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母以子貴(6)
第95章 母以子貴(6)
上清觀占地遼闊,風景優美。在這裡欣賞齋醮儀式,看著一眾身穿道袍、手持法器的道士們在場中翩翩起舞,吟唱著古老而悠揚的曲調,有些像看唱戲。青雀極少出席這種場合,倒也算是開了回眼界。
閒雜人等都被清退,安康帶著妹妹們在觀中自在遊玩。永康等幾人難得出門散散,興致極好的跟在長姐身後,指點花草樹木,綠水青波。
張皇后和青雀在閣中坐著,內侍來報,「無塵道長求見。」張皇后溫聲道:「准。」內侍應聲下去之後,張皇后對青雀微笑,「無塵道長現掌著道錄司的正印,又被陛下封為純一真人,公侯勛戚們見了面,都要稱呼他一聲『老神仙』。」
「道錄司正印,也是位六品官了。」青雀嫣然。在這京師之中,一位六品官可算得了什麼呢,可是此六品非彼六品,這位上清觀主,可是位不容小覷的人物。他能時常見到皇帝,至少在眼下,他為皇帝所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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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穿藍布道袍的道士走了進來,稽首問安。他年約四十多歲,修長消瘦,眉目清秀,看上去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張皇后溫顏問了齋醮的詳形,轉過頭和氣笑道:「這位神仙法力無邊,尚在娘腹的胎兒,他只需一眼,便能辨認出男胎女胎,極靈驗的。」
青雀好奇道:「有些大夫把把脈,便能辨出胎兒是男是女,我倒是聽說過。至於這位神仙,他是連把脈也不用麼,只看一眼便可?」
張皇后很篤定,「只看一眼便可。」說完,臉上帶著淺淡的、幾乎捉摸不到的笑意,看向無塵。無塵會意,做出很鄭重的模樣,「王妃,貧道得罪了。」先賠罪,然後開始上下打量青雀。
青雀笑盈盈看著他。
無塵看到她那雙靜如秋水的明眸,不知怎的,竟是心中一寒。她這雙眼眸如寒星,如深潭,璀璨晶瑩卻又深不可測,被她冷幽幽的眼神掃過,直令人生出芒刺在背之感。
張皇后在旁饒有興致的微笑看著。
「王妃定會一索得男。」良久,無塵躬身答道。
張皇后瞬間變了臉色。怎麼成了一索得男,無塵你瘋了?
青雀淺淺一笑,悠悠道:「只要是自己親生的,男兒還是女兒,又有何妨?司印,你若說錯了,我並不會怪你。總之而言之,孩兒不拘是男是女,晉王殿下和我,都是一般喜歡。」
這風涼話說的,張皇后心頭一陣絞痛。
素日端莊雍容的張皇后,此時臉色煞白。
青雀好像沒看見一樣,依舊一臉盈盈笑意,如同撲面而來的三月春風般和煦。
張皇后穩了穩心神,勉強笑道:「如此,真要恭喜弟妹了。」青雀巧笑嫣然,「到孩兒滿一歲我們就請立世子,到時請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早早的准了吧。」別打我兒子的主意啊,過繼,美的你。
張皇后眼光閃爍,「這有什麼,不必弟妹開口,也是要這般辦理的。」青雀客氣道了謝。
無塵退出去之後,張皇后跟青雀說起家務事,「三丫和五丫頭也到年紀了,陛下吩咐替她們留意親事。弟妹,咱們一樣是做嫂嫂的,你意中可有人選?」
永康長公主排行第三,衛輝長公主排行第五,就是張皇后口中的三丫頭和五丫頭。
青雀笑,「三丫頭、五丫頭都是好性子,可人疼的,不拘哪家得了去,都是他們的福氣。往後我便留意家風清正厚道的人家,若有上佳子弟,便來跟嫂嫂說。」
張皇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武定侯的幼弟上書求尚主,陛下似有應許之意。如此,只尋一位上佳子弟便可。弟妹,你看寧國公的曾孫子如何?」
「寧國公的曾孫子多了,您說的是哪位?」青雀問道。
「嫡長孫,鄧之翰。」張皇后倒沒藏著掖著。
你敢是閒瘋了不成,前陣子想給鄧之屏做媒,這會兒又打鄧之翰的主意,打量著寧國公府好欺負?青雀不由大怒。我雖不姓鄧了,鄧麒還是我親爹!
