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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瓜葛相連(3)

  第35章 瓜葛相連(3)

  等到他來了英國公府門前,見著那興高采烈騎著小馬凱旋歸來的女孩兒,見著那神色認真沖鄧麒說著「我外祖父家沒男人了」的女孩兒,心中感動莫名。

  接下來,他詢問女孩兒「你外祖父是誰」,女孩兒一臉驕傲的回答,「祁保山!」鄧麒在旁嚇的白了臉,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是保山的外孫女,這是玉兒的親閨女。

  是因為昨天有人在宮裡看見我了?青雀眼神暗了暗,無精打采的耷拉下小腦袋,「是這樣啊。」

  王堂敬低頭看看她,只覺這孩子熟悉的很,親切的很,不忍見她這幅失望的小模樣,「妞妞,這樣不好麼?」

  青雀抬起頭,勉強扯了扯嘴角,「我還以為,是我娘想我了……」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想一笑而過,可惜年紀太小,裝不像,神情落寞蕭索。

  王堂敬捉緊她的小手,一陣陣心痛。玉兒當年究竟遇到了什麼?不理會鄧麒倒也罷了,親生的妞妞,竟也絕口不提。

  到了門口,王堂敬抱起青雀,把她放上馬車。青雀沖他甜甜笑著,「曾外公,我兩位師父還在英國公府呢。」王堂敬溺愛的笑笑,命僕從到英國公府去請青雀的師父們,自己和青雀在車上等著。

  王堂敬和青雀在車上坐著,絮絮說著話。青雀繪聲繪色講著楊集的日子、英國公府的日子,王堂敬滿懷感概摸摸她的小腦袋,妞妞,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遇著的都是好人。

  僕從進去請覺遲和心慈,滿面陪笑的說道:「王老太爺家座落在鼓樓大街,兩位跟著姐兒一道住過去,極近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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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覺遲聽到「鼓樓大街」四個字,神色一凜。

  心慈無可無不可,「如此,咱們也去王家。這小丫頭看著老成,其實還是一團孩氣,要人照看。」覺遲沉吟片刻,溫和的跟她商量,「你陪小青鳥去王家可好?我還有幾件事要辦,不便過去。」心慈點頭,「成,橫豎只是小住數日,很快便會回來。」

  覺遲把楊閣老的另一封信也取出來,交給心慈,「既然王老爺子已知道了,那便開誠布公罷。」心慈蹙眉,「依我說,當初便該給這一封,省的折騰。我家小青鳥見不得人麼,王老爺子是她曾外祖父,許久以來,竟不知道世上有她這麼個人,令人氣憤。」

  覺遲溫雅的笑容中有著抹不去的苦澀,「別人的家事,咱們沒法子干涉太多。小青鳥的親娘若自己不說,咱們也好,楊閣老也好,都不好越過她直接告訴王老爺子實情。可如今王老爺子已知道了,那又另當別論。」

  心慈收好書信,和覺遲道了別,轉身出門。覺遲望著心慈遠去的窈窕身影,心潮澎湃,波瀾起伏。鼓樓大街,闊別十年,又聽人提起鼓樓大街。


  王堂敬把青雀帶走後不久,張祜把青雀的日用之物送到王家,還送了不少當天新打的獵物。青雀喜滋滋的跟他商量,「祜哥哥哪天閒了,還帶我出城打獵吧,我練練箭法!」張祜微笑答應,跟她約了後天。

  王家是舊家大族,位於鼓樓大街的老宅寬大軒敞,房屋皆以青磚砌築直至屋頂,簡潔素雅,樸實無華。宅中有水塘,有花園,一花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

