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爾虞我詐(1)
第116章 爾虞我詐(1)
寧凝不知她為何說起這個,望著仙碧神色怔忡。仙碧笑道:「你沒聽說過嗎?」
「哪兒會?」寧凝臉一紅,低聲說道,「我小時候住在西湖邊,每次游湖,經過斷橋,就愛纏著主母……商清影給我講這個故事,可是每次聽完,都忍不住落淚。那時候還小,想到白蛇娘娘被關在雷峰塔下,便帶了鋤頭,跟莫乙、薛耳一起去挖塔基,結果被看塔的和尚發覺,提著棒子追出老遠。後來大了幾歲,才知道那些都是傳說,當不得真的。」
仙碧見寧凝細語纏綿,妙目澄波,越發清靈瑩潤,如珠如玉,不覺心想:「這女孩兒心如白紙,性子又痴,我那法子近乎算計,對她縱然無妨,也不光明磊落。」一時話到嘴邊,居然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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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凝見仙碧盯著足前,若有心事,正奇怪,忽聽陸漸在屋內咳嗽,寧凝心生關切,若非仙碧在測,必然起身探望,這時忽聽仙碧說道:「寧凝你可記得,故事裡的白蛇娘娘為救許仙,甘冒奇險,偷來靈芝。又為了見他,不惜毀棄千年道行,水漫金山,犯下大孽,被壓在塔下,終古沉淪。可見情之一物,害人不淺哩。」
寧凝心有同感,想到白蛇結果淒涼,又添傷感,忽聽仙碧又說:「凝兒,你可知道『有無四律』的第四律麼?」
寧凝搖了搖頭,嘆道:「我問過沈舟虛,可他從來不說,問莫乙他們,也不肯告訴我,到後來我也不問了。」仙碧略一沉默,苦笑道:「看來沈師兄自知罪孽深重,良心不安,不好意思告訴你。唉,只是如此一來,豈不要我來做這個惡人?」頓了頓,注視寧凝,目中隱含憂愁,「『有無四律』中,第四律最為惡毒,叫做『有往有來』。」
寧凝一愣,喃喃道:「有往有來?」仙碧道:「所謂『有往有來』,就是說父母是劫主,兒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兒女也是劫奴。雖說劫力逐代衰減,父母為奴,傳到兒女一輩,劫力就弱了大半,再到子孫輩,十九便可脫劫,但無論怎的,這《黑天書》遺禍三代,真是千古以來最惡毒的法門。但凡劫奴,對這一律均是深以為恥,想來你問到他們,他們不說,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說到這兒,忽見寧凝檀口微張,面無血色,心中又愧又憐,長長嘆了一口氣,撫著寧凝的面頰說:「西城中人,稱我為半個劫奴,你知道原因麼?」
寧凝定一定神,道:「聽說……聽說……」說到這裡,漲紅了臉。仙碧微微苦笑,看了身後茅屋一眼,「你別怕,我不會在意的。虞照倒是常恨別人說起這事,揭了家母的短處。故而但凡他在,便不容別人議論。可此事家母既然做了,又怎麼能讓人不說呢?那時間,她年少無知,誤將家父煉成劫奴,後來機緣巧合,結成夫婦,誕下了我。依照第四律,我繼承了劫主真氣,又有劫奴劫力,真氣劫力相互抵消,才不致遭受侵害,而且得天獨厚,既有家母神通,又有家父劫術,身兼兩家之長。是以這第四律對他人來說是極大痛苦,對我而言,卻是天降的福氣了。」