「我好像聽過一耳朵,說是鄧之翰已定過親了。」青雀輕描淡寫,「卻也記不大清楚,改天見了鄧伯伯,再細問他。嫂嫂體諒,自打懷了孩兒,我這記性便差了,易忘事。」
張皇后心裡這個氣,就甭提了。我才提個駙馬人選,你就說定過親了,跟我作對是不是?還什麼懷了孩兒記性差,明目張胆諷刺我,你是明目張胆諷刺我。
張皇后硬擠出絲笑容,「如此,再看別家也好。」
青雀的笑容卻極為明悅,「兩個丫頭年紀又不大,慢慢挑著,務必挑個好的。明年我們若就藩了,那便偏勞嫂嫂。」
張皇后皮笑肉不笑,「做長嫂的,理應如此。」
安康長公主帶著妹妹們在觀中四處遊玩回來,永康、衛輝小臉都是紅撲撲的,顯然極是快活。就連年紀最小、身子最差的仙遊,臉色也紅潤不少,眼中也有了笑意。
青雀含笑看著她們,心中極為憐憫。這些可憐的小姑娘,平時總是拘束在宮裡,好容易才能出來散散。祁青雀將軍比她們強多了呀,我跟她們差不多大的時候,正騎著駿馬在草原上奔馳!
祁青雀將軍,比公主還自由啊。青雀自戀的想道。
上清觀齋醮,圓滿收場。
齋醮之後,無塵有幾天躲著不敢見張皇后。不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終歸是要給張皇后一個交待的。
無塵為皇帝進獻過益壽延年的符咒之後,被內侍帶到了一處偏僻的宮室。
「你竟敢說她一索得男!」張皇后冷冷道。
無塵嘆息一聲,打了個稽首,「殿下,她不只會一索得男,她的兒子,還會是未來的帝王,君臨天下。」
「什麼?」張皇后一聲尖利的驚呼,「帝王?她的兒子是帝王,那我呢?你不是曾經說過,我命里有子!」
無塵掐指算了算,面上有迷茫之色,「您命里確實有子,再不會錯的。可是,她懷著的確是龍種,真有衝上九重天之氣勢……」
張皇后大為不解,「這是怎麼回事?」目光忽然凜冽起來,聲音也變的嚴厲,「難不成,是她的兒子會謀逆,從我兒子手中奪走大位?」
無塵面有慚色,「無量壽佛!貧道測算不出。」
張皇后定定看著他,慢慢說道:「你說過的話,有些確實靈驗,有些卻不是。有些極管用,有些根本是模稜兩可,敷衍搪塞於我。你說我命里必定有子,我信了,陛下也信了,可是,今日你卻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無塵肅然,「殿下命中一定有子,確定無疑。」
張皇后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晉王的面相,究竟如何?」
無塵皺眉想了想,奇怪的搖頭,「晉王眉宇之間時而有帝王之氣,時而又沒有,真是奇哉怪也,奇哉怪也。」
張皇后嗤之以鼻,「先帝在世之時何等寵愛於他,大位一樣是陛下的。你說他有帝王之氣,不是胡說八道麼。」
無塵滿臉陪笑,「貧道是據實所言,所實所言。」
張皇后又沉默片刻,淡淡道:「晉王妃一定會生下未來的帝王,再無他法?」
無塵一臉莊嚴的掐指算了半天,為難的說道:「若說胎兒,以貧道的修為,是極易轉胎的。可她所懷的胎兒卻是一身霸道之氣,很難轉。即便真能轉,也要耗盡貧道的體力,和無數錢財。」
「不管花多少銀錢,費多大力氣,只管去轉!」張皇后咬牙,「無論如何,這天下也不能是別人的!」
無塵為難了半晌,方道:「殿下既有此吩咐,貧道勉力一試。成與不成,卻要看天意如何了。」
張皇后少不了勉勵他幾句,無塵索要了無數財物,再次稽首,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
