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連本帶利(5)
第70章 連本帶利(5)
青雀走到他身邊,含笑看著他,「殿下身子大好了?真是令人欣慰。」晉王客氣的頷首,「多謝祁將軍關懷,好了。」
像模像樣的寒暄過,青雀眼中滿是頑皮笑意,晉王卻是紅了臉。他病了這些時候,膚色比之前更加白皙,這一臉紅,偏仿佛瑩潤明亮的象牙白瓷上暈出了霞光,麗色照人。青雀這落落大方的女將軍入神打量他片刻,「哎,你更好看了。」這下晉王不只臉紅,連頸後都紅了。
一陣寒風吹過,青雀擔心的看著他,「你身子弱,莫凍著,回罷。」晉王輕輕搖頭,「青雀,我身子很好,一點也不弱。我昏倒、生病,是別的緣故。」青雀同情的點頭,「是呢,我知道。」親爹冷不丁兒的沒了,擱誰身上也受不了啊。
兩人面對面站著,少年錦衣華服,少女身披甲冑,相映成趣。
十幾匹黑色的駿馬旋風一般馳過來,不過片刻功夫,已到了校場中。馬上的騎士盡皆彪悍,中間是一名青年軍官,人如冷玉,面容明徹耀眼。
靜靜看著眼前這對少男少女,青年軍官漆黑眼眸中閃過絲難言的光茫。
「祜哥哥!」少女一聲歡呼,欣喜的轉頭看他。張祜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眼眸溫柔,「青雀,哥哥回來了!」
張祜飛身下馬,青雀喜滋滋迎上去,「祜哥哥,慶元戰事結束了?總兵官說你立了功呢,青雀真替你高興!」張祜微微笑著,簡短把戰事講了,「收編了兩萬人,民籍添了二十萬人,剩下的逃了,匪首還沒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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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高興之後,大為可惜,「咱們居然不能並肩作戰!祜哥哥,我跟總兵官要求過,要轉戰慶元,可是總兵官不許,一定要把我看在眼皮子底下。」
「祜哥哥,咱們一起打過獵,一起玩過打仗,可真仗卻沒打過!」青雀越說越覺可惜。
張祜回想起那個眉飛色舞趾高氣揚騎著小馬和自己一起出城打獵的小女孩兒,眼眶有些濕潤。青雀,咱們還能回到過去麼?
晉王原地不動,神情寧靜的看著青雀嘰嘰咕咕和張祜說話。過了會兒,青雀陪著張祜高高興興的走過來,炫耀說道:「哎,我祜哥哥回來了!」
「是咱們的祜哥哥。」晉王微笑,「小青雀,你的祜哥哥,也是我的祜哥哥。」
「對,咱們是親戚,是一家人!」青雀一臉淘氣,「我師娘是你小姨,我弟弟是你表弟,我哥哥也是你哥哥!」
晉王愉悅的淺淺笑著,張祜卻是臉色一變,心中鈍鈍的疼。
寒風中,晉王和張祜四目相對,眼神俱是幽冷。
晚上,青雀張羅著給祜哥哥接風,寧國公、鄧麒和晉王都是陪客。寧國公對張祜客氣中帶著疏離,對晉王卻是恭敬中透著親熱,張祜看在眼裡,只覺心頭髮悶。
晉王閒閒坐著喝茶。他雖說算是痊癒了,可是身子還要將養,沒人強他喝酒。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宜飲酒,根本不湊熱鬧。
「我家青雀能幹!」鄧麒兩杯酒下肚,眉花眼笑,「朝廷邊軍不足,急需增補。她這一回,可是招了不少邊軍!」
寧國公和張祜也紛紛誇獎青雀,晉王卻緩緩搖頭,「青雀看似能幹,其實只是單純善良的小姑娘,很柔弱,需要人守護。」
青雀做嬌弱狀,眾皆粲然。
