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光可映人(2)
第51章 光可映人(2)
覺遲嘴角勾了勾。師妹雖是不肯讓丫頭叫她「娘」,心裡卻是把丫頭當親閨女的,誰疼丫頭,她便對誰假以辭色。這不,似莫二郎夫婦這樣的莊戶人,渾身泥土氣,她竟絲毫不以為意。若擱到平時,讓她跟一對不會武功的鄉下夫婦這般客套來客套去,她可不干。
林嘯天牽在阿原手裡走了過去,和阿原一樣,禮數周到的長揖,口中稱呼「莫伯伯」「莫伯母」。這一大一小俱是好相貌、好儀態,令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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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笑道:「爹,娘,這位是四哥哥,叫他小四便好。這位是我小師弟,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舉世無雙的林嘯天。」
林嘯天聽了這誇獎,心裡樂開了花。阿原聽到這聲「四哥哥」,唇角泛起醉人笑意。小青雀,我是四哥哥啊。
如果說林嘯天年紀還小,只是俊美可愛的讓人喜歡。那麼阿原則是美麗中透著說不出的貴氣,令人又是艷羨,又心懷畏懼。莫二郎和祁氏是老實人,囁嚅半天,衝著他也沒有叫出「小四」。
不只莫二郎夫婦,已是少年的青樹也覺得「小四」身上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只怕來頭不小。青苗則是呆了呆,暗中艷羨「四哥哥」的美色。姐,你的四哥哥真好看,從哪兒弄來的?回頭你得細細跟我說說。
青苗、青樹也拉著青林給覺遲、心慈行了禮,給阿原、林嘯天問了好。青雀蹲下身子,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古銀手鐲套在青林腕上,「青林,好弟弟,我是大姐姐,知不知道?這手鐲你帶著,是保平安的。」青林羞怯的笑著,躲到青樹腿後。躲了會兒,又悄悄探出頭,偷偷看青雀。
逗的大家都笑。
林嘯天本是對青雀的新弟弟大為不滿,看著他這樣,氣早消了。姐姐的新弟弟也不討厭,算了,他沒我大,沒我高,不跟他計較。
莫二郎和祁氏把眾人讓進屋落了座,泡上茶。莫家有名做粗使的婆子,一名年方十歲的小丫頭,婆子在灶下造飯,小丫頭捧著茶水點心,倒也招待的井井有條。
莫家的家什俱是楊木的,雖不名貴,卻也整整齊齊。屋子裡沒什麼富貴清雅的擺設,卻也收拾的乾淨明亮。覺遲和心慈安坐品茗,賓至如歸。
林嘯天早不纏著大人了,和青林坐在小板凳上說話。林嘯天侃侃而談,青林一臉羞怯笑容聽著,兩個小男孩兒倒是很和諧。
青雀坐在莫二郎、祁氏身邊,繪聲繪色講著這幾年的經歷。阿原側耳傾聽,一名話也捨不得漏過去。小青雀,她真是得了報喜不報憂的精髓,對著養父養母只說好事、喜事,哄養父養母開心。危險、磨難,一字不提。
小青雀,總是這般懂事。阿原心中隱隱做痛。
青苗抿嘴笑笑,拉著青樹去了廚房,「姐說了這會子話,該餓了。青樹,咱們過去看看。」青樹點頭,「好啊。」招待客人吃飯,這是大事。
午餐很豐盛。有青雀心心念念的燉肉,香氣撲鼻的板栗雞塊,新鮮美味的清蒸魚,碧綠青翠的各色時蔬、野菜,最後是一缽鮮魚湯,小火煮成了奶白色,香氣誘人。
青雀大快朵頤,「我娘燉的肉最好吃!」一臉的心滿意足。
