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尋尋覓覓(4)
第47章 尋尋覓覓(4)
「我醒了!我想去救那名男子,我知道他在捕魚兒海,他在捕魚兒海和蒙古人血戰!我支撐著坐起來,盤膝運了一回功,身上有了幾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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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攀上鐵窗,取出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割斷鐵條。我個子小,割斷兩根鐵條就能探出身子了。可是,我知道鐵窗下面,遍布倒立的鐵釘,猙獰可怖。」
「我不能死在這兒!我娘是嬌弱女子,小阿揚和小阿揮才一點點大,還是不懂事的孩子。我如果死了,外祖父便後繼無人!祁家軍便後繼無人!」
「如果我死了,那些在捕魚兒海壯烈捐驅的將士,那些漠北草原上含恨而終的冤魂,都成了過往雲煙,再也沒人記起!」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跳下鐵窗,滾過鐵釘,向屋後爬去。我要離開這兒,我不能死,祁家沒男人,全靠我了!」
「一隻野狼跟在我身後,眼光綠幽幽的。我倒在地上裝死,等它試探的嗅過來,匕首插入它咽喉!」
「到了一條小溪旁,我又餓又渴,喝了捧溪水,用樹枝插出一條魚,連烤也來不及烤,生吃掉。吃完生魚,我盤膝運功,打算緩過一口氣,便設法過了小溪,繼續前行。」
「我正運著功,師爹師娘趕來,救了我。有師爹師娘救我,是我的幸運;若是他們沒有及時趕來,我會自救,我不許自己死掉!」
「祁家只剩下我一個,我怎麼能死?!重建祁家軍,重建三千鐵騎,全靠我了!」
祁震這鐵骨錚錚的中年男人流著眼淚,重重拍著青雀的肩膀,「妞妞,祁家軍,靠你了!咱們的小青雀,長大後會是祁青雀將軍!」
青雀很過意不去的伸出袖子,替祁震擦著淚水,「英爹,好英爹,快別哭了!你這樣子要是被英娘看見,一準兒以為我欺負你了。」
祁震拉過她的袖子,把眼淚粗粗擦了擦,和她一起眺望著崖谷險峻的賀蘭山。蒼茫的賀蘭山綿延數百里,看上去好似群馬奔騰,氣勢雄奇。
這天送青雀回紅楓嶺之後,祁震打發走青雀、林嘯天,和師爹師娘說了番話。沒過幾天,師爹師娘帶著兩個孩子搬了家,搬到祁震的總兵府。
青雀加入寧夏邊軍,成為一名兵士,姓名:祁青雀。
秋風漸起的時候,她還和兵士們一起,打退過蒙古人的進攻。青雀是頭回面對敵兵,興奮的兩眼放光,揮舞著手中腰刀,砍下不少入侵者的頭顱。不過,這頭顱她不肯帶著,全扔了。「軍功?不希罕。不帶不帶,好醜。」馬背上吊著人腦袋,難看死了,不要。
和她一隊的兵士,正好一人分了一個,個個喜笑顏開。這功勞,白撿的呀。
進到冬天,青雀越來越懶,原來是叫「英娘」英爹」的,漸漸的簡略成了「娘」「爹」。英娘樂的合不攏嘴,祁震不動聲色的答應了一聲,眼中隱隱含著淚花。
師爹一向淡定,師娘不滿的橫了青雀一眼,「沒良心的小丫頭,對他倆比對我倆還親熱!」
青雀嘻皮笑臉,振振有辭,「我倒想叫您兩位爹娘,兩位肯答應麼?師爹是金童,您是玉女,我若那麼叫,不得把你倆叫老了呀。」
問到他倆臉上,「到底許不許?說老實話!」
