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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論道滅神(1)

  第194章 論道滅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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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鰲頭磯即是靈鰲島之首、梁思禽裂石成字的那一片斷崖,山崖下一帶白沙,彎如一勾殘月,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眾人來到鰲頭磯前,身後斷崖高聳,七個巨字好似凌空壓來。果如谷縝所料,「魔龍號」筆直駛向此間,陸漸怪道:「谷縝,你未卜先知麼?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登岸?」谷縝笑道:「老頭子愛討彩頭,這裡名叫鰲頭磯,他在此間登陸,正叫做『獨占鰲頭』!」

  巨艦上響起一聲長嘯,雄勁悠揚,勢如飛龍在天。嘯聲未絕,船頭一道青影飛瀉而下,腳踏一葉扁舟,箭也似的向島上駛來。

  轉眼之間,萬歸藏鬚眉可辨,他將身一縱,沖天而起,一個轉折,落在島上,不待眾人轉念,又如一縷青煙,踏著懸崖斷壁,飄飄然升上崖頂。他站在鰲頭之上,俯視下方眾人,一領青衫獵獵飛揚,映著蒼然絕壁,有如天帝王旗。

  突然間,「轟隆」一聲,岩石迸裂,紛如雨落,斷崖坍塌大半,七個大字失去痕跡。原來萬歸藏登崖之時,內勁湧出足底,震碎了這一面石壁。

  「老頭子!」谷縝銳聲高叫,「你顯擺就顯擺,又何苦弄壞了老祖宗的墨寶?」

  萬歸藏笑道:「這字寫得不對!」谷縝笑道:「這是『諧之道』的精要,如果不對,你的武功又算什麼?」

  「有不諧者吾擊之,此話未免著相!」萬歸藏漫不經心,閒閒說道,「佛陀云:『諸相非相,雲空不空』,老子云:『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既然實空並生,有無同在,有諧無諧,其實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擊之?」

  他抹去崖上巨字,已是驚世駭俗,這一番話更是包涵佛道絕旨,精深奧妙,意味深長。

  陸漸忽道:「萬歸藏,何必擊之,你又何必要來?」這一問直衝要害,眾人無不暗暗喝彩。萬歸藏只是笑笑,朗聲說道:「有諧無諧,何必擊之,有諧無諧,均可擊之,擊與不擊,不過一念之間。陸漸,論武功,你強過魚和尚,論是非,呵,你可及不上他一個零頭!」

  話音方落,海上響起一個驚雷般的嗓音:「萬歸藏,你欺師滅祖,妄論大道,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

  萬歸藏一皺眉頭,轉眼望去,一張白帆乘風飛來,崔岳、沙天河並排下船,一個高壯如山,一個瘦小如猴,兩人並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兩隻跟屁蟲。」萬歸藏冷笑一聲,「你們又懂什麼大道?」

  「道由心出!」沙天河一指胸口,「老夫良心還在,所以大道不滅,某些人的心都叫狗吃了,說來說去都是屁話!」他個子矮瘦,聲如銅鐘,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萬歸藏眉頭一皺,眼裡透出一股怒意。


  沙天洹忽地跳了出來,指著沙天河叫罵:「狗東西,敢對城主無禮?」沙天河瞟他一眼,輕蔑道:「沙某站著做人,從不趴著做狗。」沙天洹兩眼翻白,指著沙天河連聲叫罵:「狗東西,狗東西……」

  萬歸藏笑了笑,擺手道:「洹師兄稍安勿躁!」沙天洹應聲一凜,點頭哈腰地退到一邊。萬歸藏說道:「猴兒精,老笨熊,你們兩人以下犯上,十多年來一心殺我。但我出困之後,一直未加報復,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沙天河兩眼一翻:「誰知道你打什麼主意?」萬歸藏笑道:「少時我父母雙亡,體格羸弱,受盡同門欺凌,別的人助紂為虐,只有你和老笨熊、番婆子仗義執言,屢屢為我出頭。後來我跟左夢塵不合,那時我武功未成,幾乎遭了他的毒手,多虧你們三人為我求情,我才得以活命。我本想,我們四人總角之交,理應攜手連心,共創不朽功業,誰想你們三個心思愚昧,明里暗裡壞我大事。我所以容忍下來,不過記著幼時的恩情,猴兒精,老笨熊,我今天再饒你們一次,你們乘船離開中土,萬某在世一日,全都不許回來!」

