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缺師父(5)
第25章 不缺師父(5)
青雀乖巧的跟著厲縣令出了門。
出門上了車,厲縣令溫和問道:「昨兒個那幫兵士沒有為難妞妞吧?」青雀仰起小臉,笑容無邪,「沒有啊,那位千戶大人對我很和氣。您來之前,他還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不過沒對我凶。」
厲縣令嚇出一出冷汗,幸虧自己來的及時!這要是妞妞被胡千戶藏起來了,轉過頭跟自己裝糊塗,妞妞不知會淪落到何等地步!自己還有何面目再見閣老大人!
厲縣令親自把青雀送回楊集,還給楊閣老,皆大歡喜。青雀在楊閣老面前咭咭咕咕說著孩子話,楊閣老微笑聽著,慈愛之情,溢於言表。厲縣令看著眼熱,閣老大人您的門生故舊遍天下,哪個人有這福份?唯有青雀這小姑娘,得天獨厚。
楊閣老吩咐林嬤嬤把青雀帶回房洗浴、更衣,好生哄著,命人備下素酒,留厲縣令便飯。青雀笑盈盈行了禮,「太爺爺,厲大人,青雀告退。」被林嬤嬤牽著走了,很聽話的樣子。厲縣令感概,「這般可愛的小女孩兒,寧國公府怎……閣老大人,妞妞差點被北鎮撫搶走!」把昨天、今天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昨天沒敢跟您說實話,欺瞞之罪,惶恐惶恐。」
「錦衣衛指揮使,是萬貴妃的弟弟萬通。」厲縣令嘆道:「萬貴妃寵冠六宮,她父親、哥哥、弟弟全跟著升了官,不可一世。閣老大人,外戚之亂,不堪入目。」
厲縣令是清白讀書人,對於權勢熏天的內侍、外戚,天然的很反感。清流士林中不是沒有人巴結內侍、外戚,不過,一向為世人所不齒。
厲縣令感概的是朝政時局,楊閣老想的卻是夏邑怪事,「大悲庵中究竟有什麼秘密,值得北鎮撫緹騎齊出,包圍關押?」厲縣令怔了怔,搖頭,「下官不知。」大悲庵不過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尼庵罷了,並無引人注目之處。厲縣令想了又想,也不得要領。
這之後的日子裡,厲縣令、楊閣老都對大悲庵的情形備加關注。胡千戶等人先是輪番審訊女尼,刑訊嚴酷,之後開始在庵堂附近頻頻挖坑,似乎在尋找什麼要緊物事。
寒冷的冬季里,錦衣衛的到來讓人更加冰冷。不只會亭,連同夏邑縣城在內,人心惶惶。
薛護和吳彬回京之後,先到陳三裁縫鋪,依著覺遲的吩咐送過書信,方才分道揚鑣,各回各家。薛家座落在檀州街,五進院子,帶個小花園,富足清雅。
薛能外出有事,不在家。薛護和繼母祁氏之間一向是客客氣氣的,卻沒多少話好說,見面請過安問過好,各自無語。
「的的!」門帘掀起,一名兩歲左右、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跑了進來,歡快叫著薛護。薛護笑著彎腰抱起妹妹,「小阿揚又長高了,越長越好看!」小阿揚知道是誇她,笑的眉毛彎彎。
祁玉看著繼子懷中笑逐顏開的小女兒,目光溫柔。薛護是真心疼愛小阿揚的,這是好事。小阿揚是女孩兒,要靠著娘家人,要靠著娘家哥哥。
晚上薛能回來,見了長子甚是高興,「兒子,你要到府軍前衛當差?那可是近軍,出人頭地的盡有,只是你年紀尚小,爹爹一個是捨不得,另外一個也不放心。」
