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于歸之喜(1)
第78章 于歸之喜(1)
弘治二年冬天,宣城伯祁震一家回鄉祭過祖,重回京城。祁家如今住在平安大街,宣城伯府氣宇恢宏,軒昂壯麗,是京城中新起的權貴之家。
祁震才一回京,便被禮部的官員堵住,議起晉王親迎的各個細節。皇家娶婦其實和民間是一樣的,不過禮儀更為繁瑣,祁震認真聽著,一一記下。
鄧麒親自督促著僕役把一色的紫檀木床、櫃、桌、椅流水般搬到祁家,氣憤看著祁震,「明明是我閨女!」祁震把禮部寫下的一應流程遞給鄧麒,「要不,換成你試試?」鄧麒細細看過,交還給祁震,低聲拜託,「麻煩你了。」祁震要做的事且多著,人家又不是妞妞的親爹,難為了。
祁震笑笑,把鄧麒讓到客廳坐下待茶,「妞妞有事,你先坐會兒。」鄧麒喝了幾口茶潤喉,問祁震,「妞妞忙什麼呢?」祁震咳了一聲,「從老宅起了個箱子出來,妞妞不肯獨占,要分給弟弟妹妹。這會兒,姐弟三個應該正商量著吧。」
鄧麒坐不住了,跳起來結結巴巴問道:「她,她弟妹來了?」
祁震心中微曬,淡淡道:「她姑母帶著一雙兒女來了,如今正在後宅。」
鄧麒臉色煞白。
祁震想起他當年做下的惡事,冷冷的哼了一聲。眼前這人是妞妞的親爹,看在妞妞面上也不能把他怎樣,可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當年他只要稍微有點氣節,有點人性,也不會做出停妻再娶之事,害的小姐母女兩個差點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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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在這裡,玉兒在這裡。」鄧麒暈暈呼呼的想著,「她在祁家,離我很近很近。或許我出了客廳,便能看到她。」
鄧麒臉色痴痴的,起身要往外走。祁震挺身擋在他面前,冰冷而嚴厲的看著他。
後宅裡頭,青雀指著打開的鐵箱子,告訴祁玉和薛揚、薛揮,「這箱子裡頭,有一部兵書,一把寶劍,許多珠寶。外祖父在箱中留有遺言,兵書和寶劍是給大舅二舅的,珠寶全部留給娘。大舅二舅已經過世,我姓祁,兵書和寶劍就不客氣的據為己有了。珠寶不是給我的,我不要。」
祁玉鼻子酸了酸,搖頭,「不是說好了麼,這鐵箱子裡的寶貝,全是你的。青雀,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箱子裡頭有什麼,要是知道有兵書和寶劍,早就起出來給你了。你也能多把防身利器。」
薛揚霸道的看向青雀,「哎,兵書和寶劍都是無價之寶吧?你沾光了。」青雀拍拍她,笑,「阿揚不笨!這些珠寶很值錢,不過總有個價。兵書和寶劍,你估不出價來。」
「那,兵書借我看看,寶劍借我使使。」薛揚耍賴。
「兵書,你真看不懂。」青雀笑咪咪,「寶劍麼,阿揚,你提不起來,那是一柄重劍。」
薛揚給了她一個大白眼。
薛揮已經十歲了,平時也是爹娘、哥哥姐姐嬌慣大的孩子,淘氣的時候多,懂事的時候少。這會兒,看著從外祖父家起出來的沉重鐵箱,他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姐,等我長大了,兵書你慢慢教給我,好不好?我要學萬人敵。」
十歲的薛揮個頭已經很高,只比青雀低半個頭。青雀笑著拍拍他,「好呀,阿揮,你若想學,姐姐教給你。」