她說到這裡,注視寧凝:「由這第四律,還能推理出一個極大的禁忌,你要記得明白!」寧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仙碧硬起心腸說道:「真氣劫力互相生克,主奴結合,生出的後代或許無恙。若是劫奴與劫奴婚配,產下嬰兒,父母劫力交合,必然形成全新劫力。這種劫力獨一無二,沒有相應的真氣可以解救,三個時辰之內,嬰兒必因『黑天劫』發作慘死……」
仙碧說到這裡,只覺寧凝嬌軀顫抖,低頭望去,見她閉上雙眼,神情近乎虛脫。仙碧不忍再說,過得半晌,忽聽寧凝說道:「原來劫奴間不能婚配,就如白蛇娘娘一樣,無論怎樣靈通變化,總是異類,與凡人結合,必遭天譴。可是,為什麼明知這樣,白蛇娘娘還是無怨無悔,始終喜歡那個負心薄倖的凡人?寧可毀棄道行,遭劫沉淪,想起來,她真是傻氣得很……」
她仿佛自言自語,說的是白蛇痴情,仙碧卻知道她是藉以自況,心中悲喜交集,後面的話堵在喉間,好一會兒才說:「有件事情,本不當與你說,但陸漸性命危殆,不容耽擱……嗯,你可知道,萬歸藏城主仙逝以後,西城暴發過一次大戰?」
寧凝低頭道:「我媽媽去世那次麼?」仙碧的臉上血色消失,喃喃道:「你果然知道了!」
「是啊。」寧凝悽然一笑,「寧不空是我爹爹,越方凝是我媽媽,至於沈舟虛,卻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說到這兒,她雖竭力克制,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仙碧大覺頭痛,皺眉說:「這也不能全怪沈師兄,當時火部之強,西城無兩,其他七部若不奮起反擊,必被逐一吞併……」說到這兒,忽見寧凝神氣憤怒,只得道,「也罷,過去的事多說無益。陸漸卻是令尊所煉劫奴,聽說寧不空已回中原,可是當真?」
寧凝心頭一動,說道:「你要我求他救陸漸麼?」仙碧搖頭道:「寧師兄的脾氣我也知道,別說他未必肯救,就算他肯施救,陸漸也必不領情。不過除了劫主施救,我還想到了一個應急法子……」說到這兒,住口不言。
寧凝忍不住道:「什麼法子?」仙碧深深看她一眼,輕聲說道:「依照第四律,你是寧不空唯一的女兒,繼承了他的真氣特性,若能將體內劫力化為真氣,便能在緊要關頭救下陸漸。只不過陸漸的『黑天劫』聚集已久,一旦發作,勢必不可收拾,若要遏止,借用劫力必多。依照第二律『有借有還』,你借力太多,必然誘發『黑天劫』,而你的『黑天劫』,又非沈師兄不能壓制……」
寧凝騰地站起,怒道:「你要我去求那個大惡人……」仙碧嘆道:「經此一事,說不定還能化解前代的恩怨……」寧凝漲紅了臉,大聲說:「他害我媽媽慘死,我死也不會放過他……」
仙碧一愣,苦笑道:「但他身為劫主,你若殺他,你也沒命,你若死了,又有誰來救陸漸呢?方才不是說了白蛇娘娘麼?她為心愛之人,不惜毀棄千年道行,終古沉淪。你為了陸漸,就不能忍一時之氣,委曲求全麼?」
寧凝不由呆住,種種親仇愛恨湧上心頭,忽而母親之仇占了上風,忽而又被對陸漸的柔情充滿,兩般情愫衝突激盪,寧凝忽地眼前發黑,昏了過去。
仙碧急忙將她扶住,度入真氣。寧凝睜開雙目,眼淚順著眼角淌了下來,潤濕了仙碧的衣袖。
仙碧正覺困惑,忽聽有人說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仙碧轉眼一瞧,谷縝倚在門口,心知方才的話必然被他聽去,不由變色喝道:「臭小賊,我們女兒家說話,你也敢來偷聽?」