薛護笑道:「小什麼啊,我都快十五了!爹爹,這差使是咱家世襲的,您不樂意去,那就我去唄,保不齊能立個功,給家裡掙份榮耀。」
薛能拍著長子的肩膀,大加讚賞,「好兒子!」祁玉心中一動,丈夫無意仕途,可薛家總不能一直這麼平平淡淡下去吧。如今的薛家,普通一富戶耳。
薛護看著倒是個厚道有福氣的好孩子,沒準兒真能給薛家掙來功名,光宗耀祖。可是,他是前頭王氏留下的孩子,究竟跟自己不親。
祁玉若有所思。
薛能身邊坐著長子,懷中抱著幼女,眼中望著嬌妻,心滿意足。
這晚上床就寢之後,祁玉待薛能格外溫存,勾著他的脖子軟語相商,「咱們給小阿揚再生個弟弟,好不好?」薛能欣喜欲狂,「好啊好啊。娘子,我早有此意。」
屋外寒風凜冽,屋內暖意融融。黃花梨雕蓮花蓮子帶門圍六柱架子床上,赤金盤絲嵌瑪瑙帳鉤被輕輕取下,綺麗的霞影紗帳垂曳至地,風情旖旎。
夜晚,對於有夫有女的祁玉是來說是如此溫馨美好,令人沉醉;對於孤孤單單住在楊府的青雀來說卻是一個難關,最是需要勇敢。
「仙女娘,我好想你。」青雀躺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睡不著覺,「其實我白天也不大想你的,到了晚上就很想你很想你,你要是抱抱我該多好呀。」
門被輕輕敲了一下。稍停,又輕輕敲了一下。
「仙女來了!」青雀眼睛一亮,一骨碌爬了起來,連衣服也不披,趿上鞋子過去開門。門才半天的時候,一抹輕盈姣好的倩影閃了進來,正是心慈。
「連衣服也不穿,你就這麼伶伶俐俐的起來了?」心慈反手帶上門,一把抱起青雀,輕聲喝斥,「趕明兒得了風寒,要喝苦藥水,看你怎麼辦!」
一邊喝斥著,一邊抱著青雀塞進被窩,給她裹的嚴嚴實實。青雀頓時覺得被窩暖烘烘的,心情歡暢,眉飛色舞的邀請著,「仙女,我是小火爐,來吧來吧,摟著我睡覺何等暖和!」心慈哧的一笑,俯身捏捏她嫩嫩的小臉蛋,果然脫衣上床,把她摟在懷裡。
「有沒有好好練功?」
「有。」
「有沒有頑皮淘氣?」
「有。」
「有沒有想我?」
「有。」
不拘心慈問什麼,小女孩兒都是異常乖順,綿軟的應「是」。心慈覺察到她那份脆弱和依戀,無師自通的溫柔拍著她,哄她入睡。
小女孩兒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忽然伸出小手衝心慈頭頂摸索著,「有頭髮了啊。」嘟囔了一句,放心睡著了。
小青鳥,你整天操的都是什麼心!心慈看著懷裡一臉甜蜜睡容的小女孩兒,啼笑皆非。
第二天晚上青雀坐在太爺爺身邊剝栗子吃,抱怨道:「昨晚仙女師父摟著我睡的,可舒服了!不過我早上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走了,竟不跟我告別。」
太爺爺微笑,「再跟你師爹和仙女師父說一回,請他們到咱家住下,做你的槍棒師父。如此,仙女師父晚晚能陪著你。」
「他們不樂意。」青雀剝到一個特別軟糯的栗子,忙遞給太爺爺,「一個是怕拘束,另一個,怕連累您。」
錦衣衛在大悲庵折騰許久,一無所獲,後來索性連靈泉寺也一併圍了,和尚一律關押。不過,早在他們包圍大悲庵的第二天,靈泉寺的和尚們辱亡齒寒,陸陸續續逃掉不少。等錦衣衛到靈泉寺的時候,只剩下幾名老弱病殘,連住持都已經偷偷跑了。