師爹摸摸鼻子,「我無所謂,叫什麼都成。」師娘認真的想了又想,「小丫頭,你還是叫師娘吧。要是我有像你這般大的閨女,別人會以為我已經很老很老了,那多不好。」
青雀樂的不行。仙女師娘太愛美了,臭美啊。
成化二十一年春,泰安州及萊蕪等縣屢屢發生強烈地震,「震聲如雷,泰山動搖」。四月,禮部上奏皇帝,「泰山為五嶽之宗,一二月間搖動者四,災尤異常。」
這場地震造成的傷亡不小,卻是太子命運的轉機。萬貴妃謀劃廢太子、立四皇子為時已久,皇帝已被她說動,召閣臣商議。內閣首輔是萬安這樣的小人,內閣中哪還有忠直之士?對皇帝唯唯諾諾,不敢有違。
皇帝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可是他若真彆扭起來,卻也很可怕。他在位期間,曾設立過恐怖已極的西廠,由太監汪直管領。西廠權力比東廠更大,可以不經皇帝同意,擅自逮捕大臣。西石存在了五年,臣民們誠惶誠恐了五年。
五年之中,到皇帝面前冒死進言的大臣、內侍很是不少。皇帝大為不悅,「不過是用了一個太監而已,難道會讓天下大亂麼?」很是不以為然。
皇帝如果真下定了決心要行廢立之事,以萬安為首的內閣阻止不了他。
成化二十一年,已經五十多歲的萬貴妃越來越心急的要廢掉太子,屢屢催促皇帝。萬貴妃的枕邊風,皇帝對阿原的偏愛,最終促使皇帝下定了決心。
就在這時,泰山地震了。皇帝是迷信的,聽到泰山地震的消息大為驚恐,遣使告祭,求天神息怒。
太子所居信的慈慶宮中,一名十四五歲、身穿皇子服飾的絕色少年站在偏殿,認真告訴端坐在龍椅上的太子,「哥哥,父親方才在看《易經》,神色不定。」
太子神色複雜的看著他,「阿原,哥哥知道了,多謝你。」
皇帝平時並不看《易經》。如今泰山地震,皇帝卻心神不定的看起《易經》,應該是心裡有疑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或許,卜者可以派上用場。
太子走下龍椅,來到阿原面前,眼光誠懇,「阿原,哥哥若平平安安的,你便會平平安安的。」
阿原精緻絕倫的臉龐浮上絲笑意,「那是自然。」
太子拍拍他的肩,「阿原,哥哥知道你一心想做個富貴王爺,定會如你所願。你還有什麼心愿,也一併說給哥哥聽。」
阿原鄭重道了謝,「哥哥,我就藩之後,可否許我母親隨行?若我和小五小八都走了,宮裡留下她一個,十分淒清。」
太子怔了怔,「阿原,本朝無此先例。」見阿原有失望之色,心中不忍。
阿原失望了一會兒,低聲詢問,「哥哥,我的王妃,可否由我自擇?」
太子看著眼前謫仙一般的弟弟,想想清秀卻平凡的賈淑寧,也覺不般配,「阿原,若到了哥哥能做主的時候,依你所請。」
阿原美的如詩如畫,世間最清麗婉轉的少女,最婀娜多姿的少女,方才配的上他。賈淑寧,太過平庸了。
欽天監占卜,卜者曰「應在東宮」。
想廢太子、易皇儲麼?廢長立幼,於禮不合,連老天都發了怒,五嶽之宗的泰山震聲如雷,災尤異常。這分明是上天在示警,若是繼續一意孤行,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大為驚恐,息了要廢太子、改立四皇子的心。他是帝王,是天子,天意如此,他如何敢違背。
萬貴妃大為惱火,卻也無可奈何。她自皇帝兩歲起便陪著他,對他的性情知之甚深。他,是不敢逆天而行的。
皇帝覺著很對不住萬貴妃,搜羅了不少奇珍異寶討她歡心,宮中事務更是交給她掌管。她若有什麼心愿,務必費心竭力替她完成。可易儲之事,卻是不許再提起。
萬貴妃脾氣一天比一天更壞,責打宮女、太監成了家常便飯。