「姐姐饒恕則個。」谷縝連忙拱手。仙碧也無暇多理,見陸漸並未跟出,心中稍安,問道:「你說還有法子?那是什麼?」谷縝道:「依照第四律,沈秀是沈舟虛的兒子,也就是寧姑娘的劫主?」
仙碧點了點頭。谷縝道:「那麼說,他的真氣也能解寧姑娘的『黑天劫』?」仙碧若有所悟,說道:「依你所見……」谷縝道:「沈舟虛忒難對付,但他的烏龜兒子卻膿包得很,只需逮著他,也不用低聲下氣,只需將刀架在他脖子上,量他也不敢不度真氣。只可惜,葉老梵多事,竟然把他帶走了。」
仙碧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法子才叫無用,人到了葉梵手裡,若不勝過葉梵,怎麼搶得回人?」谷縝長眉一擰,方要說話,忽聽一聲長嘯遠遠升起。三人轉眼望去,一道藍影逶迤如電,自對面山坡上一瀉而下,葉梵藍袍長發,佇立陣前。
之前那隨從負傷逃回,葉梵聽說虞照傷勢痊癒,十分意外,心想仙碧已是對手,加上虞照勢所難當。猶豫半晌,又覺穀神通那一擊何等厲害,虞照短期內豈能康復?這其中必有奸詐,隨即叫來隨從,察看傷勢,發覺那枚石子入腿三分,脛骨卻很完好,依照虞照往日的神通,只這一下,隨從這條左腿是折斷無疑的了。
葉梵斷定虞照虛張聲勢,安置好白湘瑤,立刻趕來追殺,心想即使殺不了仙碧,趁著虞照傷重將他擊斃,來日也少一個勁敵。
他想到便做,追趕上來,本以為虞照一行必然走遠,萬不料對頭膽大包天,不但逗留不去,還在坐著閒聊。葉梵凝神觀察,茅屋四周地形詭譎,怕是對方誘敵詭計,在對面山坡審視許久,看出端倪,這才長嘯現身。
仙碧心叫糟糕,忽見葉梵一頓足,向左方一座土丘掠去。仙碧一晃身,隱沒不見。「后土二相陣」可以隱藏身形,只需深諳陣法,合以地部神通,一松一石,一丘一坑,均可成為莫大障礙。
葉梵瞧出土丘就是陣眼,方要出手摧毀,忽覺左側銳風突起,不由大喝一聲,揮掌迎出,只這一個間隙,仙碧挪移土石,葉梵身邊的景物起了微妙變化,土丘變矮,陣眼移向它處。
葉梵不料這陣法竟是活的,凝神再看,土聳石立,老松橫柯,四周人影全無,靜蕩蕩的一無聲息。葉梵看似驕狂,本身卻是昔年天機宮後裔,精通先天易數,見狀不敢亂動,靜觀陣形,尋找破法。
仙碧不容他細想,憑藉陣法掩護,身如旋風,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不時襲擾。葉梵一不留神,左脅吃掌力掠過,又痛又麻,急忙雙掌護身,呼呼幾下,掃得松木倒伏,石塊滿地亂滾。
這一妄動,陣中禁制四起,土石洶湧。可是「鯨息功」遇強越強,葉梵受了逆境激發,使出了渾身的本事。仙碧遠在數丈之外,也覺掌風吹面,厲如刀割。此時她與葉梵身在陣內,一明一暗,她能瞧見葉梵,葉梵卻不容易看見她。谷縝、寧凝處在陣外,反而能夠通觀全局,遙見泥石紛飛,裹著紅藍兩道人影,如兩道驚虹乍分乍合,驚險處間不容髮。二人腳下土地更被「坤元」催動,勢如水波跌宕,變幻起伏。
突然間,仙碧大喝一聲:「著!」藍色的人影向後一縮。寧、谷二人窺見,各各心喜:「姓葉的受傷了……」忽見藍影變快,向前閃電迎出。二影交錯,北落師門發出悽厲叫聲。紅影如飛火流焰,隨風飄出,橫飛三丈來遠,落在一棵大樹後面。葉梵卻只一晃,突然繞過陣勢,向茅屋奔去。
原來,葉梵久戰不勝,忽出詭招,仗著內功渾厚,運勁於胸,硬受了仙碧一掌。仙碧自覺得手,尾隨追擊,不料葉梵蓄足了勢頭,突然反擊。
仙碧發覺中計,退讓不及,只有硬接一掌。葉梵的武功高過仙碧,仙碧一旦硬碰,相形見拙,雖然逃過了「陷空力」的糾纏,卻被葉梵的真氣侵入經脈,半身癱軟,五內沸騰,一口逆氣堵在胸口,幾乎兒昏了過去。
