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缺師父(8)
第28章 不缺師父(8)
發完火,曾氏又質問沈茂,「北鎮撫怎會尋上你父親的?」沈茂苦笑,「娘,能問出來是為著什麼被帶走,已是不易。若要追根究底,那打聽起來可就更費事了。」
四月初,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餘明紀兼任大同總兵,佩征西前將軍印,鎮守大同。至於原大同總兵沈復,則根本無人提起——被北鎮撫關起來的人,大概凶多吉少吧。
沈家流水般的往外淌著銀錢,大筆大筆銀票、珠寶源源不斷送往宮中、甜水井胡同。不只汪太監,連同皇帝陛下寵愛的萬貴妃、邵宸妃,都送上重禮。
其中送給萬貴妃的禮很特別,除常見的黃金白銀之外,另有關於「黃赤之道」的古書一部。「黃赤之道」即房中術,皇帝、萬貴妃都對之頗感興趣。
皇帝對之感興趣,是因為既要行樂又要長壽。「…… 猶得延年益壽,若少壯而能行道者,仙可冀矣!」
萬貴妃麼,搜集黃赤之道不是給自己用的,是給皇帝用的。她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身體發福,相貌不美,也沒了生育子嗣的希望。她唯一心心念念忘不掉的事,就是換掉太子。春藥,黃赤之道,讓皇帝多生皇子,皇子多了之後,太子自然有對手,地位不穩。
連黃赤之道都肯上進到萬貴妃面前的官員,當然不會是什麼有氣節、有操守的官員,也不會是寧可受盡酷刑,也要守著一柄所謂的上古神劍拒而不交的官員。
「沈家只要貴妃娘娘的眷顧便足夠了,又何需什麼軒轅夏禹劍呢?」隨著重禮和黃赤之道一起到萬貴妃身邊的,還有這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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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貴妃猶豫了。
邵宸妃微笑告訴她,「祥瑞之兆甚多,不必定要上古神劍。依我說,文官們固執的很,實在難纏。不如等阿原再大兩歲,到時風采更盛,秀異出塵,便是瞎子也能看出來他不是池中物。」
萬貴妃想了又想,勉強點頭,「成,依你,咱們再等上兩年。橫豎阿原還小,不急。」
萬貴妃鬆了口,皇帝自然樂得應允,「軒轅劍之事,暫且擱置。」皇帝喚來北鎮撫使陸威親自下了令,陸威畢恭畢敬的答應了,出宮後也不急著放人,消消停停的又把沈復關了兩天,直到沈家聞聲送來厚厚一迭銀票,才命人把沈復帶上來,最後一次訊問。
沈復頭上臉上都有傷,蒼老憔悴不少。
「最後問你一遍,軒轅夏禹劍,在哪兒?」陸威獰笑著問道。
本來只是走走過場的,陸威並沒抱著什麼希望。卻見沈復遲疑半晌,困難的說道:「軒轅夏禹劍,怕是要到捕魚兒海,方能尋覓到。」
陸威做夢都想不到,就要放人了,沈復居然吐口說了「捕魚兒海」。雖說皇帝和皇貴妃不再追要軒轅劍,可這軒轅劍如果從天而降,究竟是大功一件,不可輕輕放過。陸威聚精會神看著沈復,聽他往下說。
「成化三年夏季,我和龍虎將軍祁保山一起出兵塞外,追擊北元騎兵。我和祁保山一向交好,有一晚我們秉燭夜談,說話極是投機,祁保山大概是說順溜了,隨口說出他少年時曾偶遇一位神尼……」
