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缺師父(6)
第26章 不缺師父(6)
魯副千戶莫名其妙,等胡千戶笑完,把前因後果說了,魯副千戶沉吟,「這卻是哥哥猜的,若放到上峰面前,作不得准。哥哥,不如說是那光頭臨死前招供的,豈不踏實?」胡千戶大喜,「便是這般辦理!」
當下兩人都是神清氣爽,把一應該做的事全做了,覺著天衣無逢,才收拾著回了京。
淒清冬日,就連官道上也是冷冷清清的。偶爾有個把行人,也透著蕭瑟之意。一隊緹綺耀武揚威,疾馳而過,路人側目。
紫禁城,未央宮。暖融融的偏殿中,美人榻上倚著位意態慵懶的女子。她年約二十出頭,宮妃打扮,膚如新荔,目如秋水,清新美麗的仿佛雨後清晨。
「萬貴妃在宮中大發脾氣呢,逼皇上廢了太子,另立……另立咱們四皇子。」一名宮女跪在她面前,低聲稟報著。
「知道了。」宮妃曼聲說道:「什麼都不必做,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宮女恭謹答應,慢慢退了出去。
宮妃抬起纖纖玉手,凝視手腕上一串晶瑩剔透的珠鏈,嬌柔嘆道:「萬貞兒,你發你的瘋,為什麼要拖上我?我邵妁慈哪裡對不起你了,如此苦苦相逼。你口口聲聲廢太子,立我兒子,這是硬拖著我上你的賊船呢,用心何其歹毒。你不喜歡太子,要廢太子,與我何干?生生要拖我下水。」
這宮妃,是宸妃邵氏。
後宮之中,最有權勢的是萬貴妃。她雖然長的不美,雖然比皇帝陛下大了十八歲,可是皇帝陛下痴戀於她,始終不改,誰都不能不服氣。萬貴妃的封號是皇貴妃,僅次於皇后。
不過,皇后可沒有萬貴妃威風。在萬貴妃面前,皇后王氏像個受氣小媳婦,連高聲說話都不敢。
除萬貴妃之外,最得寵的便是宸妃邵氏了。宸妃相貌美麗,又頗有才華,通曉詩書,和皇帝陛下十分投緣。皇帝陛下持筆作畫、對月吟詩之時,和她最是心意相通。
宸妃為皇帝生育了四皇子、五皇子、八皇子,用皇帝的話來說,真是「勞苦功高,居功甚偉」。她三個兒子當中,數四皇子最為出色,天資奇偉,氣稟清純,皇帝親撫教誨,恩寵有嘉,甚於太子。
太子是三皇子,他之所以被立為太子,是因為比他年長的大皇子、二皇子早夭,立儲以長,輪到他的。萬貴妃一向厭惡太子,總想廢了他。可是廢立太子這樣的大事豈是容易的,萬貴妃獨木難支,見皇帝寵愛四皇子,便吵著要廢太子,立四皇子。
廢立太子,皇帝一個人說了不算。真要實行,他必須要說服文官們,和文官們展開曠日持久的較量。皇帝是個省事的人,和文官們費口舌,他不喜歡,所以總拖著。
「萬貞兒,你一門心思要廢太子,計謀百出,無所不用其極。」美若芙蓉出水的宸妃輕輕扯斷手上的珠鏈,「聽說你要尋一把上古神劍給我孩兒,說他是天命所歸的皇儲?萬貞兒,你真是用心良苦。」
珍珠紛紛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冬日清冷的陽光照進偏殿,一粒粒潔白的珍珠滾來滾去,最終緩緩停下,或在牆角,或在屋中央。
太子生母早逝,養在太后周氏宮中。可以說,太子雖然沒有生母可以依仗,但他有太后做靠山,更有滿朝的文官們毫無例外的支持他。要想撼動太子,談何容易。
萬貴妃總是這麼吵吵,弄的盡人皆知,四皇子好處根本沒撈著,先把太子給得罪了,有百害而無一利。宸妃想到此,娥眉微蹙,鳳眼含愁,你說說就萬貴妃這樣的女人,皇帝陛下怎麼就迷上了呢,言聽計從的。
