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三往事(3)
第27章 二三往事(3)
「思禽先生見狀,投入洪武帝帳下,助其治軍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陸續打敗東島弟子。東島群雄感覺不妙,二度聯合起來,打算圍殲洪武帝。一時間,雙方各自建造了龐大可怖的武器,徵發數十萬大軍,打得難解難分。但思禽先生終是智高一籌,東島無論運用何種機關計謀,均被輕易破解,加上洪武帝雄才偉略,經歷幾次大戰,終將東島群雄逼入絕境。這時間,東島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從中作梗,並猜出了他的來歷。雙方百年舊仇,又添新恨,當下依武林規矩,寄刀留簡,約在八月十五,靈鰲島上,比武論道,一決生死。」
魚和尚說到這裡,不覺嘆了口氣:「說起東島一脈,原本智慧淵深,武功通神,若是用之於正道,乃是蒼生之福。但他們入世太深,一朝涉及權力財富,便不能克制私慾,逐漸腐化而不自知,所有的才智武功,反而成了禍害天下的利器。甚至於到此地步,還想憑藉武力維繫本島的權勢,可謂走火入魔,至死不悟了。」陸漸深以為然,連連稱是。
「靈鰲島一戰,不僅關係天下興衰,而且關乎武林運勢。我派淵頭陀大師也曾有幸觀戰。據說當時,東島的絕頂高手傾巢而出,先行布下陣勢,準備讓思禽先生有來無回。直到夜色將闌,圓月西墜,思禽先生也未露面,東島諸大高手皆認為先生不敢來了,正在議論紛紛,忽聽海上傳來洞簫之聲,思禽先生一人一簫,踏著一葉扁舟飄然而至。」
陸漸吃驚道:「就他一個人來?」魚和尚笑道:「他在中土並無親友,縱有遠親,也在東島。只不過,東島縱然人多勢眾,卻沒料到一事。」陸漸問道:「什麼?」
「那便是『周流六虛功』!」魚和尚輕輕一嘆,「這門武學,在靈鰲島上第一次橫空出世,便令東島眾人措手不及。尋常武功,不過憑藉兵刃拳腳,但這『周流六虛功』,卻可駕馭天地間諸般大能,天地山澤,風雷水火,無不成其利器,可說已不是人間的武功。這一戰,東島對『周流六虛功』無法可施,被思禽先生連敗九大高手,最後群起而攻,仍是一敗塗地。這一戰之後,思禽先生在島邊石崖上裂石成紋,寫下『有不諧者吾擊之』。從此之後,這七字威震武林,東島卻是一蹶不振,再也無力爭奪天下。」
「此後,洪武帝再無敵手,陸續平定南方,並以破竹之勢揮師北伐,滅亡元朝,恢復大漢衣冠。然而就當此時,洪武帝與思禽先生之間卻有了極大的分歧。」
陸漸訝道:「思禽先生幫了洪武帝那麼多忙,交情一定很好,怎麼會生出分歧呢?」魚和尚嘆道:「對帝王而言,交情再深,也不及權勢要緊。想當時,思禽先生說了兩句話,大犯洪武帝之忌。」陸漸問道:「哪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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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和尚道:「第一句叫做『抑儒術』,第二句便是『限皇權』了。」陸漸聽了,也不覺有什麼奇怪,想不通為何這區區兩句話,會令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
魚和尚瞧出他的心思,說道:「這兩句話雖只寥寥六字,卻牽涉到我華夏自古以來的兩大弊端。自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考評人才,均以儒學作為準繩。思禽先生卻認為,儒學褒古貶今,愚民心智,理當加以抑制,便趁著本朝初創、制度未成之際,提出科舉選士不能只以儒學為準繩,須得另設算科、格物科、天文科、醫科、樂科、畫科、商科、齊民科、百工科等九科,分門別類,挑選人才。」
陸漸喜道:「這樣挺好呀,比如出海打漁,就有許多門道,按理說,還該設一個『出海打漁科』。」魚和尚搖頭道:「那樣劃分也太細。只此九科,便已震動朝野。不只洪武帝慍怒,朝中的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就連開國名臣,如徐達、李善長、劉伯溫等也加入反對之列。雙方當廷辯論數次,均無結果。思禽先生性情狷介,憤激之下,私自開館授徒,並在館中設立九科。如此一來,更惹儒生怨恨。這也罷了,真正觸怒洪武帝的卻是後一句『限皇權』。」
「要知道,自古以來,君權天授,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東西。老子是皇帝,兒子也必然是皇帝,做了皇帝,自也就能為所欲為。開國之主,或許允稱英明,可是後世子孫,往往聰明能幹者少,暴虐無道者多。比如秦二世、隋煬帝,都是任意妄為、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思禽先生有鑑於此,認為皇權若無限制,必然禍害國家,於是提出『法自民出,君權法授』,也就是說,由『士、農、工、商』四民之中挑選德高望重者訂立律法,律法一成,即便貴如帝王,也當信守躬行,倘若違犯,當可依法廢黜。」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可糟了。」魚和尚奇道:「那你說說,怎麼糟了?」陸漸道:「若是如此,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豈不也要被廢黜嗎?」
魚和尚嘆道:「這一語切中肯綮。陸漸,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麼?」陸漸搖頭道:「這是寧不空說的,他常跟信長說,當皇帝,最不能放鬆的就是權力,權力一失,必然沒命。」
魚和尚嘆道:「寧不空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何況這位洪武大帝,雖說雄才大略,卻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視權如命的皇帝,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龍顏震怒,當場駁回。若是換了他人,必然知難而退,誰知這位思禽先生卻有些不同凡俗的呆氣,竟將奏章重抄一分,再次送上,還請求群臣廷議。這一來,洪武帝大生疑心,懷疑思禽先生意欲藉此律法奪取他的權柄。但他忌憚先生神通,表面上不露聲色,反而在宮中設下酒宴,宴請先生。思禽先生不疑有它,欣然赴宴,不料洪武帝已在宮中埋伏三千甲兵,同時在先生的酒里下了見血封喉的絕毒。」