胡千戶惱羞成怒,命令厲縣令大肆搜捕僧人。厲縣令不敢不聽,把縣裡的衙役、捕快都放了出去,又行文周圍州縣,請協同捉拿。不過,雷聲大雨點小,沒捉著幾個人。
覺遲和心慈不願連累楊閣老,寧可隱身貧苦農家。
楊閣老一直以為覺遲和心慈是江湖中人,來無影去無蹤,不愛受拘束,卻不知他們是這種心思。連累我?楊閣老微笑,我哪有這般容易被連累。
青雀的槍棒師父姓盧,是練外家功夫的,功夫不壞,人也精明。這天他滿面歉疚的來跟楊閣老訴苦,「老爺,我家本是夏邑縣城的,在您這兒教妞妞是千好萬好,只是家中老母無人侍奉…… 」
楊閣老聞弦歌而知雅意,溫和說道:「百善孝為先,沒有比服侍母親更要緊的事。」命人結清盧師父的束修,備了宴席,命管事的相陪喝了頓酒,客客氣氣把他送走了。
盧師父當然不是因為什麼家中老母無人侍奉,而是縣城的曾舉人家出了更高的束修請他去教家裡的兩個小孫子。或許是出於對楊家的歉疚,盧師父走了之後,寫封回來,薦了一名武功精湛的同行。楊閣老不經為意,「若果真功夫精湛,便請來教妞妞何妨。」
新槍棒師父姓林,二十多歲的年紀,身穿雨過天青色棉袍,頭戴束髮冠,面如美玉,目若朗星,那溫文爾雅的相貌,不像習武之人,倒像飽學的文士。
林師父並不是孤身一人,還有一位妹妹。他相貌已是出類拔萃、萬里挑一了,他這妹妹生的更好,風致嫣然,清麗出塵。莫說大人了,連瑜哥兒、琪姐兒、小青雀這幫孩子看了,都是心怦怦跳。
小青雀喜滋滋瞅著新來的林師父、林姑娘,「太爺爺,這是新給我請的槍棒師父啊?長的可真好看!不過,想做我師父,光長的好看可不成,手底下見真章!」
她身穿大紅襖,手提紅纓槍,神氣活現的站在院子當中,一聲嬌喝,「不贏了我手中這桿槍,休想做我師父!」抖起手中紅纓槍,迅疾刺向林師父的面門。
林師父微微一笑,氣定神閒的站著,紋絲不動。紅纓槍亮晶晶的槍頭到了林師父面前,只見他隨意的一伸手,也不見得如何快捷,槍頭已被他牢牢捉在手裡。青雀小臉通紅的掙了又掙,一絲半毫也掙不動。
林姑娘玫瑰花瓣般的嘴唇邊浮上絲愉悅笑意,這笑意一直蔓延到她美麗的眼睛中,襯的她更加靈動,楚楚動人。
瑜哥兒、琪姐兒在一旁懸著心,干著急。小青雀你還掙什麼掙,沒用的,林師父比你強的太多。林師父也是的,不會給小青雀留點顏面啊。
青雀氣哼哼瞪了林師父半天,賭氣撒了手,「不玩了!大人欺負小孩兒!」扎愣著小手,沖林師父喊著,極為氣憤。
林師父笑道:「接招!」手中紅纓槍舞成一團光影,青雀被圍在當中,幾番想突圍逃走,無奈實力差的太遠,屢屢失利。
瑜哥兒和琪姐兒急的跺腳,一邊兒一個推著楊閣老,「曾祖父,您讓林師父停下,讓林師父停下!」楊閣老笑著答應,「好好好,停下,停下。」那廂林師父卻已放了青雀,青雀跳出圈外,林師父使出一套梨花槍法,如梨花搖擺,而變化莫測,神威無窮。
青雀站在一邊,看的心動神搖。
林師父使完梨花槍,收手站立,淵停岳峙,氣定神凝。楊閣老和瑜哥兒、琪姐兒都拍掌叫好,青雀兩眼亮晶晶的撲向林師父,「我要學,教給我!」
青雀有了新師父,還奉送一位仙女般的美貌姑姑。師父教她武功,白天陪她玩耍,美貌姑姑照料她日常起居,晚上陪她睡覺。
青雀快活的想要飛起來。
大悲庵里,胡千戶和魯副千戶都是氣急敗壞,對住持更加無情,刑訊更酷,「小丫頭都親耳聽到你們說『夏魚』了,你還死撐著不說!皮鬆是不是,老子給你緊緊!」
