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金剛傳人(5)
第132章 金剛傳人(5)
谷縝挺身躍起,啐了一口血沫,笑嘻嘻滿不在乎:「她不是淫婦是什麼?」忽覺右頰劇痛,又挨了一記耳光,這一下更重,打得他跌出丈許,連滾兩下,爬起來時左頰已成青紫。谷縝笑容不改,盯著穀神通說道:「她不是淫婦是什麼……」穀神通目光一寒,左手抬起,谷縝雙目大張,冷冷與他對視。父子二人對視半晌,穀神通吐出一口長氣,放下手來,冷冷說道:「我此次來,只想親口問你一句。」
谷縝笑道:「但說不妨。」穀神通道:「你為何要逃出九幽絕獄?」谷縝笑道:「那地方又黑又濕,少爺我坐煩了,出來放放風,透透氣,喝喝美酒,逛逛窯子。怎麼,你老人家不高興了?」穀神通嘆道:「你知道後果麼?」
「後果?」谷縝笑道,「是了,東島島規,也不知哪個王八蛋定了一條……」穀神通沉聲道:「是雲虛島王……」
「是。」谷縝笑道,「那個王八蛋雲什麼說了:『逃出九幽絕獄者,一旦成擒,當場格殺』。你穀神通鐵面無私,料來不會法外開恩!」
穀神通眼裡透出沉痛之色,緩緩說道:「我少時武功未成、屢戰屢敗。後來遇上萬歸藏,三戰三敗,死裡逃生。但這些敗績比起今日,全都算不得什麼。」
谷縝笑道:「你最大的失敗,就是養了我這不肖子吧!」穀神通點頭道:「你是我親生兒子,由我而生,也當由我而死。」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谷縝也流露一絲古怪神氣:「穀神通,你真要親手殺我?」穀神通道:「不錯。」谷縝道:「若我真是冤枉的呢?」穀神通濃眉一揚:「可有證據?」谷縝搖頭道:「沒有。」穀神通望著他,跨前一步,衣發無風而動。
陸漸聽得心搖神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萬料不到,谷縝逃出獄島,一旦不能洗脫冤屈,竟是自判死刑,無怪那日在萃雲樓頭,他會交代後事。眼望父子相殘,陸漸心如刀割,一晃身,搶到谷縝之前。
穀神通皺眉道:「足下有何指教?」陸漸心中著急,嘴裡卻不知怎麼說才好,只道:「谷縝他是好人,你別冤枉他。」穀神通道:「他是好人,有何憑據?」陸漸心念疾轉,也想不到半點證據,不由得張口結舌。
穀神通搖頭道:「足下沒有證據,還請暫時讓開。」陸漸心情激盪,衝口而出:「你總之不能殺他。」穀神通皺眉道:「這是谷某的家事,足下也要插手?」陸漸只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聲音上揚:「這是你的家事,谷縝卻是我的朋友。」穀神通一怔,忽聽谷縝笑道:「什麼朋友,就是兄弟!」陸漸轉過身來,見他形容狼狽,氣度仍是從容,嘴角一絲笑意若有若無,與往昔談笑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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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心頭一熱,高叫:「不錯,就是兄弟。」谷縝伸出手來,二人雙手緊握,谷縝道:「你是兄,我是弟。」陸漸胸中血沸,說道:「好,我是兄,你是弟。」兩人相對大笑。陸漸一聲笑罷,揚聲說道:「好兄弟,但使我陸漸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手指。」這一句擲地有聲,聞者心頭均是一震。穀神通不覺微眯雙眼,注視陸漸:「你真要護著他?」陸漸大聲道:「不錯。」
穀神通一言不發,只是寬袍一卷,剎那間,陸漸只覺他的身上湧出一股氣勢,如山如岳,高壯絕倫,身後的天柱峰與之相比,陡然矮了一截。
這異感前所未有,一時間,陸漸汗出如漿,鬥志煙消雲散,但覺穀神通的氣機越來越強,撐天立地,高拔萬仞,不由得呼吸艱難,幾乎屈膝跪下。
旁觀眾人只見兩人遙相對峙,也不見穀神通如何動作,陸漸已是臉色大變,心中均感奇怪。虞照和穀神通兩度交手,略知幾分奧妙,一轉念頭,大聲叫道:「陸漸,可以輸人,不可輸氣。」
他這一聲以「天雷吼」喝出,陸漸應聲一驚,「咄」的一聲,將身一搖,氣勢陡漲。
穀神通微覺訝異,他對陸漸觀感不惡,不願出手傷他,是以現出「天子法相」,叫他不戰而屈。這法相一出,對手無不鬥志淪喪,便不就地伏輸,也絕無反擊的道理,正不解,陸漸又喝一聲「咄」,身子再晃,氣勢更揚。
穀神通輕輕「咦」了一聲,只見陸漸握拳瞪眼,氣勢盈張,上決浮雲,下決地圮,竟與穀神通的「天子法相」旗鼓相當。穀神通看出這氣勢來歷,心中驚奇,衝口而出:「好一個唯我獨尊,如來化身。」
說話間,二人的氣勢交替攀升,眾人無不知覺,心中各各驚奇:「穀神通武林一人,有此氣勢也罷了,這姓陸的小小年紀,怎麼也有如此氣象?」