覺遲和心慈也贊,「青菜味道極好!」林嘯天和青林坐在一處,比著吃飯,一個比一個吃的歡勢。
就連阿原,也吃了滿滿一碗飯。
到了午後該告辭的時候,青雀賴著不走,戀戀不捨的說道:「爹,娘,我跟你們住。」莫二郎憨厚的笑著,「好啊,別走了。」祁氏樂的合不攏嘴,「這是你家,妞妞,不走了不走了。」
覺遲靜靜坐著,沒說話。心慈橫了小徒弟一眼,不滿之情,溢於言表。青雀沖她扮了個鬼臉,您又不許我叫娘,這兒有個我能叫娘的,您又不許我留下!仙女,你可真霸道。
把林嘯天急的,也不跟青林一處玩了,跑過去質問青雀,「姐姐捨得我?捨得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舉世無雙的小師弟?」
青雀樂的不行,林嘯天更是氣急敗壞,滔滔不絕的跟青雀講著道理。阿原心疼小表弟,溫聲建議,「不如,莫伯伯、莫伯母也回京如何?回祁宅自是不便,可到寒舍暫居。」
覺遲有些意外的看了阿原一眼,心慈漫不經心的點頭,「我看行。你家蠻大,空房子多,足夠住。」阿原微笑,「小姨說的是。」
莫二郎和祁氏連連擺手,「不成不成,不能平白無故給你添麻煩。」
阿原在心慈耳邊說了兩句話,心慈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阿原笑了笑,徐徐站起身,「莫伯伯,莫伯母,請容我和青雀單獨說句話。」林嘯天不等大人們開口,板著小臉鄭重說道:「去吧,早去早回!」眾人都覺好笑。
阿原和青雀出了屋子,走到院子裡,「哎,你讓我爹我娘住你家幹嘛?你那親王府,不好隨意住人吧。」青雀雖也想帶養父養母、弟弟妹妹回京城,卻不大明白阿原的用意。
阿原淺笑,「我自有道理。小青雀,你愛吃伯母燉的肉,伯母若回了京城,你能時不時的飽口福,此其一。」
「沈復的罪證尚不夠確鑿,如今還不能置他於死地。此人心狠手辣,若是往後他狗急跳牆,要對莫伯伯一家不利,咱們豈不被動?此其二。」
「校場口祁宅不便住,穩妥的住處不易尋,此其三。小青雀,晉王府,一定是安全的。」
青雀在意的人裡面,只有莫二郎一家最弱,最不能自保。偏偏祁震不是莫大有,不便和莫二郎一家離的太近。住在大興莊子裡的莫二郎一家,讓人牽掛。
「我爹我娘住在這裡,本是秘密不為人知的事。」青雀沉吟,「左鄰右舍,都是曾經從過軍的勇士。這座莊子裡的住戶,也有幾位武功高強的。若是放到平時,我爹我娘定會無礙。」
「如今咱們來了這一趟,或許我爹我娘的居處會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得知,藉以生事。你的顧慮,頗有道理。不過住到你家,卻會麻煩你的。」
「不麻煩。」阿原面色誠摯,「一點也不麻煩。」
「你說的啊。」青雀嘻嘻笑,「那我便不客氣了!」
這天,來的時候是兩輛馬車,走的時候卻是三輛馬車。莫二郎一家匆匆和鄰居作別,把宅院托給鄰居暫管,把家中細軟收拾了,套上馬車,和青雀一起回了京城。
青林已經和林嘯天很要好了,毫無爭議的上了覺遲、心慈的馬車。心慈一向懶得管孩子,坐在車廂中,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覺遲說著話。兩個小男孩兒相對而坐,林嘯天高談闊論,青林側耳傾聽,都是一笑興奮笑意。
「這兩個孩子倒要好。」覺遲和心慈看在眼裡,微微笑起來。林嘯天,你姐姐的新弟弟,敢情你也不討厭呢。