神尼?那白蓮聖母不正是出家做了尼姑?陸威緊盯著沈復,眼睛中有了興奮的光茫,好像狼看到了獵物。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對,忙打個岔,岔過去了,我也不便追問。過了幾天我特意請他喝酒,把他灌醉了,套出來不少話。原來,他師父真是位神尼,那神尼不只教他武功,還送過他一冊兵書,一柄神劍。」
「我問了他好幾遍神劍在哪,他都笑著不說。問急了,他方得意告訴我,『誰也搶不去,我隨身帶著呢!』可是等他大醉倒地之後,我搜遍他全身,也沒搜著。」
「再之後,便是捕魚兒海大戰,他率領三千鐵騎和北元騎兵殊死捕斗,戰死沙場。他死了之後,我再也沒有聽說過神劍的訊息。若要尋找神劍,怕是要從祁保山的後人身上著手。」
沈復一口氣說完這些,乞求的看著陸威,「我真的不知道軒轅劍在哪!若知道,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瞞著!」
陸威鄙夷看了他一眼,拖著官腔問道:「祁保山都有什麼後人啊。」
沈復面上有著羞愧之色,掙扎片刻,低聲說道:「祁保山的兒子們跟他一起陣亡的,如今只存一女。」
陸威怒喝一聲,「你消遣老子!他沒了,兒子也沒了,只剩一個閨女!誰家會有寶貝交給閨女的!」
沈復忙辯白,「不是,他家閨女極寶貝,不輸兒子!小女和他家閨女交好,對他家的事再熟悉不過,祁保山最疼閨女!」
陸威獰笑看著沈復,「好啊,既是令受和祁家閨女交好,那便把祁家閨女交出來罷!本司即刻審問!」
沈復面容頗有尷尬,「小女和祁保山的閨女交好,是從前的事了。祁保山的閨女本是要嫁給寧國公府世孫的,後來寧國公府世孫卻娶了小女,兩人久已不來往了。故此,她的下落,我並不知道。」
陸威撐不住哈哈大笑,「你和祁保山交好,故此把祁保山給賣了;你閨女和祁保山的閨女交好,故此把人家的男人給搶了!沈復啊沈復,誰要跟你交好,誰他奶奶的真是倒了邪霉!」
沈復受了這個奚落,臉漲的通紅。待要說些什麼,卻又不敢說出來,只陪著笑臉,一臉諂媚。
陸威本是打算今天放人的,卻意外得了這個訊息,當即吩咐下屬,「去查已故龍虎將軍祁保山的女兒!」下屬答應著,當即行動。
沈復走出北鎮撫司的大門,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真有重見天日、恍如隔世之感。還能活著出來麼?隨口誣陷了保山,根本是沒影的事,北鎮撫竟信了。
「保山,你莫怪我。」沈復歉疚想著,「你閨女福大命大,不會被北鎮撫捉著的。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坐著等死。所有我認識的將軍之中,出身最微賤、成名最離奇的便是你,說你有軒轅劍,是最可信的啊。」
楊集。
花園西北角盛開著絢爛璀璨的玫瑰花,香氣撲鼻,芬芳馥郁。一名年約七八歲的女孩兒伸展著雙臂,輕盈躍起,小鳥飛行一般,過了花叢,緩緩落地。
落了地,她興奮的難以自抑,一聲歡呼,得意之極,「成了,成了,我的輕功練成了!」
比上好白瓷還要細膩勻淨的小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明快嬌艷。清澈杏眼閃爍著快活的光茫,流露出頑皮的孩子氣,觀之可喜。
旁邊並肩站著一男一女,男子清俊,女子秀雅。女子嫣然一笑,很大度的沒有打擊她,男子含笑把她拎過來,「憑你這樣,就算練成輕功了?你想做一隻小青鳥,自由自在的飛來飛去,且還早著呢!」
女孩兒叉起小蠻腰,氣焰囂張,「太爺爺說了,小孩子宜多夸,多哄,不宜訓斥,不宜譏諷!」
