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東島之王(2)
第191章 東島之王(2)
谷縝騰出手來,身隨扇轉,一眨眼又到了桑月嬌的身後,輕輕一拿,抓住了她的「肩井」穴。桑月嬌半身軟麻,摺扇幾乎脫手,谷縝將她拎在手裡,漫不經心地向上一丟,桑月嬌尖叫一聲,也飛到了天上。谷縝哈哈大笑,閃身躥起,搶到牟玄下方。牟玄居高臨下,占據地利,心中一陣狂喜,刷刷刷連刺七劍,一劍快似一劍。
誰知谷縝長發飄起,袖袍鼓盪,凌空變位,恍若流光幻影,牟玄劍劍落空,仿佛置身於一場噩夢,忽覺「大椎」穴一緊,又被谷縝拿住,跟著大力湧來,身不由主,又被擲到半空。谷縝拋起牟玄,忽見桑月嬌行將落地,一步搶上,笑道:「姐姐慢來!」閃身避開摺扇,又將她後心「至陽」穴拿住,輕輕一擲,拋向天空。
他玩興一起,一會兒左手抓住牟玄,右手擲出桑月嬌,一會兒右手抓住桑月嬌,左手拋起牟玄,雙手交替變化,快似霹靂閃電。兩人被抓之前,均是自由之身,拳腳兵刃,均可隨意施展。可是現如今使盡渾身解數,也逃不脫谷縝一抓一擲,落在旁人眼裡,谷縝成了雜耍藝人,將兩個大高手當成道具,大玩拋球把戲。眾人呆呆望著三人,整座八卦坪鴉雀無聲,只有牟玄夫婦的驚叫怒罵此起彼伏,可是叫了一會兒,夫婦倆沮喪絕望,再也不吭一聲。
狄希一邊瞧著,心中的滋味難以描畫。谷縝這一陣,直如虎入羊群,任他戲耍下去,這群烏合之眾必定一鬨而散。狄希的心裡暗暗後悔,早知今日,就不該收容這群海賊,只憑東島弟子中的威望,自己未必輸給谷縝,可惜覆水難收,如今勢成騎虎,只有硬撐到底。
狄希嘆一口氣,長袖舒捲,纏住了牟玄夫婦,輕輕送回地面。夫婦倆面如死灰,對望一眼,忽地轉身就走,狄希大聲叫道:「二位留步!」兩人頭也不回,快步走到海邊,上了一隻舢板,向著海天盡頭駛去。
鬼王、飛燕、蒼龍三島是三十六島的翹楚,三島之主武功最高,名頭最響,其他的海賊唯其馬首是瞻。誰知谷縝擒賊擒王,打得四人一敗塗地。海賊們軍心嘩動、議論紛紛,不少人縮頭縮腦,偷偷向海邊溜去。
狄希一咬牙,沉聲說道:「谷笑兒,別忘了,你的對手可是狄某!」谷縝笑道:「沒忘!」狄希冷冷道:「知道就好,早打早死,早死早了!」
谷縝拍手笑道:「好個早死早了!」話一出口,忽聽施妙妙叫道:「谷縝!」他回頭望去,少女定定望著他,目光十分淒楚。方才谷縝威震群賊,她也一言不發,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心裡再也按捺不住,一方面擔心谷縝,一方面卻很難過。如今大敵當前,東島上下不能一心對敵,偏要爭個你死我活,穀神通在天之靈,不知作何感想。無論狄希、谷縝,也無論親疏善惡,這兩個人都是她從小認識的男子,施妙妙若能選擇,不願任何一方有所損傷。更何況谷縝若有不測,她也不會苟活,只願抱著他的屍身,從容蹈海自盡。
想著想著,施妙妙眼眶一熱,兩行眼淚無聲滑落。谷縝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上前伸出一手,握了握少女的右手,又抬起一手,輕輕抹去她的淚珠,接下來,他拂袖轉身,笑嘻嘻面朝狄希。
兩人四道目光,有如磁石相吸。剎那間,狄希的心底一陣翻騰,他實在恨透了谷縝的笑臉,過了十多年,這一張笑臉,還是那麼討厭。