決定不再廢立之後,皇帝對阿原更增了幾分憐惜,非常縱容他。阿原若想出宮逛逛,他會笑著答應,然後換了便服,父子二人一起出宮,到街市走走。
「父親,您何必建什麼西廠。」阿原和皇帝在城中漫步,有感而發,「您若想知道民間疾苦,自己出來走走、看看便可。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豈不比太監轉述的可靠。」
皇帝建西廠,最初是為了知道民間真實的情形。西廠的汪太監會扮做平民模樣,整天在市井之間流連、打探,然後繪聲繪色講給皇帝聽。皇帝長在深宮,哪聽說過這些?一聽就入迷了。
「傻孩子。」皇帝笑道:「咱們才能看到多少?若想知道的更多,還是太監好使。那些文官們,不是好相與的。」
他們呀,口中說的是禮儀廉恥,肚子裡誰知道是什麼。勤政、愛民,一頂頂的大帽子往皇帝頭上壓,拿他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來要求皇帝,不把皇帝當人看。
文官們擰成一股繩跟皇帝較勁,皇帝能怎麼著?拉上太監、廠衛唄,太監們從不講什麼大道理,這些無根之人,唯一依靠的只有皇帝,唯皇帝之命是從。
「不要。」阿原搖頭,「想知道民間疾苦,可以廣開言路。想制約文官,可以講道理,也可以憑武力,就是不能倚仗太監。」
皇帝心中一動,柔聲說道:「阿原若承大統、登大寶,定能造福萬民。阿原心地清明,知道什麼該堅持,什麼該放棄。」
阿原又是搖頭,「太辛苦了,不要。父親,我回回到乾清宮看著您為國事操勞忙碌,都心疼您。做您太不容易了,是個苦差。」
阿原是個好孩子。皇帝嘆了一聲,牽起阿原的手,緩緩回宮。
成化二十二年春,皇帝為太子擇配,最後選定興濟張氏女為太子妃。張氏的父親是一名秀才,以鄉貢入國子監讀書。母金夫人,生張氏的時候夢月入懷,以為吉兆。
太子滿懷感激的向皇帝道謝。張氏出身書香門弟,應該有良好的教養,對於張氏這樣的太子妃,太子是很滿意的。
「張氏端莊大方,可母儀天下;賈氏性情溫良,是晉王妃最佳人選。你和阿原素來友愛,她們兩人之間,也必定和睦。」皇帝溫和說道。
阿原十歲之時,受封為晉王。他的王妃,自然稱為晉王妃。
太子斟酌著措詞,很想為阿原說句話。您這麼疼愛阿原,怎麼會要把賈淑寧硬塞給他呢,多麼不般配。不過太子自小到大謹慎慣了,在皇帝面前尤其不敢過於隨意,故此沉吟片刻,只恭敬的應了聲,「是,父親。」
太子走後,阿原從屏風後走出來,用譴責的目光看著皇帝。
皇帝笑了笑,命他近前,握著他纖白如玉的雙手,「阿原,她一直很疼你,對不對?你的王妃,便依了她的意思吧。若你不喜賈氏,往後再納別的女子便是。」
阿原何苦如此,你又不是只能娶一位女子。
「別的女子?」阿原大為不悅,「我若不喜,何必納她;我若喜歡,怎忍心讓她居於人下?父親,自己心愛的女子不能做自己的妻子,滋味如何?」
掙脫皇帝的手,轉身走了。
皇帝看著他清逸的背影,怔怔出神。「自己心愛的女子不能做自己的妻子,滋味如何?」這還用問麼,很痛苦,很痛苦。
阿原已經失去那個世間最尊貴的位子,難道婚事也不能如他的意?於心何忍。
阿原即將滿十六周歲,按照皇帝原先給他的承諾,可以有自己的王府了。欽天監已經選定了銀錠橋畔一塊風水寶地,正在破土動工。
「阿原要有自己的王府了。」皇帝跟宸妃訴苦,「想到他要搬出宮,搬到晉王府,朕實在捨不得。況且,阿原連王妃也沒有,孤零零一個人住出去,好不可憐。」