  王堂敬把青雀安置好,拿出從前做地方官的看家本事,開始不動聲色的查起當年事。心慈轉交的那封信里雖提到來龍去脈,可是有些細節楊閣老也不深知,王堂敬尚需細細查證。

  等到寧國公終於鼓起勇氣到王家拜訪,厚著臉皮開口索要青雀,王堂敬不屑的看向他,「寧國公,證據呢?你說青雀是鄧麒的女兒,可有證據。」

  寧國公咳了一聲,「青雀是在鄧家祖居出生的!不是我家的孩子,能在我家出生麼。」

  王堂敬神色淡定,「這算什麼證據,不足採信。在你家祖居出生的就是你家孩子了?笑話。我做過多年地方官,審理過多少起案子,拿這個來糊弄我,毫無誠意。」

  寧國公漲紅了臉,「那,你要什麼證據?!」

  王堂敬冷冷看著他,「裝傻有意思麼?寧國公,我王家的外孫女是何時到你鄧家,何時生下這孩子,以什麼身份生下這孩子,何時、何故離開你鄧家,都要說個清楚明白!」

  寧國公臉色由紅轉白,一言不發。

  王堂敬傲然坐著,言辭鏗鏘,「成化六年四月,鄧麒在夏邑衛所任職期間,於會亭鄧家祖宅迎娶祁玉,婚書由鄧麒親筆書寫,媒人是曹集的曹大太太,聘禮是萬兩白銀!」

  「本朝戶律,『若卑幼或仕宦或買賣在外,其祖父母、父及伯叔父母姑兄姊後為定婚而卑幼自娶妻,巳成婚者仍舊為婚,未成婚者從尊長所定』。鄧麒仕宦在外,於成化六年四月,『自娶妻』、『已成婚』!」

  「寧國公,以上這些話,我可有說錯?」王堂敬咄咄逼人的問道。

  寧國公嘴唇囉嗦了囉嗦,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王堂敬一拍桌案,憤怒的站起身,「寧國公府這樣的人家,我王堂敬根本不屑一顧,不屑與之為伍!你鄧家停妻再娶,欺凌孤女,說出來很好聽麼?我不跟你計較,你倒有臉空著手來討要青雀!」

  寧國公也氣的站起來,和王堂敬大眼瞪小眼。論嘴皮子他說不過王堂敬,不過論起瞪眼睛,他還是比較有氣勢的。

  王堂敬衝著他冷笑一聲,「事到如今,咱們開門見山,實話實說吧!要麼,你鄧家就當沒有青雀,徹底抹殺當年醜事,青雀自姓祁!要麼,你鄧家把玉兒的婚書拿出來,承認玉兒是原配,青雀是嫡長女!」


  寧國公一聲怒吼,「玉兒都成了陽武侯夫人,還是什麼原配!」

  王堂敬一臉輕蔑,「寧國公,你不懂本朝禮法麼?孩子的身份,只和母親生她當時的身份有關。孩子出生之時,母親是原配,孩子便是嫡出子女。即便母親之後和離了,孩子還是嫡出子女!」

  「想要青雀,承認玉兒是原配,承認青雀是嫡長女!不想要青雀,門在那裡,你請吧!我家小青雀跟著外祖父姓祁,又有什麼不好。想把青雀當成外室女、庶女認回鄧家,呸!大白天的你做什麼夢!」

  寧國公當年從楊閣老這外姓旁人手裡都沒討到小青雀,今天到了王堂敬這曾外祖父面前,更是占不到上風。寧國公發起急,「我旁的不知道,只知道青雀是我鄧家骨血,不能流落到外頭!王堂敬,曾孫女還我!」

  他急,王堂敬倒消停了。王堂敬不懷好意的看了他一眼,輕飄飄甩出一句話,差點兒沒氣的寧國公吐血,「你曾孫女?可有證據麼。」

  又拐回來了。

  寧國公頭都大了,「你讓我怎麼辦?我孫媳婦都娶進門這麼多年了,曾孫子曾孫女也有了,你讓我怎麼辦?」

  這時節再出來個原配,算什麼事。

  王堂敬粲然一笑,「你家的事,我可管不著。我只知道,你若沒有證據,青雀便姓祁。」

  寧國公忿忿瞪著他,「你要的證據,不就是兩個孩子的婚書?」

  王堂敬優雅的躬了躬身,「正是。寧國公,要麼你帶上婚書,要麼,你莫再登我王家的門。」

  寧國公氣咻咻站了半晌,硬擠出一臉笑來,低聲下氣的跟王堂敬商量,「我是曾祖父,你是曾外祖父,咱們都是為了小青雀好,對不對?小青雀是姑娘家,還是應該有個正經出身。她回了鄧家,有我在,有她親爹在,委屈不了她。若跟著你,名不正言不順的,孩子不自在。她還愛舞槍弄棒的,你又不教不了她,還是得跟著我才成!只要孩子好,旁的都好商量,是不是這個理兒?」