一名身穿青色龍袍的男子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兒,到了偏殿門口。宮人見了他紛紛下拜,卻被他以手勢制止,不許聲張。
這名男子自是皇帝了。他三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五官普普通通,面相非常和善。此刻他正雙眼含笑凝視殿中女子,眉目異常溫柔。
皇帝手中牽著的小男孩兒卻是漂亮的不像話。他皮膚是上好的象牙白,陽光下隱現粉紅,光潤明亮,純淨美好。一雙大眼睛如水洗過的黑寶石,深遂幽遠,璀璨瑩然,相貌美麗非常。
「在想什麼?」宸妃耳邊響起熟悉的男子聲音,她驀然驚覺,忙要起身,卻被一隻溫暖的手給按住了,「宮人在外面,殿中只有咱們和阿原,無需多禮。」
皇帝雖是這麼說,小男孩兒還是規規矩矩行了禮,「阿原給母親請安。」很一絲不苟的樣子。行完禮,阿原撲到宸妃懷裡,扭股兒糖似的撒嬌。皇帝和宸妃都笑,「才說阿原老成呢,這會子的功夫,又成孩子了。」
阿原得意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是男人!明兒個太子哥哥在東宮檢視幼軍,命我陪同。父親,母親,我和三哥一樣,是大人了!」
宸妃笑的如春風撲面,溫柔誇獎著,「小四真厲害!」阿原排行第四,是四皇子,皇帝和宸妃有時叫他阿原,有時叫他小四。
皇帝微笑,「小三子要檢視幼軍麼?倒也是應該的。」自永樂朝起,為皇太子簡選幼軍,置府軍前衛。皇太子自小開始統帥幼軍,護衛東宮。
宸妃陪愛子玩了會兒,笑吟吟問他,「想不想小五和小八?」五皇子和八皇子,一個四歲,一個兩歲,是阿原同母所出的親弟弟。
阿原大聲道:「想!」宸妃嫣然一笑,揚聲喚來宮人,命她們帶阿原去看弟弟。宮人恭敬的答應著,服侍著四皇子走了。
「怎麼了?」皇帝見宸妃有意支開愛子,溫和詢問。宸妃微笑看了他一眼,「陛下,小四上頭有哥哥,有些寶物生來與他無緣,何必強求。」
皇帝笑著拉過她,「你倒不樂意讓小四再往上走走不成。」宸妃哧的一笑,「若是輕輕鬆鬆的便能夠,我如何不樂意?可是實在費事呢,那也罷了。那些文官們是好相與的?不知要費陛下多少心思,多少口舌。」
皇帝感概看著她秀雅無雙的面龐,「阿慈,還是你最明白我,最省心。我每每來了未央宮,只覺無處不舒暢,真是不想走。」
宸妃垂首巧笑,明媚如春花,清麗勝秋月。她本就生的冰肌瑩徹,這一低頭,露出一段潔白細膩的脖頸,說不出的嫵媚動人。皇帝心頭一熱,巴不得夜晚早些降臨,好攜了佳人,共赴羅幃。
這晚皇帝當然是留宿未央宮,一夜纏綿。次日清晨送皇帝上了朝,宸妃又替小四收拾妥當,打發他到東宮檢視幼軍。至於小五和小八,雖然年紀還小,極是乖順不鬧人的,並不需宸妃煩惱。
宸妃一邊替阿原整理衣衫,一邊慢慢問著他,「知道太子哥哥為什麼要你陪同麼?」阿原點頭,「知道。太子哥哥友愛兄弟,故此有好事便帶上我。」
宸妃幽幽嘆了口氣。做太子也不容易,他雖有周太后護著,卻要時時提防萬貴妃,半分不敢行差踏錯。這不,萬貴妃陰陽怪氣的一提「友愛兄弟」,太子便不敢單獨檢視幼軍,而要拉上阿原。
太子十歲,阿原八歲,阿原是和太子年紀最接近的皇子了。其餘的皇子,都還小。
阿原和宸妃告別,到東宮陪同太子檢視幼軍。
皇太子頭戴烏紗折上巾,身穿繡有金盤龍紋圓領袞龍袍,腰系玉帶,足蹬皮靴,屹立在高台上。他十歲左右的年紀,三年前已經出閣讀書,儀表非常得體。
