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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周流六虛(1)

  第171章 周流六虛(1)

  中土商人面如土色,艾伊絲用珠寶美玉構築七層寶樓,手筆之大,震爍古今。更奇的是,她早將寶樓修在谷中,用易溶的灰泥極盡偽裝,不令入谷之人知覺;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泉眼,在崖壁中鑿成水池,積聚山泉,待到三通號角響罷,崖上的守候者打開閘門,放出瀑布,洗盡偽裝,現出寶樓;等到瀑布水盡,又牽動地下機關,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噴泉飛出。變化之奇,對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無不震撼莫名。

  艾伊絲高叫:「各位評判,可願隨我入樓一觀?」三老對視一眼,默默起身。艾伊絲又瞅一眼谷縝,冷笑道:「你不怕嚇破了膽,也來見識見識。」谷縝笑道:「區區是嚇大的。」艾伊絲瞧他鎮定自若,心中大為不快,但她自負必勝,不信谷縝還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許多中土商人心懷好奇,也隨之上前。

  眾人走近「七寶樓台」,方才還是雜花生樹,經過懸天瀑布、地底噴泉洗過之後,雜樹亂草一掃而空。瑤階前堆霞凝紫,芝蘭叢生,陣陣清風過去,枝葉隨風,竟有鳴玉之聲。眾人恍然驚覺,這些芝蘭花草竟也是珠玉雕琢,幾乎可以亂真。

  樓前一階一柱,一門一戶,無不雕鏤神仙人物、經傳故事。寶樓依山而建,推門而入,轉動門側機關,樓頂的火珠會聚日光,幾經折射,點燃了牆上水晶壁燈,照得滿室生輝。一棵珊瑚巨樹挺立樓心,枝幹扶疏,散發淡淡紅光,僅是這樹珊瑚,已是舉世無雙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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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樹後是一排雲母屏風,屏上明月雲朵天然生成,星辰用金剛石代替。堂中幾面碧璽小凳,外紅內綠,配以翡翠長几,天生地造一般。

  眾人踩著玉階盤旋而上,琳琅滿目,眼花繚亂,珍寶之中,最驚人的還是一座硨磲妝檯,長寬丈許,接以紫玉,鏡面為整塊水晶,五尺見方,光照滿樓。至於其他陳設,無論大小,均是少有的奇珍。

  走出寶樓,中土眾商無不爽然自失,心中珠光玉影,久久難泯,紛紛尋思:「這回輸定了。」三位評判回到原處,寡婦清嘆道:「佛經以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磲、瑪瑙為七寶,可是這座寶樓,又何止七寶之數?」呂不韋也說:「西財神,這座七寶樓台,你造了多少時候?花了多少本錢?」艾伊絲道:「耗資億萬,費時三年。」呂不韋嘆道:「這麼說,南海斗寶之後,你就開始建造了?」艾伊絲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恥!」說罷注視谷縝。谷縝笑笑不語。寡婦清見他神氣,心中一動,問道:「東財神,你的珠寶呢?」

  谷縝笑道:「小子窮酸得很,沒有珠玉為樓的氣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還請諸位品鑑品鑑。」眾人均感好奇,心想天下間還有什麼玉石,能與這一座匯聚珍寶的樓台媲美?

  谷縝探手入懷,取出一方玉印,玉質瑩白,式樣古樸,而且還非完璧,印角破了一塊,乃用黃金彌補。


  眾商人見這玉印,無不大失所望,艾伊絲不料對方如此弱勢,心中大為疑惑,只有三名裁判凝注玉印、目射奇光,寡婦清忽道:「東財神,這東西是真是假?」谷縝笑道:「一瞧便知。」當下雙手捧上。寡婦清接過審視片刻,遞給呂不韋道:「古董你最精通,這東西像是真的。」

  呂不韋輕輕把玩,嘆氣道:「建文帝失蹤以後,這寶物也隨之湮沒,不料今日重現人間……」感慨之色溢於言表,嘆息良久,遞到計然手裡。計然先生低頭注視,一言不發。寡婦清道:「二位還有什麼高見?」