宸妃溫柔的聽著,巧笑嫣然,「他才不可憐呢。他呀,早盼著搬出乾西五所,有自己的王府了。陛下,他住在乾西五所,只有一個三進院子,委實不便。」
乾西五所是皇子居住的地方,每所都是南北三進院子。阿原小時候還不覺什麼,長大後侍從漸多,便覺得不夠住,不自在。
「太子能住慈慶宮,阿原卻只能住乾西五所。」皇帝心中悵然,命工部不惜工本,竭盡物力,務必要把晉王府修的美侖美奐、舉世無雙。
「明年春天,再選次秀,替阿原挑位可心的姑娘。」皇帝這麼打算。
宸妃委婉反對,「阿原心儀的小姑娘,始終只有一位。」
皇帝憶及往事,對阿原頗覺抱歉。明知他喜歡鄧大小姐,做什麼要屬意賈氏?若把鄧大小姐養在宮中,她便不會回鄧家見曾祖母,不會小小年紀夭折。鄧大小姐若好好的,阿原得償所願,會何等快活。
阿原來跟皇帝請假,「父親,我想親自到薛僉事家中道賀。」
薛護這些年升職很快,如今已是府軍前衛指揮僉事。他前年娶了表妹為妻,今年喜得貴女,要辦滿月酒。
皇帝知道薛護曾救過他,兩人一向親密,欣然應允,「多帶近衛,不許逗留過久,不許飲酒太多,申時之前回來。」阿原淺淺而笑,「是,父親。」
宮門大開,上百名騎兵眾星捧月般圍著一位身穿親王服飾的美麗少年,馳向陽武侯府。
陽武侯府今天熱鬧的很。添人進口是喜事,雖說是個女孩兒,可薛護身為陽武侯府世子,這孩子是他頭生女,滿月酒自是鄭重的。
四皇子的到來,讓原本就隆重的滿月酒更添光彩。
因天熱,四皇子素不喜用冰,故此薛護請他到園中假山上的涼亭小坐。這涼亭座落於園中最高處,木構黛瓦,古樸典雅。坐在亭中,涼風陣陣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薛僉事。」阿原靜靜看著薛護,「孤今日前來,一則是祝賀你弄瓦之喜;二則,是想請教你一件事。」
薛護正親自執壺斟酒,聞言,雙臂在半空中僵了僵。片刻後,薛護繼續斟酒,神情恭謹的遞到四皇子面前,「殿下不恥下問,薛護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四皇子揮揮手,命隨行的近衛退到台階下。薛護也命僕役迴避了,涼亭中只剩下四皇子和薛護兩個人。
四皇子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園中美景。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宛如一泓深潭,幽然不見底,聲音也是平平無波,「那年,我燒的糊裡糊塗的,昏睡了好幾天。睡夢中有一個人在我耳邊低語,告訴我,她沒死,她還活著。」
薛護站在他身後,苦澀說道:「是,我不忍見殿下受苦,宸妃娘娘憂慮,偷偷告訴殿下實情。」
「後來,我出了一身大汗,病漸漸好了。」四皇子回過身,定定看著薛護,「我悄悄問過你幾回,每回你都是同樣的說辭:她被你小師叔救走了,至於救到了哪裡,你也不知道!」
薛護原本是位濃眉大眼、面相憨厚的少年,經過五六年的歷練、五六年的風風雨雨,已比從前精明強幹不少,眉宇間透著堅毅、沉著。他坦然迎上四皇子的目光,輕輕說道:「她確實被小師叔救走了。之後,確實再無消息。」
「不只我,就連我師父,也不知小師叔他們如今寄身何處。六年了,殿下,六年來我再沒見過小師叔,也沒有見過……她。」
兩人面對面站著,俱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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