阿原頭戴金絲編制的束髮冠,身穿玄色繡團龍紋錦袍,一臉嚴肅的坐在皇太子的右下手。他是頭回在高台上檢視幼軍,一動不敢動,唯恐失了威儀,給三哥丟臉。
皇太子不經意間轉頭看了眼身形板正的弟弟,肚中好笑。這孩子今兒個正經的很呢,這老半天了,硬是沒動一下。
一隊一隊的幼軍列隊而過,盔甲鮮明,腰刀閃亮,鬥志昂揚。皇太子看在眼裡,欣慰非常。
檢視到半中間的時候,阿原小腿好像被重重擊打了一樣,站立不穩,跌立在地。他這一跌坐下去,那側的高台竟搖搖晃晃的要塌,眼看阿原就要被摔下去。
皇太子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拉住弟弟,「阿原!」可是他本就離阿原不近,阿原又跌坐在地上,哪裡夠的著?皇太子大急,阿原這一跌下去,性命想必是無憂的,受傷卻是不可避免。如此一來,太后再護著自己,萬貴妃也不會肯善罷干休。
說時遲,那時快,幼軍中一名兵士凌空躍起,迅疾上了高台,抱起阿原躍下。他落到地面的時候,那一側高台「轟」的一聲,同時塌了。
皇太子站立的那側,卻還是完好無損。
一時間,在場的東宮官員們都有些發昏,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單單四皇子站的那塊會塌掉?幸虧這兵士機靈,及時把四皇子救下,若是四皇子在東宮受了傷……?後果不堪設想。要知道,萬貴妃一直對東宮虎視眈眈,沒事還想找事呢。
皇太子聲音高亢清朗,「這位勇士忠勇無匹,為救四皇子奮不顧身,值得嘉獎!」一邊大力褒獎那名兵士,一面命人「徹查!這側的高台倒塌,究竟是什麼緣故。」
東宮官員們見狀,雖是擔著心,卻又備感欣慰。皇太子處變不驚,處理起事務來井井有條,不慌不忙,真是當之無愧的國之儲君。
太子吩咐過後,大蹋步下了高台,走向那名自天而降的兵士,一臉誠懇的讚嘆,「卿是東宮的大功臣,孤的大功臣!」兵士四周,響起一片讚美聲。
那名兵士本是天性厚道,他正好走到台下,見台上有人遇險,想都不想就使出本門功夫救了人。這會兒他身邊一片叫好讚賞之聲,才想起來自己救了一位皇子,倒手足無措起來。
「臣,薛護。」他放下安然無恙的四皇子,單膝下跪,拜見皇太子。皇太子笑容滿面的親手扶起他,「薛卿勇冠三軍,機智過人!」
名不見經傳的小兵薛護,因為偶然間逑了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四皇子殿下,而得到皇帝、宸妃的接見。皇帝賞賜他黃金百錠、珍珠十斛、綢緞百匹、白銀一千,並且正式升他為帶刀舍人。
薛護,一下子有了名,有了利,有了實惠,喜出望外,傻呼呼的連聲道謝。
皇帝笑著看向宸妃,「這孩子看著是個老實的,半分不油滑。」宸妃對於救了四皇子的人自是格外看重,贊同的點頭,「陛下英明!這孩子面相憨厚的很。」
皇帝的賞賜自是表示皇帝的心意,宸妃這當娘的不知怎麼感謝薛護為好,命人把他帶到近前,溫柔的說了一堆感謝話語。之後,賞賜他雲錦十端,宮錦十端,妝花緞十端,倭緞十端。
薛護恭恭敬敬謝了恩。
宸妃很和善的命他抬起頭,「好孩子,莫拘束,自在說話罷。今日你是未央宮的座上賓。」皇帝也微笑看著他,很和氣。
薛護誠惶誠恐的抬起頭,一時間呆住了。眼前這女子雪膚花貌,似曾相識,分明是小師叔啊。不過小師叔光著頭,衣著儉樸,她卻有頭髮,妝扮的華美極了。
薛護年紀不大,只有十四五歲,還是個半大孩子。皇帝見他傻愣愣盯著宸妃看,雖是心中不悅,卻沒發火,只笑向宸妃道:「這孩子真實誠,不會作假。」