「明年春天,戰事一準兒能結束。」寧國公笑道:「到時殿下凱旋迴京,我們也跟著風光風光。」
鄧麒打了個哈哈,「極是!若擱到平時,保不齊朝中派位大臣迎接咱們即可。可這不是有晉王殿下在麼,估摸著陛下會親自迎接,也說不定。」
「到時你們先行回京。」晉王淡淡道:「我麼,要和青雀一起,到楊集拜見太爺爺。」
弘治元年三月,浙江匪亂被徹底平息。匪首程藺、葉松朋被寧國公、張祜分別斬於馬下,其餘的頭領或是被殺,或是被俘。至於流民,有被編入民籍的,有被編入軍籍的,各得其所。寧國公不只平了亂,還沒有濫殺,沒有引起民怨。皇帝對這樣的結果,滿意的無以復加。
流民,有很多是因為沒了田地,無處存身,才外出乞討、成為流民的。他們之所以失去田地,大多是因為土地兼併,良田集中在皇親貴戚、官員、豪強手裡,普通老百姓要麼淪為佃戶,要麼出門流浪。皇帝不傻,他知道為什麼會有大量的流民出現,對流民,他可不想趕盡殺絕。更何況,流民造反動不動就是幾十萬人,一下子殺幾十萬人,殺戮太重,有干天和。
寧國公、張祜、盧棟等人,準備班師回朝了。
晉王不和他們一起,「孤奉皇兄之命,途經夏邑之時,要拜訪楊閣老。一則慰問,二則請教國事。」
提起楊閣老,寧國公有些訕訕的。楊閣老才是青雀真正的太爺爺,自己這做曾祖父的一想到要面對楊閣老,真是頭都抬不起來。
鄧麒鬱悶的不行。這臭小子,他是急著要把我閨女娶回家呢,連妞妞太爺爺的主意都打上了!上楊集去拜見太爺爺,太爺爺要是點了頭,妞妞可就對他死心塌地了。妞妞自小到大,最敬服的還是太爺爺。
鄧麒忿忿的,覺得胸口疼。
盧棟顧慮著,「殿下親至夏邑,隨行近衛帶多少人?殿下千金之軀,離開大軍獨行,下官總是放心不下。」張祜微笑,「我願隨殿下同行,一則保護殿下,二則拜見故人楊閣老。不瞞諸位說,我和楊閣老相識多年,可稱為忘年之交。」
盧棟大喜,「有張將軍隨行,殿下無憂!」張祜雖年輕,可已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有他保護,晉王定然無恙。
「不必。」晉王聲音溫潤卻又堅定,「孤有祁將軍保護,足矣。張將軍這回凱旋迴京,必定會受到朝廷和京師士民的隆重迎接。這是張將軍應得的盛譽,不可錯過。」
寧國公忙道:「殿下所言極是!張將軍,你要拜見楊閣老,往後有的是機會!」
盧棟想想也是,「有道理!咱們回城之里,京城士民必定會夾道相迎,盛況空前。張將軍你立下赫赫戰功,應該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的進得勝門!至於楊閣老,既和你是忘年交,定能體諒你,他日再見也是一樣。」
張祜淡淡笑著,詢問晉王,「殿下是監軍,難道不應該被京師士民隆重致敬、夾道相迎?難道不該得到這樣的盛譽?」
晉王笑的雲淡風輕,「孤唯願做一富貴閒王罷了,盛譽於我,有百害而無一利。」
寧國公等人全都附合著晉王,「是,殿下這樣的身份,原不需要什麼勞什子的盛譽。只有我等俗人,才在意這些。」
張祜定定看著晉王,心裡的憤怒排山倒海,快要淹沒他,快要讓他失去理性。
晉王淺淺而笑,眼角眉梢,全是歡喜。
青雀這正四品的廣威將軍,夠不上參與總後官、監軍的高級會議。等到她知道的時候,已是下午了。
青雀歡呼,「阿原,你真和我一道看望太爺爺啊,我高興死了!」晉王被她的欣喜所感染,故意問道:「是高興和我一起,還是高興能看望太爺爺?」
「都有!」青雀笑咪咪。
張祜掀開門帘,走了進來。
青雀笑嘻嘻的迎上去,炫耀道:「祜哥哥,我要回楊集了!回我闊別已久的故鄉,見我朝思暮想的太爺爺!」