記得那一年盛夏,他潛入了島王的內室,商清影不在房中,丫鬟趴在一邊打盹。
搖籃里的嬰兒熟睡方醒,眸子清亮見底,見了生人,張嘴笑個不停,粉嘟嘟的拳頭沖天揮舞,小腳連蹬帶踢,似有使不完的勁兒。
望著嬰兒的舌頭,狄希有一種莫名的衝動,他想要掐住那細小的脖子,拔出那條粉嫩的舌頭。兩天前他就幹過,拔了舌頭的兔子死得很慢,在地上留下了一丈多長的血痕。
嬰兒一直在笑,笑容天真無邪,可在狄希看來,心中只有怨恨,他恨這一張笑臉,他恨這一個嬰兒!沒錯,嬰兒的父親救過他的命。那時他父母雙亡,仇人把他拴在駿馬後面,拖了三里多遠,他遍體鱗傷,可是一聲不吭,就連眼淚也沒流下一滴。
穀神通替他報了仇,還治好了他的傷,因為這個男人,他的武功進步神速,許多人都說,他與祖父一樣,註定成為東島四尊。這是很高的評語,他卻十分不屑。穀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神祇,他日夜苦練,為的只是有朝一日繼承這個男人,繼承他的武功,繼承他的王位。
可是世事難料,穀神通居然有了兒子,嬰兒的笑聲,像是一把插入心頭的利劍,穀神通看著兒子的眼神,更是叫他絕望透頂。他隱隱感覺,這個嬰兒,註定要繼承他父親的武功,東島的王座也是為他而設。這感覺讓狄希發狂,那一個中午,他的手伸到了嬰兒的脖子上,可是事不湊巧,門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他嚇得翻窗逃走,落地時,一眼看見了穀神通。島王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十分可怕,直到今時今日,每在睡夢中重見,狄希仍會大叫驚醒。
從那以後,他做了許多惡,殺了許多人,一切暗中進行,從來不留痕跡,只要想到穀神通一無所知,他就感覺說不出的快意。他把這一切當成報復,他給四大寇撐腰,跟白湘瑤通姦,聽從白湘瑤的支使,把谷縝送進了九幽絕獄。可惜女人家魄力不足、心腸欠狠,如果聽從自己的主意,買通獄島的獄卒,毒死了谷縝,豈不一了百了?谷縝逃出生天,自己仍有機會殺他,可是白湘瑤偏要穀神通親自下手。她低估了父子間的默契,更小看了谷縝玩弄人心的本事,結果事敗身死,還拖累了自己。
「這個蠢女人!」狄希心裡噴出一股邪火,只覺得天下人人可恨,他的俊臉扭曲,鳳眼裡凶光迸射,突然長嘯一聲,「太白劍袖」雲纏霧繞,十丈之內金光瀰漫。
谷縝微微一笑,身形不動,好似受了袖風推送,輕飄飄地從金光里飛了出去。
狄希吃了一驚。谷縝這一下仿佛借力,可是仔細一想,卻又不對。「太白劍袖」風到袖到,對手感覺袖風,袖子已經上身,谷縝膽敢借風,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琢磨不透,心中一陣煩亂。谷縝屢屢顯威,狄希儘管迷惑,可也想不到對手練成了「周流六虛功」。這一門神通威力之強,不止在於混沌變化,遇強越強,更在於「周流八勁」自在有靈,本是一股活潑潑的靈氣。活氣駕馭活人,活人駕馭活氣,人氣相馭,故而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崑侖」梁蕭在天機三輪上悟通了「人劍相馭」之法(按:見拙作《崑崙》),事後但覺劍為有形之物,再是鋒利,也少了一分靈動。後來他流亡海上,鎮日長閒,創出「周流八勁」,渾然天成,自在有靈,從此以氣為「劍」,勝過有形之劍許多,只不過如此一來,再也不能叫做「人劍相馭」,而是應該叫做「人氣相馭」。