薛揮點點頭,指著箱子裡的珠寶說道:「我是男人,用不到這個,你們兩個分了吧。」薛揚促狹的沖青雀吐吐舌頭,「我又不出閣,也用不著!」
祁玉感概道:「你們的外祖父、外祖母,性情高潔,珠寶玉器這些俗物是不會放在眼裡的。你們三個性情雖各有不同,這一點倒都相像。」
最後,由祁玉做主,把珠寶分成三份,青雀、薛揚、薛揮一人一份。
宣城伯府,算是祁玉的娘家了。祁玉回到宣城伯府這娘家,伯夫人是她昔日的婢女英娘,自然要隆重款待她。祁玉坐在宣城伯府富麗堂皇的廳中,看著言笑晏晏的青雀、薛揚、薛揮,親熱恭敬的英娘,真覺恍如隔世。
那年,電閃雷鳴,風急雨驟,青雀才出生,英娘抱著她站在自己床前,一臉惶恐……再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祁震,英娘,才是你的父母。」祁玉叫過青雀,困難的了口,「沒有他倆,你早死了,我也早死了。青雀,他倆不是你的義父義母,是你真正的父母。」
「我知道呀。」青雀嘻嘻笑,「英爹英娘,還有莫爹莫娘,師爹師娘,都是一樣的,都是我爹娘。」
青雀笑的燦爛,祁玉卻覺心痛、難堪。坐了會兒,不管英娘如何挽留,執意告辭了。
出門上車的時候,祁玉覺得有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街角有一男子悄然獨立,正痴痴望著自己。
木木的抬腳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祁玉淚落如雨。那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我一片痴心以為會共度此生的良人啊,他老了,曾經那麼俊美秀逸的少年,如今也老了。
鄧麒,鄧麒,鄧麒……祁玉心中一遍一遍叫著這個名字,想正氣凜然的指責質問他為何背信棄義,想告訴他我祁玉離了你照舊過的很好,卻更想撲到他懷裡哭泣,訴說自己的委屈和不易。
我為你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有多麼喜悅,你知道麼?我柔情滿懷的打算和你長相廝守、白頭到老,你卻半道把我撇下,閃的我好苦。
祁玉神情恍惚的回到陽武侯府,直接回房睡下,誰也不理。薛能憂心,薛揚悄悄告訴他,「娘見著外祖父的遺物,難免傷懷。」薛能嘆息一番,深覺妻子孝順。
祁玉大概是傷心太過,到了人定時分,臉上潮紅,額頭滾燙,發起燒來。薛能著慌,忙命人請了大夫看過,開方子煎藥,餵祁玉服下。薛揚等人都聞訊過來,被薛能勸回去了,「莫吵著你娘,回罷。」
第二天青雀知道了,忙過來看望。薛揚帶著她到了祁玉病榻前,愁眉不展,「昨兒還好好的呢,不知怎麼的就病了。」
祁玉臉色潮紅,嘴唇發乾,青雀坐在她床邊,用濕帕子替她潤唇。祁玉嘴唇微動,痛苦的低低叫著,「鄧麒,鄧麒。」
很低,可是很清晰,房裡的兩個人,青雀、薛揚,全都聽見了。薛揚驚愕的睜大了眼睛,青雀正為她潤唇,手停在半空。
青雀下了床,把薛揚拉到一邊,「阿揚,這事不要告訴薛叔叔,知道麼?」薛揚拼命點頭,「姐,我知道,我知道!」青雀凝神想了想,低聲交代她,「你辛苦一點,早晚守著娘,好不好?」薛揚含淚點頭,「好,我一刻也不離開她。」
病中的祁玉異常瘦弱,惹人憐惜,青雀坐回到她床邊,看著睡夢中神情痛楚的親娘,悠悠嘆了口氣。
青雀摸摸祁玉滾燙的額頭,微微皺眉,「要儘快退燒才行。」思索片刻,寫了封命人送到晉王府,向阿原借他的王府良醫。
晉王和王府良醫正葉鞏一起來的。薛能聽說晉王來了,忙迎出來見禮,晉王客氣的扶住他,「聽說尊夫人玉體微恙,孤特來看望。薛侯爺,這是葉醫正。」薛能大喜,「久仰久仰!葉醫正杏林高手,醫術精湛,必能藥到病除。有勞,有勞!」殷勤把葉醫正讓了進去。