覺遲低聲問心慈,「方才外甥跟你說的什麼悄悄話?」心慈輕輕笑了笑,「求我幫忙,勸莫爹莫娘到他家住去。」覺遲嘴角微翹,「外甥對咱們小青雀,也算是有心了。」心慈倚在天青錦緞靠背上,悠然道:「看他本事吧。小青雀如今海闊天空,誰也做不得她的主,阿原先要打動芳心,才能抱得美人歸。」
想娶我家小青雀,可不是容易的事呦。阿原,看你的了。覺遲和心慈相視而笑,心中均作此想。
回到京城,阿原帶著莫爹莫娘一家回了晉王府,青雀跟在師爹師娘身後回家。
青雀命店主送到順天府的那名江洋大盜,一直備受朝野關注。這名江洋大盜姓丁名齊,自稱是堂堂正正的宣府軍官,是祁震父女仗勢欺人,硬把自己捉了。他生平遵紀守法,規規矩矩,半件不法之事也沒做過。丁齊寧死不肯認罪,順天府尹倒也拿他沒轍。
正在這時,順天府最資深、最能幹的捕快胡鷹,逮捕了一名慣偷犯人,名叫老杜。老杜這人五十多歲,白淨面皮,嬌氣的很,一見著刑具就害怕,招了不少:哪年哪月在哪裡偷過,哪年哪月在哪裡搶過,說的清清楚楚。
胡鷹冷冷看著膽小的老杜,眼光還在刑具上流連著。老杜嚇的肝膽俱裂,大叫道:「我招,我全都招!只要不法的事,我全招,別打我!成化十七年春天,我流竄到了宣府,當了兵!是宣府總兵官直屬的步兵!那年春天韃靼小王子打過來了,有一位軍爺,命我拿著一封絕密書信,去見韃靼小王子!」
「去見韃靼小王子做什麼?」捕快胡膺彎下腰,關切問道。
「我不知道!」老杜嚇的臉色慘白,「我不識字,連信皮上寫的大字也不認識!我就是聽命行事!」
「我送完那封信不到兩天,蒙古人撤退,不圍城了!後來,我聽說他們一直向東,要從古北口進攻京師。再後來,我不知道了,上司要殺我,我不想死,就逃跑了。」
胡鷹臉白了。
茲事體大,隱瞞不得。想想,老杜才給韃靼小王子送了信,韃靼小王子就不攻宣府,改道向東。信里說了什麼,這麼管用?
胡鷹報告上司,很快,順天府尹孫超便知道了。孫超迅速盤算了一下,決定上報。
內閣首輔還是沒什麼能力的萬安,遇著稍微與眾不同的事他都需要低頭想半天,不肯胡亂做主。孫超報給他的時候,他聽的冷汗直流,立即上奏負責監國的太子。
太子震怒,命東廠查明真相。
東廠精明幹練的役長、番役出動了四十名,即日出發去了宣府。東廠的役長、番役,偵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守將有沒有通敵賣國,東廠,必能查明真相。
沈復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個慣偷嘴裡能有實話?順天府真真好笑,聽到這種誹謗朝廷命官的妖言,不嚴加斥責也就罷了,竟敢上報到宮裡,褻瀆聖聽!」
曾氏差點沒昏過去,又驚又怒,「順天府尹還是大女婿的舅舅呢,半點情面不留!我嬌滴滴的女兒給了寧國公府做媳婦,寧國公府的親戚卻如此冷淡我家!」
沈復像只困獸一般,在屋裡來回踱步,面相猙獰,神情焦燥。曾氏看在眼裡,備覺悽慘,「他平日何等的鎮定、從容!如今,連他也束手無策了!」
「太太,取十萬兩銀票給我!」沈復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驀的停下腳步,沉聲說道。
「好,好,我即刻去取!」曾氏連連答應,「保命要緊,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人還在,這些個銀兩,都能再掙回來。花吧,只要錢花出去,人就平安了。」
曾氏小心翼翼打開內室的暗格,取出十萬兩銀票遞給沈復,「老爺,這筆銀子是要送給誰?萬首輔麼?萬貴妃去了,如今他說話,不知還管不管用。」