  「老把戲!」崔岳吐了一口青煙,「魚和尚就是這麼死的!」

  沙天河冷冷道:「萬歸藏,你就別說什麼恩情,你這人向來口是心非,嘴裡說什麼『抑儒術,限皇權』,可你幹的事情,又跟朱元璋有什麼分別?呵,我倒是忘了,還有一樣,他殺的老朋友比你多,正好,沙某來了,這顆腦袋送給你好了!」

  萬歸藏雙眉一揚,冷笑道:「敬謝不敏!」一揚手,沙天河兩眼發直,渾身僵硬,體內傳來珠零玉碎之聲,七竅之中,「噗」地噴出七股血水。

  「猴兒精!」崔岳拋開菸袋,搶上扶住老友,凝目一看,沙天河已然氣絕。崔岳凝視老友面龐,眼眶一熱,縱聲狂笑,笑聲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他亦哭亦笑,號叫兩聲,突然放下屍首,挺身站起,死死盯著萬歸藏,鬍鬚上淚珠點點,晶瑩閃亮。

  萬歸藏冷冷道:「老笨熊,你別逼我!」崔岳呆呆望他一會兒,忽地嘆道:「瘦竹竿兒,我好痛心!」萬歸藏冷哼一聲。崔岳又嘆一口氣,慢慢說道:「打小你腦子好,我腦子笨,我跟猴兒精交情最好,最佩服的卻是你瘦竹竿兒。你學任何東西,總是又快又好,儘管受人輕賤,你卻從不氣餒。那時的萬歸藏,沒有蓋世的武功,卻有慈悲的心腸。後來,你被左夢塵逐出西城,我滿天下找你,可是沒有你的蹤跡。十年之後,你又回來了,可惜啊,我認識的萬歸藏不見了,只有一個殺人魔王,這麼多年,你可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

  「哼!」萬歸藏冷笑一聲,「太多,記不清了!」

  崔岳沉默一下,忽道:「你知道,我和猴兒精為什麼一心殺你?」萬歸藏目光一閃,默然不答。崔岳慘然一笑,嘆道:「只因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殺朋友?」萬歸藏面帶譏諷,「這道理挺有趣!」

  「我們別無他法!」崔岳的眼裡閃動淚光,「瘦竹竿兒,你犯了錯,真正的朋友,不會看你一錯再錯!」

  「好啊!」萬歸藏哈哈一笑,「所以就要殺了我?」

  崔岳又嘆一聲,說道:「瘦竹竿兒,若你還念舊情,我跟你做個交易。」萬歸藏笑道:「做交易?你可知道我是誰?」崔岳道:「你是財神之主,若是賺錢做買賣,我自當低頭服輸,不過這一次,我跟你換命!」

  萬歸藏目光一冷,淡淡說道:「換我的命?」

  「不!」崔岳搖了搖頭,「用我的命,換東島弟子的命!」話一出口,山崖之下一片譁然。

  萬歸藏看了崔岳一眼,搖了搖頭:「老笨熊,你的命值不了那麼多!」

  崔岳哈哈大笑,擰腰轉身,抱住形如石筍、高達兩丈的一塊礁石,發生沉喝,山勁所至,「咔嚓」,礁石齊根而斷。

  「起!」崔岳又喝一聲,千斤巨石扛過肩頭。「呼!」礁石陡然一跳,騰空而起。

  「去!」崔岳雙掌如風,拍中礁身。一聲巨響,礁石龜裂四散,密如冰雹隕石,向萬歸藏呼嘯而出。

  這一招「星流石隕」是山部首屈一指的神通,施展者平生真元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渾身脫力,雙膝一軟,怦然跪倒。