  寧國公長篇大論的說完,殷切看著王堂敬,盼著他點個頭。

  王堂敬慢條斯理的搖頭,「此言差矣!我可不是什麼只要為了孩子好,便萬事好商量。莫說孩子姓鄧,便是孩子姓祁,又和我王堂敬有多大相干?我麼,是做了多年地方官,依理斷案而已。」

  寧國公被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你個王堂敬,你這是明打明的告訴我,即便經官動府,也是這麼個結果,是不是?欺負我不懂律法,欺負我口才不好!寧國公怒目瞪著王堂敬,恨不得立即回府,從府里的師爺當中拉個口齒伶俐的過來,跟王堂敬決一雌雄。

  寧國公越是怒不可遏,王堂敬越是雲淡風輕,兩人面對面站著,形成鮮明對比。


  院中響起銀鈴般的笑聲,歡快,愉悅,清脆動聽。這樣的笑聲傳到耳中,好似三月里的春風撲面而來,令人胸襟為之一爽。

  寧國公臉上的憤怒被這春風漸漸撫平,面色溫和下來,眼光也不再兇狠。他輕手輕腳走向門口,好像怕嚇到誰似的,那高大的身軀,孩子氣的行為,看上去很有些不倫不類。

  門帘掀起,露出青雀雪白的小臉,寧國公蹲下身來,沖青雀張開雙臂,「妞妞,曾祖父的乖妞妞!」青雀快活的笑著,一頭撲到他懷裡。

  「妞妞啊,在這兒住的慣不慣,吃的好不好?」寧國公一臉慈愛,「又跟張世子出城打獵了吧?騎馬要小心,跟緊張世子,莫一個人亂跑。」

  青雀偎依在他懷裡嘻嘻笑,「知道,不亂跑,祜哥哥也不許我亂跑,看的可嚴實了。」

  王堂敬頗為氣悶的看著,弄不明白寧國公到底算是個什麼人。你說他好吧,他糊裡糊塗的就想把妞妞不明不白的認回去;說他壞吧,他這麼個大老粗,對著妞妞竟是溫柔似水。

  當著青雀的面兒,王堂敬和寧國公都和和氣氣的,不再劍拔弩張。青雀得意的跟寧國公炫耀,「曾外公教我寫字,還教我畫畫!他寫的字可好看了,畫出來的小鳥跟真的一樣呢。」寧國公笑咪咪,「曾外公真了不起!」

  寧國公雖是不速之客,卻也是客,王堂敬很大方的把青雀讓給他,由著他和青雀說了半晌話,做了半晌慈愛的曾祖父。

  「骨頭管的。」王堂敬看著青雀小臉上那燦爛明悅的笑容,心中感概。這鄧家的孩子就是鄧家的孩子,不服不行。

  寧國公好像很喜歡青雀,盤桓到申時才告辭。臨分別,青雀老氣橫秋的交代他,「您不許喝酒,不許生氣,記不記得?」寧國公眉花眼笑的點頭,「乖妞妞,曾祖父記得呢。記得呢。」

  王堂敬送寧國公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問他,「你若疼愛青雀,怎捨得她淪為地位尷尬的庶女?」