  計然先生只是搖頭,呂不韋見狀,起身宣布:「今日斗寶,東財神勝出!」

  此言一出,群情譁然,中土商人驚喜過望,艾伊絲卻臉色漲紅,銳聲高叫:「憑什麼?難道我的『七寶樓台』還不如這一方破印?」

  呂不韋未答,計然先生卻徐徐起身,沉聲道:「艾伊絲,你可知道這方玉印的來歷?」艾伊絲道:「藍田玉天下多的是,又有什麼稀奇?」計然先生哼了一聲,說道:「你聽說過和氏璧麼?」艾伊絲臉色微變,注視他手中玉璽,眉頭微微皺起。

  「授命於天,既壽永昌。」計然長嘆了一口氣,「始皇帝以來,這枚玉璽就是我中華的傳國之寶。七寶樓台不過耗資億萬,三年而成。這枚傳國玉璽卻見證了我中華千年興衰,為了它,流血萬里,伏屍億萬。你說,是三年長久,還是千年長久?億萬資財,又比得過億萬人的性命嗎?」

  艾伊絲纖指緊攥,指節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忽地身子一松,咯咯嬌笑,大聲說道:「輸就輸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谷縝道:「既然認輸,就須履行賭約。」艾伊絲仍是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谷縝也不打斷,負手微笑。艾伊絲笑了一盞茶工夫,才說:「谷縝,你傻了麼,誰跟你有賭約?」

  眾人齊齊變色,谷縝笑道:「好傢夥,你要賴帳?」艾伊絲笑道:「谷小狗,你記不記得師父常說的一句話?」谷縝皺眉道:「無奸不商?」艾伊絲笑道:「你既然知道,還跟我提什麼賭約?」陸漸心中怒起,高叫:「你這是言而無信!」

  艾伊絲冷笑道:「言而無信,你又能將我怎樣?」陸漸一緊拳頭,挺身欲上,忽見艾伊絲打個響指,眾胡奴吹起號角,剎那間,從巨艦里衝出來數百剽悍漢子,身披堅甲,手持長矛彎刀。峽谷山頂,也似雨後春筍,呼啦啦冒出無數人頭,手持強弓銳箭指定下方。

  呂不韋變色道:「艾伊絲,今日是文斗,你暗藏武備,意欲何為?」艾伊絲笑道:「你們幾個老東西,真是又蠢又迂,做了半輩子商人,卻不懂什麼是商道!」

  寡婦清怒極反笑:「耍無賴才是商道麼?」艾伊絲冷冷道:「能耍無賴,才算本事。我們經商為了什麼?為的是富國強兵。一旦兵甲精強,我的貨物想賣哪國,就賣哪國,想賣給誰,就賣給誰。哪國不買,我滅其國,誰人不買,我滅其門。老婆子,如今大勢已去,你想耍無賴,怕也沒有機會了。你們三個偏心偏意,一心幫著谷小狗贏我,待會兒落到我手,定叫你們生死兩難。」


  呂、清三人聞言,氣得渾身發抖,唯獨計然先生不見喜怒。谷縝嘆了口氣,說道:「艾伊絲,你的對頭是我,不要遷怒於人。」

  艾伊絲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嘴裡說得好聽,心裡打的主意還不是跟我一樣?你在前,戚繼光在後,料想今日斗寶你輸給了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範。」

  谷縝笑笑說道:「瞞不過你的眼睛。」艾伊絲道:「可惜,我既然知道,豈會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馬不過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萬人馬,就等他一頭鑽入圈套。哼,現如今,只怕你那位戚參將早已全軍覆沒、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漸驚怒交迸,晃身縱出,心想:「擒賊擒王,拿下這毒婦再說。」他去得比箭還快,搶到艾伊絲身前,剛要出手,忽覺一股陰寒之氣從左側衝來。陸漸不敢硬接,將身一閃,一股銀白細絲擦身而過,拂過脅下衣衫,涼沁沁若有濕意。