沈復搖頭,「送給他,沒用。這銀子不是要送人打點的,是要招募新兵。」曾氏愣了愣,「招募新兵?」沈復嘆了口氣,「沒錯,要上趕著招募一批新兵。太太,我一直吃著兩萬空餉,這兩萬名兵額,要趕緊填上。」
朝廷用兵,軍士自然是有給養的,一名軍士的餉銀是五兩銀子。有十萬人給十萬人的,有八萬人給八萬人的,如果實際上有八萬人,卻上報成了十萬人,那就是吃兩萬空餉。
這兩萬空餉也不是容易吃的。兵部管著軍餉、給養下撥,兵部有車駕司,各地官軍人數由他們負責核查。單單是賄賂兵部車駕司郎中等人,沈復就花了大價錢。
官員俸祿微薄,文官也好,武將也好,有幾個不貪污的?只要上上下下都打點到,打點舒服了,誰來管你。
從前是沒人來管這號閒事,可如今東廠番役不是去了宣府麼?東廠的人一向無孔不入,只怕他們到了宣府,貪污軍餉這件事會被查出來。故此,要未雨綢繆,先把軍士招募齊,脫去這重罪。
暗通蒙古小王子,通敵賣國,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怎麼查?蒙古小王子當年先後入侵大同、宣府,大同和宣府都是堅守不出。蒙古小王子見撈不著好處,才轉而向東,過薊鎮,攻古北口。堅守不出是守將的策略,絕不能當成通敵賣國。守將半夜遣人給韃靼小王子送書信,誰能證明?一個慣偷的話能信麼,真是好笑。
通敵的罪名更嚴重,可是通敵的證據不好查實。貪污軍餉的罪名略輕,可是貪污軍餉的事極容易查明!沈復思來想去,還是先把軍士空額補上,再徐徐圖之。
沈復叫來兒子沈茂、沈英,秘密交代過,「速去!性命攸關的大事,不可掉以輕心!副總兵王正志跟我一心,到了之後你倆把銀兩交給他,他自會十萬火急的辦這件事。」
沈茂、沈英忙點頭,「兒子們日夜兼程趕過去,一定會趕在東廠前頭到宣府。」
有銀子,招募新兵不難。他們要做的就是路上辛苦一點,拼命趕路。沈家人是要救自己的性命,東廠是公事公辦,論速度,東廠無論如何趕不上沈家人。
沈茂、沈英也來不及回去和妻兒話別,帶上四名精明幹練的護衛,騎上駿馬,從沈府後門疾馳而出。
沈茂、沈英走後,沈復看著輕快不少。只要把吃空餉的事掩蓋過去,其餘的都好說。通敵,哈哈,太子殿下英明的很,沒有真憑實據,怎會輕易定罪邊將?要是一名慣偷就能指控九邊重鎮總兵官,武官們都不用活了。
曾氏看見沈復臉色好了不少,甚感欣慰,「老爺吉人天相,咱家定是平安無事的。想當年,北鎮撫司鬧的那麼凶,最後不也乖乖放人了麼。上回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錦衣衛,令人恐慌驚怖。這回是名小偷慣犯罷了,跳樑小丑,更加不足慮。」
「二女婿能幫上忙不?」曾氏雖是沒那麼擔憂了,還是熱心籌謀著,「他在兵部呢,應該能說上話。還有三丫頭的公爹,在聖上面前也有幾分體面,能幫著分辯分辯。」
沈家二姑娘、庶女沈芝,嫁給兵部右侍郎席承宗為繼室;沈家三姑娘、庶女沈荷,嫁給安陽侯的庶子葉知盛為妻。葉知盛雖是庶子,因他姨娘明眸善睞、長袖善舞,安陽侯待他和尋常庶子不同,極為偏愛。
要是席侍郎和安陽侯都能為沈復說說好話,情勢可能會大大不同。皇帝、太子都是好性子,有人為沈復辯解,許是能打動他們。
聽了曾氏這番話,沈復苦笑,「二女婿和三女婿的爹加起來,也沒有一個寧國公好使。寧國公前後八次佩將軍印出征,治軍嚴肅,戰功赫赫。功戚勛臣當中,他聖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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