「這道士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張皇后獨自坐在榻上,苦思冥想,「晉王的帝王之氣時有時無,祁青雀的兒子一定會君臨天下,究竟是他胡扯的,還是真看出來了?」
「是真的吧。」張皇后嘴角泛上絲迷濛笑意,「母親懷上我之前,到寺廟上香求子。路上遇到這道人,他指著我母親大笑,『求佛有何用?求我!』母親面有不快,他卻只顧著自說自話,『你頭胎定是女兒,生這女兒之時,你會夢月入懷。這女兒長大之後,富貴無邊啊』。母親聽了倒也動心,送了他兩升米酬謝,還暗暗記下他的形狀面貌等等。」
「等到生我的時候,母親果真夢月入懷。我長大之後,果真被聘為太子妃。這道人,確有法力無疑。」
「千方百計尋找到這道人,力氣真是沒有白費。他甫一見面,便斷定我命中一定有子,不過是略晚數年罷了。我,一定會有兒子的。」從小一帆風順的張皇后,對自己的好命非常有信心。
天上飄著濛濛細雨,帶來絲絲涼意。得意樓一間幽靜的雅室中,一名青年男子悄然獨立,面色很是焦急。信是送去了,她到底會不會來呢?他一會兒覺得她會來,一會兒覺得她不會來,備受煎熬。
房門打開,一名蒙著面紗的少女身姿輕盈的走進來。青年男子見到那抹綽約的身姿,心狂跳起來。
少女在門口默默站了片刻,緩緩伸手,取下蒙在臉上的面紗,露出真面目。她面容清麗嬌柔,肌膚如同冬日初雪般純潔晶瑩,一雙明眸秋水瀲灩,閃爍著動人的光茫。
「阿揚!」青年男子又驚又喜的往前走了兩步,顫抖著低聲叫道。
「鄧之翰你站住,不許往前走!」少女小臉一板,義正辭嚴,「我爹娘兄長就在隔壁,你若敢輕舉妄動,我高喊一聲,他們便會破門而入。」
鄧之翰聽話的站住,柔情又貪婪的看著薛揚,「我聽你的。」幾個月沒見,她長的更好看啦。阿揚,你太美了,怎怪的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薛揚皺眉道:「我只能出來一小會兒,你有話快說。」
鄧之翰如夢初醒,「那個,不知怎麼的,宮裡竟傳出想讓我尚主的消息。我如何能尚主?我……我心裡只有你一個,怎能娶別人?阿揚,你嫁給我吧!」鄧之翰眸光熱切,央求說道。
薛揚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啐道:「胡說!沒個爹娘在堂,卻跟女孩兒家求婚的道理!你若有心,央媒人去,跟我歪纏什麼。「
鄧之翰急的想跺腳,「可是令爹令堂不許啊。」
「我爹娘不許,婚事自然不成。」薛揚不悅,「他們不許,我便不會答應。」
鄧之翰央求的看著薛揚,目光中滿是痛苦,「我……我日日夜夜想著你,睡里夢裡都是你……可是,我娘對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拋棄她,真的不能。阿揚,我為了你什麼都能做,只除了傷害我娘……」
「你娘不能傷害,我娘便可以了?」薛揚氣惱的小臉通紅,「我娘她……是被你娘搶走了夫婿,被迫遠走雲南,好不悽慘。我娘說,我若敢認你娘為婆婆,她便抹脖子自盡,不再苟活於人世。我怎能做不孝女……」薛揚掩面。
鄧之翰一陣茫然。她的娘和自己的娘是死敵,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外面隱約有呼喚薛揚的聲音,薛揚迅速整了整妝容,重新蒙上面紗,低聲道:「我走啦,往後,咱們再不見面了吧。」