陸漸失聲道:「豈有此理?好可惡的皇帝!」
魚和尚搖了搖頭,苦笑道:「這還不算什麼?洪武帝晚年疑心病更厲害,幾乎把昔日的功臣殘殺殆盡,僅是胡惟庸、藍玉兩件逆案,便牽連殺害四萬人之多。嗯,閒話少提,且說思禽先生應召入宮,他自來好飲,酒到杯乾,並不推辭。半晌工夫,便連盡三壺……」
「不對。」陸漸急道,「大師不是說酒中有毒嗎?他怎能連盡三壺?」魚和尚微微一笑,說道:「你這一問,恰也是朱元璋當時的疑惑。他只恐手下的太監糊塗誤事,拿錯了酒,便命再添毒酒。就這般,眾人從未時喝到亥時,宮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思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壺也多了十餘個,卻始終談笑風生,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無不變了臉色,洪武帝更是如坐針氈。」
「思禽先生卻從容不迫,喝完最後一壺,笑問道:『朱國瑞,還有酒嗎?若還有酒,不妨再喝。』國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見全無敬意。洪武帝何等聰明,一聽便知陰謀拆穿,當下做聲不得。這時間,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說道:『朱國瑞,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但你縱然自私狠毒,終不失為蓋世梟雄。而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這世上只怕又會陷入戰亂,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的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不肯授權於民,還請效法古之聖王,自省自律,好自為之。』說罷,將杯一擲,飄然而出。」
「洪武帝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羞怒交迸,見他去遠,摔杯為號,三千甲兵一時俱出,但思禽先生的『周流六虛功』出神入化,上天入地,遇水化龍,甲兵雖眾,卻摸不著他的影子。」
「思禽先生逃出宮城,召集情願跟隨的九科門人殺出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趕,思禽先生邊戰邊走,一路向西,雖有千軍萬馬圍追堵截,還是被他逃了。洪武帝聞訊大怒,他對思禽先生的算學機關至為忌憚,深知先生的才智來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他朱家的江山豈能坐穩?當即下召,捕殺未及逃離的九科門人,已逃者滅其滿門,同時禁絕九科,連隋唐以來便有的算科也一併廢除,代之以八股取士。從此以後,天下的讀書人盡都沉溺於四書五經,再無新知銳見,大多成了不知變通的腐儒。」說罷,魚和尚悠然長嘆,流露出無限遺憾。
「後來呢?」陸漸忍不住問道,「思禽先生怎麼樣了?」魚和尚道:「思禽先生經歷連場血戰,逃到西域之時,身邊除了七名弟子,只剩下一名貼身的小婢。思禽先生見狀,傷心難過,不覺潸然淚下,於是將『周流六虛功』一分為八,變化為『天』『地』『風』『雷』『山』『澤』『水』『火』八種神通,分別授予八人,並創立八部,命八人各領一部,以八部神通,在崑崙山上建起了一座恢弘巨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號之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卻將其比之東島,稱為西城。」
「從此以後,思禽先生隱居城中,再不入世,終日精研算道、窮究物性,悠然度過了三十年光陰。這一日,他將八部中人喚到堂中,說道:『我當初少年意氣,從海外返回中土,想以胸中才學造福萬民。恰逢元末喪亂,蒼生多苦,故而違背祖訓,濫用智慧,造成無邊殺戮。後來雖然天下一統,也只填了獨夫的欲壑,『抑儒術、限皇權』的大道,終不可行。』」
「他說罷,取出精研算學物性所作的筆記書稿,說道:『如今八股取士,愚弄萬民。這民智一旦封閉,欲要開啟何其難哉!先祖說得好,智慧一物,只可用於適當之時、適當之地,若不然,就好比春開秋菊、冬放桃李,成了不合節令的妖紅。方今民智不開,尚不足以運用我之智慧,如果落入歹人之手,徒添無窮禍害。違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機一脈,絕於今日。』說罷,將筆記書稿等畢生心血付之一炬。望著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連道:『妖紅已謝,天下太平;妖紅已謝,天下太平……』」
「燒完筆記書稿,他又取出八幅畫像,分授八名弟子,說道:『這八幅祖師圖像,各部須要好生收藏,千萬不可遺失。若非萬不得已,決不可將八圖合一,蓋因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切記,切記!』說到這裡,思禽先生忽然拍床大叫,『惜乎後世之人,不復知我也;惜乎後世之人,不復知我也……』如此連叫三聲,抓起身畔軟枕猛擲於地,只見火光迸出,巨響如雷,雷火之後,這一代奇人盤坐而逝。」
魚和尚說到這裡,久久無語,陸漸也沉浸於故事之中,一時忘了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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