「對小孩子當然是這樣。」女子花瓣般的唇邊,噙著一絲淺笑,「可你不是小孩子了呀,你是大孩子!」
女孩兒很氣憤的想要開口反駁,卻被女子笑盈盈堵了回去,「昨晚是誰說自己長大了,是大孩子了,不要和我一起睡的?」
女孩兒眨眨大眼睛,嘻嘻笑著往女子懷裡撲,「仙女,昨兒個我口誤,口誤!沒長大呢,我還是個小孩子,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仙女嫌棄的推推她,「美女一抱孩子,立即多了份塵土之氣,不再超凡脫俗。小青鳥,找你師爹去,讓他陪你玩。」
女孩兒怒不可遏,「抱我這樣的小美女,會多塵土之氣?」張牙舞爪往仙女身上撲,仙女忙不迭的跑了,她在後頭賣力的追,撒下笑聲一片。
師爹身子一晃,也和她倆玩在一起。你追我趕之中,潛移默化的教著步法、身形,不知不覺之間,小青鳥的輕功又上一層樓。
晚上師爹、仙女、小青鳥和瑜哥兒、琪姐兒一起陪太爺爺吃晚飯。小青鳥和瑜哥兒、琪姐兒比著吃,一個比一個吃的香,「小豬吃搶食。」太爺爺肚中暗笑。
晚飯後小青鳥靠在太爺爺身邊聽著奇聞逸事,不知什麼時候,靠在太爺爺腿上睡著了。師爹抱起她,仙女跟在身邊,送她回房。
「何不早日成親?」太爺爺看在眼裡,挑了個沒人時候,含笑相問。
師爹惆悵良久,「婚姻之事,總需父母親長點頭,方才合乎禮儀。」
太爺爺不動聲色的把話題岔了開去。
小青鳥對大人的事懵懂無知,她一天一天快活的過著日子,內功根基很紮實,輕功也越來越好了。她又習武又學文的,功課竟比琪姐兒還要學的透徹,字竟比琪姐兒寫的還秀逸。琪姐兒常常嬌嗔的跟她不依,她得意吹噓,「沒法子呀,天才,我是個小天才。」惹的琪姐兒抿嘴笑。
周柱媳婦到楊集的時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接待寧國公府來人一向是件很討厭人的事,師爹和仙女不放心小青鳥,特地陪在她身邊。
周柱媳婦送上信函之後,聲音低而清晰的衝著青雀說道:「你的生母現已富貴,寧國公府不容她在京城給鄧家丟人現眼,帶你回京,為的是制服她,逼她羞憤自盡。」
青雀聞言攸的抬頭,猛的看向周柱媳婦。周柱媳婦被這小女孩兒目光中的怒火所攝,止不住倒退了好幾步,面色驚惶。小丫頭這是什麼眼神兒?嚇死人了。
青雀握緊小粉拳,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師爹和仙女覺察到她僵硬的小身子,出離憤怒的情緒,迅速相互看了眼。仙女伸出雙臂抱緊青雀,心疼的柔聲安慰著,「沒事了,小青鳥,沒事了。」
「我要殺了她!」青雀在仙女懷中掙扎著,衝著周柱媳婦憤怒大叫,「我要殺了她!」
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中仿佛燃燒著火苗,要把人燒為灰燼。
周柱媳婦嚇的肝膽俱裂,踉踉蹌蹌、狼狽不堪的倒退幾步,拼命跑了出去。快逃,快逃!
師爹和仙女哪顧得上理會周柱媳婦這小丑,都蹲下身子,柔聲哄著小徒弟。
「我要殺了她!」青雀大眼睛中充盈了淚水,帶著哭腔悲憤喊道:「她欺負我娘,她欺負我娘!」
才七八歲的孩子,聲音中竟飽含悲愴滄桑,令人俯仰欷歔,泫然淚下。「可憐的小青鳥,心裡始終是想著親娘的。」仙女抱緊青雀,溫柔拍著她,這重情意的孩子,實在讓人心疼。
仙女懷中的青雀,小身子先是繃的緊緊的,後來不停顫抖著,顯是心中激動到了極點。她富貴了,那幫壞女人就要對付她,逼她死!壞女人,我要殺了她們!