  濕意所過,經脈一陣酥軟,陸漸的招式幾乎使不出去,當即向後掠出,將「大金剛神力」運轉一周,才算驅散了那股寒氣。回頭一看,仇石站在遠處,冷冷瞧著自己,忽一揚手,袖底射出一縷銀絲。

  陸漸屢次與西城高手交手,深知「周流八勁」,單一一種內勁,必須借物傳功,這股銀絲分明是一股水劍,傳遞「周流水勁」。於是沉喝一聲,顯露「唯我獨尊之相」,浩氣排空,水劍化為千點萬滴,為「大金剛神力」所逼,全數外向,反朝仇石罩去。

  仇石只一晃,身法變快,撞入水花中間,這一下好似燒紅的鐵塊擲入冷水,滿天水滴「哧」的一聲化為水霧。仇石呼呼兩掌,水霧裊裊繞繞地罩向陸漸。

  陸漸在紫禁城見過這「玄冥鬼霧」。有形之水易破,無形之水難防,仇石將水流化為霧氣,對手沾著一點,吸入一絲,霧中附著的水毒便會立刻侵入。陸漸若非練成「大金剛神力」,一照面就著了他的道兒。饒是如此,他也不敢大意,使出「明月流風之相」,掌勁流轉,漫如清風,霧氣一旦飄來,即被勁力掃開。

  仇石怪嘯一聲,身法轉疾,勢如一道黑水流動,霧氣自他身上絲絲瀰漫,敵我雙方均為籠罩。陸漸拳腳飛舞,一面不令霧氣沾身,一面運轉「補天劫手」,感知仇石方位,待他逼近,突然大喝一聲,從「明月流風之相」轉為「大愚大拙之相」,呼地一拳送出。

  仇石揮掌一迎,頓覺不妙,慌忙轉動「無相水甲」化解來勁,不料陸漸拳勁剛猛,水甲隨聚隨散,有如竹筍一般層層剝去。仇石退到江邊,水甲已然耗盡,陸漸的拳勢兀自不歇,只好將身一縱,「嘩啦」跳入水中。

  落水之時,仇石雙腳飛踢,帶起兩股水劍射向陸漸。陸漸呼呼兩掌,水劍迸散,仿佛下了一陣急雨。不料水劍才被擊散,仇石又催水流射來,他身在江中,占了「周六五要」的地勢,流水取之不盡,前後相續,有如兩條水龍搖來擺去。陸漸被這兩道水流纏住,一時無法脫身,唯有揮掌擊水。


  艾伊絲見機,大聲喝道:「還不動手?」眾伏兵挺身上前。谷縝呵呵一笑,把手一揮,中土商旅紛紛撕開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鎧甲,取出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丁淮楚的腰間系了一口軟劍;洪老爺使一對金瓜流星錘;張甲、劉乙師出同門,均使一對銀槍。原來這群商人都是谷縝特意挑出,並非尋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藝、以一當百的好手。

  眾裁判看到這裡,無不苦笑。原來雙方名為斗寶,實則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決雌雄。

  惡戰一觸即發,這時忽見江水上流駛來一條快船,船頭一人滿身是血。艾伊絲看見,流露古怪神色。

  快船靠岸,船頭那人跳上岸來,沖艾伊絲一膝跪倒。艾伊絲道:「你來幹嗎?不是讓你堵截戚繼光嗎?」那人俯著身子,聲帶哭腔:「小的奉了號令,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突然改道,直奔九江。」

  艾伊絲失聲叫道:「什麼?」那人又道:「我們隨後追擊,不料姓戚的反客為主,在馬當山設下埋伏,只一陣,便……便……」艾伊絲心急如焚,叫道:「便怎樣……」那人道:「便將我們一萬弟兄殺得全軍覆沒,逃命的不過幾百個……」說到這裡,號啕大哭。