  石雨去勢如電,升到十多丈高,到了萬歸藏腳下,忽然力窮勢盡,紛紛向下墜落。萬歸藏一動不動,望著石雨下落,眼裡閃過一絲悲愴,他目光一轉,定定看著老友。崔岳跪在那兒,七竅鮮血長流,似乎化身為一具偉岸的石像。

  崔岳明知傷不了萬歸藏,仍是擲出石雨,無非表明心跡。山、澤二主此來,存了必死之心,只盼自己一死,能夠喚醒萬歸藏的良知,保全東島弟子的性命。谷縝望著兩人屍身,心中滾熱發燙,如被火焰燃燒。陸漸兩眼赤紅,盯著萬歸藏,雙拳捏得咯崩作響。

  萬歸藏忽一揚手,朗聲叫道:「谷縝,我在八卦坪上等你!」一晃身,消失不見。

  谷縝挺身欲上,忽覺衣袖一緊,被施妙妙死死拽住,少女淚眼婆娑,沖他拼命搖頭。谷縝扳開她手,本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忽又化為無聲一笑,他一轉身,向著八卦坪奔去。

  趕到坪上,萬歸藏袖手而立,仰望太極圓塔,似乎若有所思。谷縝含笑招呼:「老頭子,你找我有事?」萬歸藏一揚手,擲出一個小囊:「給你!」谷縝接過,囊中一綹金髮,還有一張字條,白紙烏墨,寫了兩行字跡:「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字體生硬,「郎」字沾染水漬,幾乎難以辨認。

  「這是艾伊絲的頭髮?」谷縝抬起頭來,眉頭皺起。


  「這是她的遺物!」萬歸藏神氣冷淡。

  谷縝的胸口悶了一下,喃喃道:「她死了……」

  萬歸藏冷冷道:「她斗寶敗北,安慶一戰功敗垂成,這些足以嚴懲,可她不知好歹,居然放你逃生……」谷縝大聲說道:「她沒有放我,她把我丟在荒島,幾乎餓死渴死……」

  「在我看來,那也一樣!」萬歸藏淡淡說道,「換了是我,就得親眼看著你死。她將你棄之荒島,心裡存了一念之仁,明里將你置之死地,暗中卻盼你逃出生天。哼,別當我不知道,她對你動了情!」

  「所以你殺了她?」谷縝拳頭一緊,緊緊捏住那一綹金髮。

  「不!」萬歸藏冷冷說道,「我讓她二中選一,一是親手殺你,一是自殺!」

  谷縝臉上失去血色,萬歸藏看他一眼,幽幽嘆了口氣。谷縝一咬牙,大聲說道:「是你逼死了她,你早就看透了她,知道她會選擇什麼!」

  「這是宿命!」萬歸藏抬頭望天,「當年你二人同門學藝,我曾經說過什麼?」

  谷縝長吸了一口氣,澀聲說道:「你說過,天無二日,財神只有一個!」萬歸藏冷冷道:「沒錯,將來我死之後,財神只有一個!艾伊絲輸了,因為她動了情!」

  「天道無親,天道無情!」谷縝苦澀一笑,「萬歸藏,你逼死了艾伊絲,也害死了你最親近的人,你這樣孤零零地活著,難道就不寂寞麼?」

  「古來聖賢多寂寞,寂寞的又何止我萬歸藏一個?」萬歸藏微微苦笑,「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相應的籌碼。谷縝,世人大都庸凡,我生平識人無數,可真正懂我的只有你一個。你我本是同類,所以你能繼承我的商道,也能從商道中悟出天道,要不然,又怎能變禍為福,因敗為功,將六虛之毒化為無量神通?」

  「萬歸藏!」谷縝嘆了口氣,「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老了!」萬歸藏的聲音有些蒼涼,「人生百年,彈指即過,強如西崑侖、思禽祖師,百年之後,也不過化為微塵。可我心中所念,一直沒能實現。我掃蕩東島,並非喜歡殺戮,也無關太多仇恨,你可知道,我為的是什麼?」