恰巧文淵閣有加急奏章傳來,皇帝起身回了乾清宮,處置緊急軍務。一行人恭送走皇帝,宸妃微笑對薛護道:「你救了我兒子,我承你的情。今後若遇到為難之事,只管來找我。」
薛護憨厚的點頭,「成,不跟您客氣,有事便來麻煩您。娘娘,我真不跟您客氣,您跟我小師叔長的極像,我見了您,備感親切。」
小師叔?長的極像?這話傳入宸妃耳中,一時宸妃手腳冰冷,神思恍惚。這世上有誰知道,我還有一個妹妹呢,一個只比我小兩歲的親妹妹。
宸妃的聲音溫柔又執著,「把你小師叔的事告訴我,一點一滴,我都要知道。」薛護本就沒心機,這會兒看著宸妃心裡熱乎乎的,全盤托出,「她是我師父最小的師妹,無父無母,是師祖收養的孤女……」
薛護說順了口,說完小師叔,說起自己,「我才跟小師叔分別不久,正打算發奮圖強呢。我家原是陽武侯族人,伯祖父陽武侯在世的時候還好,能庇護我們。這會子伯祖父過了世,爵位收回,薛家沒了依仗,全靠我了。」
語氣很親呢自然,好像跟小師叔說家常似的。
宸妃大大的鳳眼中,星光點點,「薛護,你救了我兒子,我無以為報,便送你一場大大的富貴吧。」
封侯,那是很難很難的一件事,必須要有極大的功勞。兵部上報過,文官們廷議過,皇帝才好下詔。可原本就有世襲罔替的侯爵爵位,朝廷開恩賞還了,不過是皇帝一句話的事,半分不難為。
薛護暈暈乎乎的回到家,自己也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索性也沒跟薛能說,倒頭睡下。等到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不久,禮部便來了宣旨官。
「……已故陽武侯薛翰之弟薛干,追封陽武侯;薛干長子薛能,襲爵為陽武侯;薛能長子薛護,為陽武侯世子。」
薛能這家長莫名其妙的接了旨,猶自一臉茫然。禮部這宣旨官極會做人,笑著沖他拱拱手,「薛侯爺大喜!陛下有口諭,原陽武侯府一併發還,侯爺這便收拾收拾,搬家罷!」
第一代陽武侯薛祿是永樂年間的名將,「勇而好謀,謀定後戰,戰必勝,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善憮士卒,同甘苦,人樂為用」。他被封為陽武侯,府邸在鳴鹿坊,寬宏闊大,足足占了大半條街。
從前薛能的伯父老陽武侯還在世的時候,很喜歡薛能,常命他到陽武侯府玩耍。故此薛能對陽武侯府再熟悉不過,陽武侯府的恢宏氣派自然深知,聽了宣旨官這句話,喜從天降。
要知道,像薛家這樣爵位曾經被收回、後來又開恩賞還的,能給個平平常常的府邸已是不錯了。原府賞還,真是不敢想像,不敢奢望。
先是突如其來的宣旨官員,然後是父親的追封、自己的襲爵,再然後是原陽武侯府要變成自己和玉兒、阿護阿揚的家,一個接一個的喜訊砸過來,薛能飄飄然如在雲端,滿面笑容的向宣旨官謝了又謝。
薛護規規矩矩站在父親薛能身後,看上去又是歡喜,又是迷惑。宣旨官頗有眼色,覺察到這父子二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微笑道:「薛侯爺何須言謝,令郎救了四皇子,立下極大的功勞,龍顏大悅。侯爺,令郎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前程不可限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