葉醫正果然是高手,一貼藥下去,祁玉的燒便退了些。薛能很是欣慰,笑著對青雀說道:「青雀,回罷,這裡有我。」青雀見他一臉憨厚的笑,心有不忍,低聲說道:「姑丈,拜託您了。」薛能微笑,「傻孩子,她是我妻子啊。」青雀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來。
薛揚出來送青雀,青雀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阿揚,你擁有的,要珍惜。你沒有的,不要去想,明白麼?」薛揚似懂非懂,歪頭想了想,抱怨道:「我不明白啊!不過我記下了,會慢慢想。」
祁玉病了,鄧麒也病了。
青雀和晉王才從陽武侯府出來,就被鄧麒的小廝堵住了,「大爺病的昏昏沉沉的,國公爺命小的來請您。」青雀和晉王相互看了看,跟著小廝去了寧國公府。
葉醫正也不用回家了,跟著一起去。
鄧麒跟祁玉的症狀一樣,也是無力的躺在床上,發燒,說胡話。「你倆真是我親爹親娘,連生病都生的一模一樣!」青雀悶悶看了鄧麒一會兒,拿過一邊的小碗,慢慢餵他喝水。
「玉兒,玉兒!」鄧麒喃喃叫著祁玉的名字。
「這個也一樣!」青雀嘆了口氣,對自己的親爹娘頗覺無奈。
寧國公沒想到晉王會一起來,尷尬的站在一邊,「妞妞,他沒事,不用擔心,不用擔心。」青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沒事,您還特地把我折騰過來!
葉醫正開了方子,煎出藥來,盛在一個漂亮的長嘴琺瑯小壺中,青雀慢慢餵給鄧麒喝。鄧麒迷糊的睜開眼,「妞妞?」青雀跟哄孩子似的哄著他,「乖乖的啊,喝了藥睡一覺,病就好了。」鄧麒果然乖乖的把藥喝完了。
上眼皮跟下眼皮直打架,鄧麒卻強睜著眼睛不睡,「妞妞,別走。」青雀心軟了,「你好好睡一覺,我守著你,不走。」鄧麒咧嘴笑了笑,頭一歪,沉沉睡去。
青雀從溫水中絞出帕子來,替鄧麒敷在額頭上,晉王也走過來,幫著絞帕子。兩雙手掌在水中不經意間碰到一起,兩人都是臉紅心跳,酥酥麻麻的好不甜蜜。
「哪能勞煩殿下呢。」寧國公在旁嘮叼,「這可當不起,當不起。」
他正嘮叼著,忽聽著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好像是有女人要往這兒進,僕役擋著門不許。寧國公汗都快下來了,一邊連連告罪,一邊大踏步往外走,去平息事態。
過了沒多大會兒,外面的吵鬧聲漸漸低了,沒有了,寧國公也訕訕的回來了。
寧國公臉上有兩道新鮮的抓痕。青雀湊過去看了,驚嘆,「又被貓抓了?」寧國公硬著頭皮點頭,「老貓抓的。」青雀背過身去,和阿原一起偷笑。
「上回您不就被老貓抓了?也不把她關起來。」青雀偷偷笑了會兒,好奇的問寧國公。
「我倒是想啊,大貓不樂意。」寧國公氣哼哼的,「這老貓倒沒什麼,大貓很難纏。」
青雀實在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的肩膀亂抖。晉王過去抱怨,「莫再笑了,肚子會疼。」他話音才落,青雀果然雙手捂起肚子,「笑死我了。」
寧國公紅了老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分為難。
寧國公悻悻,「妞妞,她是我兒子的親娘,看在我兒子的面上,我也不能真把她怎樣了。」
鄧麒不知什麼時候睡醒了,忿忿坐起身,「我真不明白,我閨女哪惹著她了?死活要跟我家妞妞過不去?」
