有人敢彈劾?聖上怎麼處置?」
「聖上只把老爺叫去問了幾句,並未打算追究大公子,但也沒有追究上摺子的人。」岑福皺眉道,「老爺說,這是有人在投石問路,試探聖上對陸家的態度,要大公子務必小心。」
「不追究陸大人,多半是因為胡宗憲的罪名還未落實,不算是奸黨。一旦胡宗憲被罷免,那麼……」今夏有點發急。想到陸繹說有法子讓聖上賞識胡宗憲,她卻不盡相信,天子喜好本就難以揣測,若是件容易的事,也不會讓嚴嵩把持朝政這麼多年。
「總之,你們行事一定要小心謹慎,寧可吃虧也別占人便宜,和胡宗憲的人別走得太近。」岑福交代道。
「我知曉了。」岑壽應著。
今夏點了點頭,未再說什麼,默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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