「人氣相馭」之道,安慶之戰以前,谷縝已經有所感悟。流落荒島以後,他殺飛鳥,擒魚龍,馭水乘風,更是領會良多。三大島主跟他交手,看似對敵一人,其實對敵的是一人一氣。谷縝「人氣相馭」,「周流八勁」有如身外化身,牽之引之,推之送之,一生二,二生三,勁力生生不息,身法神鬼莫測。倘若不知道底細,根本猜測不出他的行蹤,有時理應在東,受了氣機牽扯,忽又向西挪移,看似應該向左,真氣一轉,他又從右邊冒了出來。
換了平常對手,谷縝無往不勝。可是狄希的「龍遁」出神入化,也是天底下第一流的身法,縱矢追風,乘光掠影,加上一雙長袖,東纏西繞,帶動身形,常借雙袖之力,於不可能之處移形換位,其原理與「人劍相馭」頗有幾分近似。
所以一旦交手,兩人先斗身法。狄希人如其名,龍王九變,人影相迭,化作一道金虹,上天入地,飄逸若神。谷縝卻是忽快忽慢,快時趨止如電,足與狄希一較長短;慢時原地打圈,隨著長袖掃來,有如牆頭之草,忽而東倒西歪,忽而半臥半立,舉止滑稽古怪,往往出人意表。
「九變龍王」成名多年,神通高妙,眾人見怪不怪。谷縝一身武功,卻讓眾人大開眼界,尤其是西城高手,紛紛看出來歷,心中驚駭得無以復加。可是誰也不願開口去問,只因這答案太過離奇,東島少主練成了西城的無上神通,如果傳之江湖,真是莫大笑柄。
兩人比快鬥巧,時候一久,但隨谷縝縱橫起落,「周流六虛功」自然生發,舉手抬足,體內的混沌之氣不斷演化,一招強過一招。場上勁力縱橫,浩氣四溢,狄希的長袖被那勁氣一卷,往往大失準頭,乃至於帶動他的身形,擾亂他的攻勢。起初他六分攻,四分守,隱隱佔據上風;可是五十招過後,攻守各占一半;再過二十來招,谷縝拳打足踢,勁氣如山壓來,狄希不敢當其鋒芒,只得一味游斗。
突然間,狄希飄然後退,厲聲叫道:「谷縝,你我今日爭的什麼?」谷縝笑道:「爭的東島王位!」狄希冷笑道:「既是東島王位,就當以東島神通決勝,你用的什麼武功,狄某眼拙,不曾見過。」
谷縝笑道:「東島神通,還不容易?」左腳獨立,右掌翻出,輕飄飄一掌送出。東島弟子紛紛叫道:「哎呀,伏龍掌法!」
「伏龍掌法」是東島入門時必學的功夫,島上三歲小孩也會幾招。谷縝幼年時也被穀神通強逼著學過,因是童子功,許多武功大多遺忘,唯獨這一套掌法他還記得,故而狄希一說,隨手使了出來。
狄希氣得七竅生煙,心想:「我叫『九變龍王』,你使『伏龍掌法』,好啊,看誰伏得了誰?」正想奮起反擊,忽覺掌風有異,他的心頭一動,有如繩索牽扯,身子如飛後退。
「伏龍掌法」作為入門功夫,本為強身健體之用,攻敵傷人頗有不足。谷縝使出這路掌法,東島弟子都覺形同兒戲,誰知他輕輕一掌,逼得「九變龍王」倒退如飛,只叫眾人大為意外。原來,「伏龍掌法」本身平平無奇,駕馭掌法的卻是「周流六虛功」,用這一門內功使出天下任何招式,無不所向披靡,一揮一送,均有莫大威力。
谷縝掌隨身轉,按照先後次序,將「伏龍掌法」一招招打了出來,出掌瀟灑飄逸,叫人看得舒服。東島弟子紛紛思量,但覺自身使來,決無這麼從容瀟灑。同一路掌法,谷縝使來,攻中帶守,圓融自在,宛如百丈堅城,全無一絲破綻。狄希不但沒有占到便宜,反倒真的被這一路掌法伏住,仿佛洪水在前,只是一味逃竄。