他這一起身,一發聲,真是嚇人一跳。青雀忙跑過去,「你醒了?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水?」從水壺中倒了碗熱水,遞在他手裡。
鄧麒一樂,「還是我閨女最好!」端起碗一口氣把水喝乾,衝著寧國公嚷嚷道:「祖父您管管她,她再跟我閨女為難,我可不依!」
寧國公黑了臉,「瞎說什麼呢?給我閉嘴!」鄧麒把碗往青雀手中一放,恨恨,「妞妞,我祖母要把你抓回來,一輩子不許你出嫁!鬧好幾回了,恨的我……」鄧麒咬牙切齒。
晉王一直靜靜站在一邊,聽了鄧麒這話,眼神變的銳利,不客氣的看著寧國公。寧國公暗暗叫苦,心裡頭罵荀氏,更罵鄧麒,「你小子連家醜不可外揚都不知道!」
青雀善意提醒,「她在寧國公府鬧倒還罷了,我並不理會。你們若讓她出了寧國公府,鬧到外頭,一定會出人命的。」
荀氏敢出來鬧,要她命的人多了。
晉王冷冷看了寧國公一眼,沉聲說道:「青雀,咱們走!」青雀看看鄧麒,嘆了口氣,「請稍等片刻,我再替他倒碗水。」提起水壺,倒了碗水遞給鄧麒。
鄧麒還懵懂,寧國公卻覺一陣寒意襲上心頭。
青雀放下水壺,柔聲交代鄧麒,「好生養著。」站起身,和晉王並肩向外走去。
寧國公哪能讓他們這麼走了,挺身擋在他們面前。
晉王眼神幽冷,青雀眸子清亮,兩人眼中都沒有猶疑。
「我,我這就把荀氏關起來,這就關起來。」寧國公仿佛下定了決心,「不管世子怎麼哀求,我也會把荀氏關起來!」
晉王冷笑,「關了放,放了關,有意思麼?」鄧麒又喝了碗水,趿起鞋子下了地,衝著寧國公走過來,「祖父,今兒您得跟我說實話,要不得活活憋死我!您告訴我,我閨女怎麼惹著她了?」寧國公看看晉王,看看鄧麒,一聲長嘆,「我,也是真沒辦法啊!」
寧國公年輕的時候,家裡住著位遠房表妹,名叫香秀。香秀父母雙亡,從小寄居在鄧家長大,跟童養媳差不多。年輕時候的寧國公和香秀一樣,以為他們以後會成親生子,共度一生。
後來寧國公入伍,從普通士兵一步步升到校尉,前程遠大。他滿心打算著,等自己再升了官,就請假回鄉,和香秀完婚。
那年是不幸的一年。他父母先後在老家亡故,他在宣府戰場遇險,差點死在韃靼騎兵馬蹄下。不過他福大命大,上司荀將軍帶著援軍及時趕到,他們這一隊人得救了。
他很崇敬荀將軍,荀將軍也很喜歡他。知道他父母雙亡,尚未娶妻,荀將軍很豪邁的提出要把愛女許嫁於他。
他受寵若驚。他想說,「我已定過親了。」猶豫再三,卻沒說出口。他和香秀,其實從沒定過親。
上司,崇敬的長輩,救過自己性命的恩人,他左想右想,沒好意思拒絕荀將軍的美意,沒好意思對荀將軍說,「我不想娶您的女兒。」
他和荀氏成親不久,香秀千里迢迢找了來。知道他已娶妻,香秀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然後,掉頭走了。
香秀回了老家,很快嫁了位同鄉,生了個兒子。之後,終其一生,香秀沒有再提過他的名字。
寧國公講起這段往事,鄧麒聽的糊裡糊塗,「這香秀,跟我閨女有何相干?」青雀笑笑,「這是我曾外祖母啊,你沒聽出來?」
鄧麒含混道:「我病了,病糊塗了。」青雀扶他往床邊走,「你躺著。」鄧麒聽話的躺了回去,「閨女,還要喝水。」青雀倒了碗水遞給他。
青雀好奇的看向寧國公,「我有一點不明白,您怎麼知道她終其一生沒再提您的名字?」寧國公訕訕的,「因為,保山和我頭回見面的時候,對我一無所知。」
香秀從沒在兒子面前提過她有位名叫鄧永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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