「師爹,仙女,我要去京城,我要去保護我娘!」青雀用力掙脫仙女的懷抱,跑到師爹和仙女的對面,精緻美麗的小臉上滿是堅毅和訣絕,「她是我娘,我要保護她!」
仙女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很容易被感動。眼前這小女孩兒口口聲聲要保護親娘,這是多麼感人的事,哪能拒絕呢?她眼眶一熱,便想要點頭答應。
師爹也被小徒弟的真情所打動,卻還是理智著。他伸手制止住已經張開口的仙女,柔聲說道「小青鳥,茲事體大,咱們跟太爺爺細細商量著再做決定,好不好?」
青雀雖是一腔激憤,聽到「太爺爺」三個字,還是乖順的點頭。
師爹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凝視著她依舊燃燒著怒火的大眼睛,「小青鳥這樣子若被太爺爺看見了,會心疼的。」仙女忙也跟過來,「小青鳥,咱們回去洗把臉,歇息會子。等你心平氣和了,再去跟太爺爺商量。」
仙女哄著青雀,師爹跟她使個眼色,不動聲色的出了廳門,出了大門,飛身上馬,往村口追去。他騎術精絕,周柱媳婦等人不過是坐馬車,哪裡能跟他比腳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被他追了上去,攔截下來。
周柱媳婦掀起車簾,顫抖著問道:「你,你想怎樣?」師爹猿猱一般輕靈躍至她跟前,手中一把薄如紙片的利刃抵在她頸間,低聲喝道:「說!除了信函,除了方才那句話,你主子還交待了什麼?」
周柱媳婦只覺脖間一涼,渾身寒森森的,嚇的魂飛天外,「好漢饒命!我家主人說……說……媛姐兒便是縮在楊集不露頭,一樣有法子令她生母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我本來是該說兩番話的。頭一番,已是說過了,之後還該有呢!卻被那野丫頭一發瘋,嚇的落荒而逃。我本該告訴那野丫頭,「你若膽小怕事,縮在楊集不露頭,我們一樣有法子令你生母聲名狼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番話一說,還怕這野丫頭不回京麼?是個人都得回,是個人都不能看著親娘落難不管!
師爹涼涼看著周柱媳婦,不說話,不撤利器。周柱媳婦硬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我家主人並無惡意,不過是想激媛姐兒回京罷了。媛姐兒終歸是鄧家的孩子,寄養在楊家,不是長久法子。」
師爹舉起手中利刃,在周柱媳婦臉上輕輕比劃著名,「實話,你到底說是不說?」聲音雖是溫柔細緻,實則分明是瞅著哪處好下刀子。
周柱媳婦嚇的發狂,臉上要是被劃個一刀兩刀,自己往後還能出門麼?丑也醜死了。她恐懼已極,不管不顧的叫道:「媛姐兒親娘做了陽武侯夫人,我家主人氣不過,要對付她!不拘媛姐兒回不回京,都要對付她!這全是主人的吩咐,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說到最後,流著眼淚哀求乞憐,「真不是我的主意,我就是個傳話的,就是個傳話的……」
師爹懶得看她那幅丑相,哼了一聲,收回利刃,沖拉車的大黑馬踹了一腳。大黑馬吃痛不過,一聲長嘶,發瘋般的撒開馬蹄狂跑。車夫東搖西擺,周柱媳婦驚慌尖叫,倉惶遠去。
師爹上馬,疾馳回楊宅,去到楊閣老書房,把前前後後的經過都說了,「…… 青雀娘做了陽武侯夫人,寧國公府那幫女人氣不過……」
楊閣老嘆道:「千算萬算,還是著了道兒!妞妞既已知道她娘親被人算計,必是要回京城的,再也攔不住。」
師爹面有沉吟之色,「果真攔不住麼?閣老大人,小青鳥雖有天份,究竟年紀尚小,功力尚淺,真到了京城,怕她難以自保。」
楊閣老苦笑,「我如何不知。若依著我,妞妞至少在我家養到十二三歲,性子定了,世事清晰明了,胸有成竹,才許她回到京城。卻哪裡能料到,妞妞的親娘驟然得了富貴,晃花了仇人的雙眼,招來這場算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