  寧國公怫然,「我哪裡捨得?我是沒辦法!再說了,不拘嫡女庶女,有我在,鄧家誰敢看不起她?」

  王堂敬扶額,「你當你能做鄧家內宅的主?內宅多少你不知道的事!再說了,她又不能只呆在鄧家,總要出門的。出了門,庶女和嫡女怎能一樣?」

  寧國公皺了皺眉,一句話沒說,大踏步走了。

  王堂敬回來後,溫和問青雀,「妞妞,你很喜歡曾祖父?」你和鄧永,看上去蠻親熱。

  青雀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算是吧。」

  王堂敬刮刮她的小鼻子,取笑道:「妞妞,什麼叫算是?」

  青雀歪頭想了想,小臉上泛著迷濛的笑意,「其實吧,我就盼著我爹我娘都在我身邊,一邊一個,牽著我。」


  「要是不能爹和娘都有,那,只有一個也行啊。」

  「要是一個也不能有,那,有曾祖父也行啊。」

  「曾外祖父也行!」望著王堂敬,笑嘻嘻又添了一句。

  王堂敬鼻子酸了酸,俯下身子,嘆息道:「傻孩子,若是沒有我們,你可如何是好。」

  青雀聲音清清脆脆,「我會打獵,我還會烤魚!我很能幹,能照顧自己!」

  王堂敬眼中淚光點點,「妞妞,你真是祁保山的外孫女,有志氣!」

  「那是。」青雀大為得意,挺起小胸脯,「我是名將的後代,長大了也是名將!」

  寧國公回府之後,把自己關在外院書房想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他把長子鄧暉叫來,吩咐道:「麒兒和玉兒是先成婚的,自然是玉兒是原配,青雀是嫡長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你快辦去。」

  鄧暉心裡叫苦不迭,滿臉陪笑的答應著,並不敢有二話。我的親爹啊,您這純是難為我!去跟我親娘說這個還算了,去跟親家開口,原配變繼室,沈家不得吃了我?

  出乎鄧暉的意料,沈復先是頗為不悅的發了通火,鄧暉連連道歉、再三求情之後,沈復略一沉吟,答應了,「繼室便繼室,幸好那是個女孩兒,翰哥兒還是長子。女孩兒,不過是長大後嫁出去,又不能分家產,又不能繼承爵位,不必計較。」

  鄧暉大為感動,「親家,您真是太通情達理了!」沈復謙虛了幾句,又抱怨道:「我如今是閒人,閒的都快發霉了。」

  沈復自打被北鎮撫請了去,大同總兵另委了他人,之後便一直賦閒。他倒是想起復,可是家中財產去了大半,打點起來未免有些力不從心,頗有捉襟見肘之感。

  鄧暉笑道:「彼此至親,您的事就是鄧家的事。放心,我們不能袖手旁觀。」沈復大喜,謝了又謝。

  他之所以痛痛快快便答應變更名份,不就是為了讓鄧家心存內疚,替他打點麼?見鄧暉這麼說,心中燃起希望,眼前好似看到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沈家出乎意料的好打發,可是國公夫人那兒,鄧暉吃了癟。「什麼?那水懷楊花的女人做原配,野丫頭做嫡長女?打死我也不會答應的,快快息了這念頭!」荀氏一口回絕。

  鄧暉陪著笑臉,「母親,親家都答應了啊,沈家都不放在心上,咱們打什麼別呢。麒兒的原配是祁氏,還是沈氏,對於鄧家來說有何不同。」

  荀氏氣的直囉嗦,順手撈起手邊的拐杖,衝著鄧暉掄了過去,「我打你這不孝子!」鄧暉也不躲,挺著脖子迎上去,叫道:「您打啊,打啊!您打我,我好歹還能保條命,若換了父親打我,我就是一個死!」

  荀氏哪捨得真打鄧暉這獨養兒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比拍灰重不了多少。鄧暉趁機央求,「橫豎也不是什麼大事,您就應了吧!要不,父親沒好氣,逮著我就是一頓好打。」

  「為了個野丫頭,打自己親生兒子!」荀氏恨的牙痒痒。

  鄧暉勸她,「父親已是鐵了心,您何苦跟他拗著?傷了情份,失了和氣,有百害而無一利。」

  荀氏恨恨頓了頓手中的拐杖,「他對不起我!我嫁給他這些年,聚少離多,為了寧國公府我真是操碎了心。可他呢?不把我放在眼裡,寧可捧著野女人,野丫頭,也要踩著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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