「這是『諧之道』呢!」仙太奴幽幽出聲,西城眾人均是一凜,流露古出怪神氣。陸漸忍不住問道:「仙前輩,『諧之道』是什麼?」仙太奴苦笑道:「你來的時候,沒看見『有不諧者吾擊之』七個字嗎?那是當年西崑侖祖師的心法,以圓滿擊惰歸,以我之諧擊敵之不諧,因敵制宜,無往不勝。這谷縝使的『伏龍掌法』,用的卻是『諧之道』的心法,形似而神非,有了『諧之道』,天下任何招式到他手裡,無不化腐朽為神奇。更別說,他的內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唉,看起來,穀神雖死,東島不亡!」
仙太奴聲音不大,最後八字卻如平地驚雷,東島弟子心中,均是升起無邊豪情,許多人齊聲高呼:「穀神雖死,東島不亡!」勢如一陣長風,掠過林梢礁石,在大海之上久久迴蕩。
狄希聽見呼聲,心頭更亂。谷縝手揮目送,神完氣足,從內而外找不出一絲破綻,他連兜了十來個圈子,卻發不出一招半式。這情形平生未有,狄希驚怒之餘,更覺無比屈辱,忽地把心一橫,不管不顧地揮出長袖。谷縝招式不變,掌勢略略一轉,橫著掃中劍袖。狄希手臂一熱,身子向前躥出,幾乎被那股掌力帶得摔了出去。
他慌忙收袖,不及退讓,谷縝左掌在後,右掌平平推出。狄希舉袖一攔,不料谷縝掌勢轉快,只一晃,繞過劍袖,拍到他的胸前。狄希見識雖廣,也不知這一掌如何擊來,匆忙間袖裡夾掌,橫在胸前。「篤」的一聲,二人對了一掌,狄希功力略勝,谷縝後退兩步,狄希卻覺數道怪勁透掌而入,酸痛澀麻不一而足,經脈五臟之中,隱隱出現了幾分滯澀。
天下內功,除了黑天劫力,無一能出「周流八勁」的樊籬。狄希的內功近似風勁,谷縝運轉八勁,化解了狄希的掌力,縱身上前,刷刷刷連出五掌,逼得狄希東倒西歪。
狄希心知如此下去,有敗無勝,一咬牙,避開兩掌,抖出劍袖,雙袖曲折無方,左袖封住谷縝的掌力,右袖「哧」的一聲,掠過谷縝頭頂,帶起數莖黑髮。
他明明已露敗象,突然扭轉頹勢,眾人無不詫異,施妙妙忽見谷縝遇險,心子砰砰亂跳,雙拳不由握緊。只見狄希的身法越變越快,雙袖水逝雲飛,曲折縱橫,竟是一路極高明的劍法。施妙妙與他相識多年,也是從未見他使過。一時間,谷縝連遇險招,突然血光迸現,左臂吃了一記,皮破血流,染紅衣袖。施妙妙不由輕叫出聲,要知道谷縝身懷山、澤二勁,刀槍不入,忽被劍袖攻破,若不是氣機運轉不靈,那麼一定是劍袖上內勁奇特,破了他的護體神通。
西城眾人也很驚奇,溫黛喃喃道:「這是什麼劍法……」話音未落,谷縝又挨了一袖,腰間鮮血淋漓,身形略微踉蹌,他身法轉快,有如流光魅影,在劍袖中時隱時現。狄希連連得手,揚眉吐氣,縱聲長嘯,嘯聲中,一股劍氣奔騰而出,沖得眾人連連後退,長袖舒捲開合,勢如汪洋大海,一眨眼的工夫,就將谷縝完全吞沒。
陸漸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恨不得馬上衝出,與谷縝聯手對敵,好容易按捺住這一股衝動,仔細觀看狄希的劍路。這劍法任天而動,暗合大道,沒有一絲矯揉造作。雙袖一分一合,生出莫大勁力,勁力經久不散,重重迭加,越來越強,不一陣的工夫,劍風掠空而過,發出一陣陣悽厲的鳴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