  艾伊絲臉色煞白,喃喃道:「一萬?三千……」突然飛起一腳,將來人踢了個跟斗,厲聲道,「一萬對三千,三個打一個,怎麼會輸?」來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姓戚的擺了個奇怪陣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钂鈀,有的拿槍,有的拿棍,看著不起眼,一旦陷進去,十個弟兄,活下來的不到一個。」

  艾伊絲心神一陣恍惚,忽地掉頭怒視谷縝:「你早知道糧食在九江?」

  「艾伊絲,你的記性可不好!」谷縝笑了笑說道,「當年南海斗寶,我就跟你說過,這一輩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再說了,你將大半的糧食藏在九江,船來船往,動靜甚大,我若不知,豈不是聾子瞎子?我還知道,你雇了四省賊寇守衛糧倉,故而我將計就計,借這斗寶的機會,聲東擊西,將你的人馬分成兩股,一股設伏對付戚將軍,另一股守糧倉的人馬自然少了,正好方便戚將軍各個擊破。料想明日清晨,義烏兵就能抵達九江,這回我雇了千艘大船,一天工夫就能裝糧上船。呵,艾伊絲,你平時吝嗇得很,不料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連模樣兒也好看多了。」

  艾伊絲幾乎氣昏過去,糧食丟了還罷,壞了其師大事,如何擔當得起?此時變計,已是不及,她猛一咬牙,大聲道:「我丟了糧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廝殺,忽聽一聲大喝,陸漸雙掌一交,兩股水龍撞在一起,被「大金剛神力」裹住,化為丈許水球,呼的撞向仇石。

  仇石抬掌一擋,便覺水球中傳來一股潛力,只衝得胸口痛悶,但恐陸漸還有後招,慌忙鑽入水中。

  陸漸一招逼退仇石,閃身如電,搶到艾伊絲身前,舉動之快,幾乎無人看清。艾伊絲只覺肩頭一痛,已被陸漸提了起來。


  陸漸惱恨艾伊絲歹毒,本想給她一些厲害嘗嘗,但瞧她嬌嫩模樣,又覺不好下手,便道:「西財神,讓你屬下退走,要不然……」威脅的話剛要出口,手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陸漸自從藝成以來,靈覺驚人,決無旁人靠近、毫無知覺的道理,更不用說被人神鬼不覺地拍中手背。他只覺一股奇勁透體而入,手臂酸軟,「大金剛神力」登時渙散。

  陸漸不及轉念,反肘撞向來人,不料那人輕輕伸手,只一招,便將陸漸手肘托出。陸漸這一肘之力,足以撞翻千斤巨石,被人輕易托住,簡直不可想像。他忍不住轉眼望去,一名老者背負左手,立在身後。陸漸吃驚道:「計然先生……」

  計然先生一言不發,右手向臉上一抹,抹下一張人皮。艾伊絲一呆,歡叫道:「師父……」陸漸卻驚叫:「萬歸藏!」呂不韋、寡婦清雙雙起身,躬身齊叫:「主人。」谷縝卻是嘆了口氣,心中懊惱:「我早該料到: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師爺,計然卻是陶朱公的師父,天下敢以『計然』自稱的,除了老頭子還有誰?」

  艾伊絲縱入萬歸藏懷裡,發出咯咯嬌笑。萬歸藏任她撒嬌,微微一笑,揚聲道:「仇師弟,出來吧!」

  仇石跳出水面,臉色慘澹,束手站在他身邊。萬歸藏也不瞧他一眼,又望谷縝笑道:「小谷兒,今日你立了一件大功!」谷縝笑道:「你不找我晦氣就不錯了,又哪有什麼大功?」萬歸藏掂了掂手中的玉璽:「你找到這枚傳國玉璽,還不算大功麼?來日老夫榮登大寶,你這獻寶之功,可要大大地記上一筆。」也不顧谷縝臉色,笑吟吟地將玉璽揣入懷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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