鄧之翰心如刀割,「不,不可能,我一定要見你,阿揚,我一定要見你。」
他聲音痛楚而熱烈,聽在薛揚耳中,竟令她生了憐惜之心,甜蜜之意。「這人是我命里的劫數啊。」薛揚腦子昏昏的,嘴角勾起一絲迷離的笑意。
她驀然覺得自己不該這麼笑,輕薄不尊重,有失矜持。轉念一想,有面紗掩蓋呢,又覺略略放心。
「你都要尚主了,還怎麼見我?」薛揚低低笑了一聲,轉身飄然離去。
鄧之翰追到門口,卻沒敢出門——隔壁就是薛家的雅間,這會子出去,保不齊會撞上薛能,或是薛護。
鄧之翰呆呆站著,身畔飄散著純正芳郁的薔薇花香,很好聞,很受用,不絕如縷。
「這是阿揚留下的香味。」他不覺痴了,「這是阿揚方才站過的地方。阿揚,阿揚……」
尚主?不,我才不要娶公主,我要麼娶阿揚,要麼終身不娶。
鄧之翰側耳聽了聽,輕捷的出了屋門,回了寧國公府。
寧國公一臉不耐煩,「尚什麼公主?公主是好娶的?我戎馬大半生掙下這份家業,到頭來娶個曾孫媳婦我得對著她磕頭下拜?趕緊的,把阿揚給定下來,不許再拖延。」
鄧麒苦笑,「我拖延什麼?我哪想拖延?我恨不得明天就把阿揚娶進門,明天就喝兒媳婦茶。可薛家不樂意,我有什麼法子。」
寧國公伸手從牆上取下掛著的馬鞭子,拎著馬鞭子在屋裡踱了兩圈,面帶沉思狀。轉了兩個圈,停下腳步,「薛能不就是要休了沈茉麼?依他。寧可休了沈茉,也不能娶個公主進門。」
正在選駙馬的永康、衛輝兩位公主,和皇帝都不是同母。永康公主的生母早亡,衛輝公主的生母是一位宮女,在宮中都沒有什麼依仗。娶這樣的公主根本得不著什麼實惠,簡直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宮裡既有選鄧之翰為駙馬的意思,鄧之翰要麼快手快腳的定了親,要麼就認命的迎娶公主。寧國公再怎麼戰功赫赫,到了皇帝面前也不過是名臣子,皇帝若是開了口,難不成寧國公敢壯著膽子說真話,「陛下,鄧家不想娶公主」?不能夠啊。他只能誠惶誠恐的道歉,「鄧之翰已和某家的姑娘定了親。」
哪家的姑娘呢?這人選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有合適的,只能是阿揚。因為寧國公府從前雖為鄧之翰議過趙家大小姐,最後卻不了了之了,這當兒要抓個合適成婚的長孫媳婦,其實是很為難。
滿京城的名門嫡女雖多,可是門當戶對年貌相當又議過親事的,只有陽武侯府大小姐。鄧家要想為鄧之翰娶妻,眼下沒有比阿揚更合適的人了。
「薛能提什麼你便答應什麼,總之要把翰哥兒和阿揚的親事定下來。」寧國公簡短吩咐道。
「為了娶阿揚,休掉沈茉?」鄧麒頭疼的快要炸開了,「祖父,這不是太荒謬了麼?這麼一來,兩個孩子之間,從一開始便有嫌隙,豈能和美?」
我愛慕玉兒到了何等的地步?可以為她死,可以為她奮不顧身,但是,若讓我為了娶玉兒,而傷害自己的親生母親,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的。我是如此,翰哥兒肯定也是,他再喜歡阿揚,也不會為了要迎娶心上人,便委屈自己的親生母親,生他養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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