陸漸顯露的正是九如祖師的本相。九如和尚開創金剛一派,喝佛罵祖,吼嘯十方,所留的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獨尊的風采,決不屈服於天地間任何人物。是以這一本相被後代門人稱之為「唯我獨尊之相」。
黑天劫力性質奇特,能夠轉化為天下間任何體力、內力、心力,乃至於變化氣機,脫胎換骨。只是變化氣機所需劫力極多,遠勝於變化體力、內力、心力,而尋常劫奴受制於第二律,劫力較弱,論理可以變化氣機,卻幾乎無人能夠蓄積足夠的劫力。
陸漸的性情質樸端凝,與九如的性子天淵有別,原本永遠不能達到這位祖師的境界。他初見祖師本相之時,就因為劫力不足,幾乎走火入魔。後來天緣巧合,破解「有無四律」,成就千古未有之奇功,無須劫主助力,也能將劫力運用自如。劫力一足,演化氣機,自然不在話下。
穀神通施展「天子法相」,幾有頂天立地之勢,但他的氣勢高出一分,陸漸也高出一分,有如神鷹俊鶻,在雲天之際比翼齊飛。
穀神通望著眼前少年,心中暗暗稱奇:「這人什麼來歷?這般年少,氣勢已不下於一代宗師,足見深山大澤,龍蛇潛藏。谷某久處荒島,未免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念及此,左掌飄飄然拍向陸漸。
陸漸面對穀神通,如登天梯,不勝其苦,只覺無論怎麼努力,對方的氣勢總是高出一線,但想到稍一退讓,谷縝必死無疑,忽又激起雄心,與之一爭高下。忽見穀神通揮掌拍來,似輕還重,似快還慢,陸漸心頭一迷,微微生出慌亂。
穀神通挾「天子望氣術」,幾已無敵於天下,陸漸氣勢雖足,卻不是本身的氣機,縱然強橫,但欠圓滿,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圓融自在。故而穀神通這一掌看似平平,卻是為陸漸量身定做,專一克制他的本相。
陸漸無法可想,忽地靈機再現,氣韻神態又生變化,一改張揚神態,眉宇間三分歡喜,七分無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塵,正是花生大士的「極樂童子之相」。
花生和尚夙緣天成,一生經歷無數魔劫,卻始終保有童心,他的本相有如不老童子,天真自在。陸漸氣機一變,穀神通的掌法頓失所指,心中好不驚訝。忽聽陸漸一聲大喝、揮拳送來。
兩人拳掌相交,陸漸用上「天劫馭兵法」,變拳為掌,運勁一撥。不料穀神通洞悉玄機,因敵變化,陸漸氣機一變,他也立刻生變,隨形就勢,順手反推。陸漸這一撥好似落在空處,渾身的劫力真氣全數走空,未及變招,穀神通早已因應「極樂童子之相」變化出一路武功,指掌齊飛,揮灑而出。
陸漸雖無九如之飛揚,卻有幾分花生和尚的純真,無意中暗合「極樂童子之相」的本意,以神馭氣,以氣運拳,與穀神通斗在一起,雙方拆了十招,居然不分高下。
東島眾人駭然不已,穀神通往日對敵,極少拳來腳往,談笑間任何強敵一擊即破,連拆十招而無敗象的對手絕無僅有。只見兩人出手忽快忽慢,轉眼斗到二十來招,穀神通忽地朗朗笑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來,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脫天真,不喪本原,足下何時得了花生大士的法印?」
他寥寥數語,道破了陸漸的氣機,談笑間,武功生出變化,內力勝似葉梵,身法快過狄希,避實就虛之處,龜鏡也要瞠乎其後。數招之間,陸漸只覺氣勁縱橫擠壓,四面八方均是穀神通的影子,「極樂童子相」漸漸難以施展,當下一旋身,神氣忽變清冷,雙目深邃,有如萬古寒潭。
穀神通越發驚奇,不由大喝一聲,「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太沖莫勝!」
他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這一本相的奧妙。這一相名為「九淵九審之相」,乃是三代祖師淵頭陀的本相。淵頭陀性子沉靜,多謀善斷,所以名為「九淵九審」,卻是說世間深淵分為九種,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濁有清,有動有靜,儘管平明如鏡,卻能法照萬物。穀神通的招式虛多實少,極難看破,可這「九淵九審」的法意融入招式,竟讓陸漸眼力大長,從蒙蒙幻影中看出了穀神通的真身,拳腳隨之變化,忽而宏大,忽而細微,忽而冷靜,忽而激烈。
穀神通越斗越奇,心中生出莫大興趣,存心要看這少年還有多少變化,當下縱聲長嘯,拳腳一緊,又將「九淵九審之相」克制住了。陸漸不得已,神態又變,形如濕灰焦木,生氣也無,又如行屍走肉,失魂落魄。但偏偏死中藏活,敗中求勝,往往於絕境中變化出極奇妙的招式。穀神通不由贊道:「不震不正,死中覓活,大苦尊者當年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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