張祜微笑看著他,眼前仿佛又出現她幼時眉飛色舞的小模樣。青雀,你一直是這般鮮活啊,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之後,本色不改,宛如昨日。
「哥哥真想陪你一起回去。」張祜神色溫柔。
「我也想。」青雀一臉可憐,「想起咱倆在楊集共度的時光,我懷念的不行!可是祜哥哥,你前程要緊,還是忙正事吧。你充任副總兵,打了大勝仗,怎能不跟著大軍還朝呢。」
張祜輕笑,「哥哥可不在意什麼功勞不功勞的,也不惦記著升官晉爵。」
「那是!」靜靜站在一邊的晉王接了話,「祜哥哥往後會是英國公,還在意什麼官位、爵位呢。」
「祜哥哥是大官!」青雀笑道。
張祜沉默片刻,輕撫青雀的鬢髮,「小青雀,照顧好自己。」青雀連連點頭,「嗯,知道。祜哥哥,我很會照顧自己的,我會捉魚烤魚,很小就會了!祜哥哥,是你教我的呢!」
張祜聽到「捉魚烤魚」這四個字,心鈍鈍的疼。小青雀,哥哥知道你會捉魚,你吃剩下的魚骨扔在小溪邊,是那麼的醒目……
「哥哥要收拾行裝,先回了。」張祜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倉促離去。
「祜哥哥!」青雀追到門口,手已經伸到門帘上了,卻沒掀開,頓住了。
晉王緩步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他好像哭了。」
青雀呆了呆,有些茫然的說道:「我也不知怎麼的,提起自己照顧自己,便會想到捉魚烤魚。好像會捉魚烤魚,就算自己會照顧自己了似的。」
她素日裡活潑的時候多,嘻笑的時候多,這會兒小臉上滿是迷惘之色,平添了幾分可愛可憐。
晉王柔聲道:「太爺爺有沒有吃過你烤的魚?咱們回到楊集之後,你烤給太爺爺吃,好不好?」
青雀揚眉,「究竟是烤給太爺爺吃,還是烤給你吃啊。阿原,我看像是你讒了。」
「小青雀,四哥吃是要吃的,卻不白吃。」晉王微笑,「你烤魚,我管燒火。」
「你燒火?」青雀看著面目精緻,瓷人一般美麗的晉王,想起他跑來跑去撿柴禾費勁吧拉燒火的樣子,笑彎了腰,「阿原你……你燒火?」
青雀笑的肚子疼,晉王想替她揉肚子,又不敢,臉紅了又紅。
三月底,寧國公帶著大軍班師回京,盧棟、張祜、鄧麒麟等人都在大軍之中。晉王和青雀則是取道河南,回夏邑看望楊閣老。
「妞妞,路上要小心。」鄧麒捨不得青雀,囉哩囉嗦的交代,「早起趕路,天不黑就要投宿,知不知道?千萬不可錯過宿頭,會很辛苦。還有,僧、道、尼、女人都是不好惹的,要遠離。不要輕信人,不要上當受騙……」
青雀笑咪咪點頭,「知道了。」鄧麒雖囉嗦,雖到了要命時候根本沒用,可是鄧麒對她確有幾分疼愛,青雀不忍心潑他冷水。
寧國公不好意思的指指一輛馬車,「這車上是些補品、玩器、吃食之類,都是老人家合用的。妞妞,你見了楊閣老,替我問聲好。」
提起楊閣老,寧國公總覺得汗顏。
青雀笑著答應,「全是送給我太爺爺的?謝謝您啦。您的話我記下了,一定捎到。」
張祜想送青雀一段,被寧國公阻攔住了,「張將軍,被俘的流民頭目頗有幾個武功高強的,還請你親自押運,不得擅離。」
青雀懂事的說道:「祜哥哥,你忙正事要緊。我在楊集也住不久的,很快會回京城。等我回去了,咱倆一起去打獵!」
張祜微笑點頭,「好啊,小青雀,咱們說定了,回京之後一起打獵。」
「還有我!」鄧麒探過頭,殷勤說道:「我新得了一隻純白的海東青呢!妞妞,等你回到京城,咱們帶上海東青,打獵去!」
「你有一隻玉爪。」青雀眼睛亮了。
「妞妞,玉爪送你!」鄧麒見狀,慷慨許諾。
青雀眉毛彎彎,「不啦,純白海東青何等難得,你留著自己玩吧。能偶爾借給我玩玩,我已經很感激了。」