  谷縝心中極不情願,嘴裡還是說了出來:「一是齊人心,二是練兵馬。你志在天下,所以用軍法統治西城。至於東島,不過是你練兵的靶子罷了!」

  「說得好!」萬歸藏拍手笑笑,「谷縝,你說我無親無情,但還漏說了一樣,所謂天道無私,我取這天下,難道也是為了一己之私麼?想這茫茫紅塵,幾多愚昧之人,只說士農工商:士子自命清高,以為讀了幾本臭書,就將萬般視為下品,一旦當官從政,只會欺壓良善,若論見識氣量,好比井底之蛙,除了子曰子曰,全無自身見解;說到商人,唯利是圖,全無遠見,好比逐臭之蠅,為了幾個臭錢,什麼事情也做得出來,我身為商人魁首,也恥於與之為伍;至於工匠農夫,一生渾渾噩噩,但隨世事沉浮,受人輕賤欺壓,好比蚍蜉螻蟻,終其一生,一字不識,一文不名,不知世界之大,不知萬物之理,迷信愚昧,朝生暮死。」


  「至於那些狗皇帝,以詐力奪取天下,以八股禁錮人心,愚民以逞,不思進取,前代的還有幾分血性,後代的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沉迷酒色,病魔纏身,一介病弱之夫,統帥億萬之民,如此世界,還有什麼天理可存?」

  谷縝苦笑一下,搖頭道:「翻天覆地固然痛快,改朝換代卻要死人。民樂其生,不樂其死,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你的主意,天下人未必喜歡!」

  萬歸藏冷笑道:「有道是『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合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民如羔羊,牧之可也!你我師徒只要齊心協力,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這世界顛倒過來,那時間,老百姓高興還來不及,歌功頌德之詞,只怕你聽得發膩!」

  谷縝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活著的當然高興,死了的不知如何?」萬歸藏道:「人死萬事空,高不高興,又有什麼區別?」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谷縝,只要你一句話,東島西城,立馬合二為一,論道滅神也無須再提。等到天下一定,你我並肩為帝。我老了,這天下早晚歸你,那時間,民智大開,萬物向榮,沒有你這樣的氣度,怕也治理不下來!」

  谷縝微笑不語,萬歸藏皺眉道:「你笑什麼?」谷縝笑道:「我在想,你當初說服沈瘸子,那些話也很動聽!」萬歸藏搖頭道:「沈舟虛深受儒法之害,執念太多,進取不足,收拾幾個倭寇,也費了老大的工夫。換了你我,根本不會在陸地上與倭寇周旋,早就大張旗鼓,造船直搗黃龍,先掃蕩沿海諸島,再重創倭國本土,破敵於滄波之間,決勝於大陸之外!」

  谷縝搖頭道:「萬歸藏,你說的都是人謀,天意如何,還未可知。當年忽必烈挾一統天下之威,想要平服倭寇,結果神風三來,吹得大元水軍落花流水。」

  「你說的不錯!」萬歸藏微微一笑,「天意高難問,但不問又怎麼知道它的意思?」

  谷縝沉默一下,嘆道:「你說了沈舟虛許多不是,可我還是比不上他!」萬歸藏皺眉道:「你勝他多多!」谷縝搖頭道:「有三樣我就比不上他!」萬歸藏道:「哪三樣?」

  「天道無私,天道無親,天道無情!」谷縝微微一笑,說道,「這三樣我樣樣不行。無私麼?我私心太重,總想逍遙自在,好吃好玩;無親麼?我這人不愛寂寞,喜歡熱鬧,親戚朋友越多越好;至於無情,哈,三天不見美人,我就渾身發癢,男歡女愛,就得你儂我儂,若不能調情說愛,哪還有什麼趣味?所以說嘛,萬歸藏,你要找打天下的搭檔,還得另請高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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