住持每到熬刑不過,就會胡亂指一個地點,胡千戶和魯副千戶就會滿懷希望的去挖。當然了,最後的結果肯定是一無所獲,住持的日子也就更不好過。
「記仇的小丫頭。」住持迷迷糊糊的、絕望的想著,「早知如此,我何必貪區區一千兩銀子、兩塊金磚,替沈茉整治她?生生是死在她手裡了。」
其實住持沒想明白,以錦衣衛的囂張殘忍,就算沒有青雀那句話,住持也是同樣的命運,逃不掉。
「沈……沈……」住持困難的喃喃。沈夫人,我被你害死了,我被你區區一千兩銀子、兩塊金磚害死了。我,不值啊。
胡千戶和魯副千戶見狀,忙一起趴到她面前仔細聽著。「沈……沈……」住持弱弱的叫了兩聲,頭無力的垂下,氣絕身亡。
胡千戶忙伸手探探她的鼻息,破口大罵,「奶奶的,又死了一個!」沙彌尼年紀小,早已受刑不過,沒氣了。
魯副千戶恨的咬牙,「寧可死了,也不說軒轅劍的下落,真真可恨!」朝著住持的屍體狠狠踹了兩腳。
胡千戶和魯副千戶相互看了看,都覺淒涼。這趟差使是上頭鄭重交待下來的,要是辦不好,頭上的帽子就別說了,保不齊連性命也堪憂。
「皇上要這把劍做什麼?!」魯副千戶狠狠啐了口。
「哪是皇上要的,是皇貴妃!」胡千戶也是憤怒,「奶奶的,這女人除了禍害人,還是禍害人!咱哥兒倆也被她給坑了!」
「萬貴妃?」魯副千戶打了個寒噤。萬貴妃可是皇上心頭第一要緊之人,比皇上大著十八歲,硬是把皇上迷的顛三倒四!
「嗯。」胡千戶少氣無力的點點頭。
一時間,兩人都是心中悲悽,靜靜無語。
沉默半晌,胡千戶忽騰的站起來,「還有那個小丫頭!她聽到了夏魚,保不齊還會聽到別的!兄弟你在這兒守著,我這便去會會楊閣老!」
魯副千戶追出來交待,「哥哥,楊閣老雖告了老,朝中門生故舊甚多,不到萬不得已,莫得罪他!」胡千戶答應著,匆匆出門上馬,帶著一隊緹綺疾奔楊集。
楊閣老聽說胡千戶登門拜訪,指名要見青雀,眼中閃過一絲惱怒。這幫錦衣衛,仗著奉了皇帝陛下親命,太也跋扈了些!
「一介武夫。」青雀嘻嘻笑,「我對付他,綽綽有餘。」也不帶人,一個人跑出去見胡千戶。
廳堂里,胡千戶蹲下身子,滿懷希望的盯著眼前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妞妞,除了夏魚,你可曾聽到旁的?譬如,有沒有聽到『沈』字?」
青雀歪著頭,想了好幾想,才不確定的笑著,「沈…… 爹?」
沈爹?這是什麼意思。胡千戶悶的不行。
林師父笑著走過來,「好教上差得知:這孩子就是孩子,不懂事。她本該叫我師父的,有時卻信口叫師爹。若訓斥她,她還振振有辭,說什麼『父親就是爹,爹就是父親,有何區別』。」
「父親就是爹,爹就是父親」,那麼,沈爹,就是沈父?胡千戶迅速盤算著。
看看再也問不出什麼了,胡千戶無奈告辭,回到大悲庵繼續冥思苦想。魯副千戶也沒閒著,在住持的居所掘地三尺,從地下挖出一個鐵匣子,匣中藏有不少銀票、金銀。其中有兩錠金子竟是有印跡的,上面刻著「大同沈」。
「大同總兵叫什麼?大同總兵叫什麼?」胡千戶好像想到了什麼,又是興奮又是緊張,抓著魯副千戶的雙肩急急問道。
魯副千戶怔了半晌,才回過神兒,「沈復吧,這人極圓滑,和宮裡、和指揮使都交好,就連咱們,也年年有節禮相送。」
胡千戶仰天狂笑,「兄弟,咱們可以回京交差了!小丫頭說什麼沈爹,原來是沈復,沈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