鄧麒覺得心裡酸酸的,眼睛也有些酸。這是我閨女呀,她說,「能偶爾借給我玩玩,我已經很感激了。」
寧國公瞪了他一眼,喝道:「給妞妞!」鄧麒答應了一聲,不服氣的小聲嘟囔,「您就會瞎攙和!」我能心疼個玉爪勝過我閨女麼,自然是要給妞妞的。您瞎吵吵什麼呀,淨添亂。
「盛情難卻,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青雀淘氣的笑著,向鄧麒道了謝。
張祜也有禮物送給楊閣老,也是一輛大馬車,青雀老實不客氣的替太爺爺收下,「一準兒捎到!」
鄧麒又囉囉嗦嗦的交代了好些句話,青雀方和眾人依依惜別。
晉王車駕如雲,青雀盔甲鮮明,二人一個乘車,一個騎馬,揚長而去。
青雀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天際。寧國公、鄧麒和張祜並肩站在路口目送她遠去,都頗為不舍。
寧國公特地和張祜並轡而行,「從前,我有個執念,一定要妞妞認祖歸宗。鄧家的孩子,可不是該回鄧家麼。如今我可是想明白了,只要妞妞好,不姓鄧也成,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成。若是離了我於她更有利,那便放她走。」
張祜筆直的坐在馬背上,幽深眼神直視前方,嘴唇抿的緊緊的,一言不發。
寧國公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見他這形狀,卻不忍再開口。說來可惜,張祜的人品、家世、才能都是一等一的,又打小待妞妞好,算得上是無可挑剔的夫婿人選。只是自從那件慘事發生,妞妞便和他再無緣份。旁的不說,家裡有位隨時能把妞妞交回去的婆婆,讓人如何信任,如何放的下心。
寧國公沉默下來,和張祜並肩緩緩而行,不再說話。
青雀本來是騎馬的,此刻卻被晉王叫到車上去了。青雀不大樂意,「殿下,我要保護你的呀。」晉王拍拍身邊的錦氈,示意她坐下,「我膽子小,需祁將軍貼身保護。」
青雀笑了笑,真的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晉王帶了上千名近衛,有精明幹練的近衛軍指揮使,也有武功深不可測的高手。自己帶著的,也有數百名親信邊軍。有這些人在,確實不需要自己時刻警戒。
「哎,跟我說說太爺爺吧。」晉王央求道:「他老人家有什麼喜好,有什麼禁忌,都告訴我。」
「我太爺爺可好啦。」青雀昂起頭,「他是世上最好的太爺爺,沒人能比的上!他沒什麼禁忌,很大方的!至於說到他老人家的喜好……」
青雀神氣活現的看了晉王一眼,「當然是我啦!楊集有瑜哥哥和琪姐姐,不過太爺爺最喜歡我!」
「原來如此!」晉王做恍然大悟狀,「原來閣老大人的喜好便是祁將軍。嗯,我只要討得祁將軍的歡心,閣老大人便會待見我了!」
青雀嘻嘻笑著,一副「快來討好我快來巴結我」的模樣。晉王忙提起茶壺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殷勤道:「祁將軍口渴不?喝茶喝茶。」又拿著點心碟子遞到青雀面前,「祁將軍喜歡哪塊點心?這塊是梅花形狀,很漂亮;這塊是小白兔形狀的,蠻可愛。」見青雀眼光瞟了眼雪白的小兔子,忙伸手拈了一塊,送到她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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