葉梵硬挨一掌,護身真氣幾被震散,胸口隱隱作痛,也是很不好受。他見虞照藏身不出,益發篤定他傷勢沉重,當即壓住血氣,一邊推演陣法奧妙,一邊向茅屋趕來。
「后土二相陣」無人主持,威力減少了大半,仙碧眼望葉梵直奔茅屋,心急如火,連轉內功,化解入侵真氣。誰知越是心急,那股異氣越是頑固,眼見葉梵逼近茅屋,急得幾乎流下眼淚。
突然間,葉梵腳下一頓,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的一片亂石,神氣十分古怪。
仙碧瞧出那片亂石正是谷縝設下的陣中之陣,那陣勢不成章法,本想葉梵一攻即破,可是看著情形,似乎將他難住。仙碧心中驚奇,忙用先天易數、奇門遁甲推演那陣,卻沒有一種道理與之吻合,不覺更加奇怪。可是對手止步,終究於我有利,於是趁著良機,全力化解入侵的真氣。
葉梵在「后土二相陣」中吃足了苦頭,好容易來到此間,格外謹慎小心,眼見這片石陣東一堆,西一簇,章法凌亂,不是九宮八卦,也非三才五行,若說合於北斗天罡、周天星象,卻也似是而非。總之任他絞盡腦汁,也推敲不出其中的奧妙,但他先入為主,心想這片石陣放在這裡,必定也是屬於「后土二相陣」,前陣那麼厲害,後陣只會更加厲害,可是前陣厲害,還算有理可循,這片石陣卻是詭異無比,如果胡亂闖入,必然為其所陷。
想到這兒,葉梵心念一轉,冷笑道:「虞照,你自稱好漢,怎麼盡躲在屋裡裝縮頭烏龜?有本事的就出來一會。」他一聲叫罷,忽聽一聲輕笑,谷縝笑吟吟地踱出門外。
若是虞照迎戰,倒在葉梵意料之中,谷縝大剌剌搶出來,反而叫他十分驚疑。這小子的斤兩葉梵十分明白,他膽敢露面,必是倚仗了這屋前的陣法。一時間,葉梵戒心更重,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谷縝走了幾步,來到陣勢中央,笑嘻嘻說道:「葉老梵,我就知道,你從來不做縮頭的烏龜,只做露頭的烏龜,有本事的就過來會會。」
他學著葉梵的口氣,說到「露頭」兩字,格外加重語氣。葉梵勃然大怒,欲要上前,忽又尋思:「這小子故意激我入陣,這陣子必有古怪,一旦踏足,再退出來可就難了。」抬眼一瞧,忽覺谷縝所立之處,離自己不過四丈,奮力一躍,大可抵達,葉梵微微冷笑,心想:「這對小狗男女自作聰明,以為躲在陣里,我就拿他無法。卻不知老子腳不沾地,照樣可以拿他出氣。」轉念間,他仰天長笑,笑聲未絕,忽地掠過四丈,向谷縝劈面抓到。
他長笑擾敵,出其不意,但谷縝何等精乖,葉梵才動,他也向後掠出,不料葉梵出手星疾電發,任他退得再快也難躲開。倉促間,葉梵五指逼近,指尖帶起勁風,猶如五把鋼錐,谷縝順著抓勢向後力仰。若是換了往日,勢難脫困,但他練成「貓王步」以後,身手矯健了許多,葉梵的指尖還差寸許,一縱之勢就已用盡。他心中惱怒,左腳點地,想要蓄勢再上,不料足底一虛,身子陡往下沉。
葉梵大驚失色,急運神功護體,不料那陷阱一無機關,也非極深,正要借勢縱起,忽聽谷縝叫道:「虞兄且慢……」
葉梵慌忙煞住勢子,心中駭異:「雷帝子也在?如今我在坑中,他在地上,完全占盡地利,也不用痊癒,只需平日七八成本事,也能將我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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