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三往事(1)
第25章 二三往事(1)
「這第一個故事,說的是一樣武器。」魚和尚悠悠說道,「去此三百年前,中土有一個了不起的地方,名叫天機宮。宮中藏書億萬,宮中的能人多被稱為算家,他們學究天人,智慧超卓。可惜,這智慧並沒讓他們永世無憂,終有一天引來了天大的災禍。」
「那時恰是宋滅元興之際,戎馬當道,衣冠委地。天機宮憑著奇技異能、敵國之富,成為復興漢室的唯一希望。天機宮的弟子中有許多傑出之輩,在南方屢興義軍,對抗元廷。但因為宮中出了奸細,元廷終於知道了天機宮的所在,派了水陸大軍攻打。那一役至為慘烈,元軍五萬精甲死傷過半,甚至元朝皇帝的兒子也戰死在宮中。但終究寡不敵眾,天機宮的億萬藏書到底焚於熊熊劫火,化為灰燼……」
陸漸忍不住問:「宮裡的人呢?」魚和尚道:「天幸宮中先輩早有防範,留下一條秘道,是故宮中的人大多逃了出來。」陸漸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當時中土胡虜橫行,倖存的算家無法立足,只得乘船退到東海的一座海島上。他們智慧出眾,又身懷毀宮之仇,一致決意向元人報復。而在這一眾算家之中,又有一位大算家最為了得,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只可惜,他在毀宮之時身負重傷,待得傷愈,復仇之事已然定下了。」
「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報、永無了之,本來不願參與此事,但他為人甚重情義,幾經周折,終於抗不過親友苦求,加入復仇之列。此時元人勢力如日中天,而天機宮新遭重創,若以人力對抗,不啻於以卵擊石。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慮之後,提議建造一樣威力絕大的神兵利器。而這一造,便花了十五年。」
陸漸吃驚道:「十五年?這樣久?」
「這也不算久。」魚和尚說道,「春秋之時,越王勾踐復仇,尚且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前後花了二十年光陰。天機宮比之當日越國,尚且弱小許多。何況那武器規模龐大,構造精密,縱然智者雲集、名匠薈萃,急切間也難造成。」
陸漸好奇問道:「那武器究竟是什麼樣子?」魚和尚搖頭道:「和尚也沒瞧過,只是聽先代祖師隱約提起,據說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陸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沒都市;還能激發龍捲颶風,從海面刮到陸地,更能聚雲成雨,數月不止。」
陸漸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話若不是從魚和尚口中說出,他必然當成是陸大海吹噓的海外奇談。但魚和尚一派肅然,足見絕非誑語,而是確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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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和尚續道:「那一日,武器終於完工,在海上牛刀小試,一口氣摧毀了三座無人荒島。十五年之功終有大成,眾人無不歡呼雀躍。唯獨那位大算家悶悶不樂,他自設計武器之始,便覺十分猶豫,因為這武器威力太大,一旦運用,死傷必然驚人。他既是絕世智者,沉溺於探究智慧,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一窺究竟,此時一瞧,不覺心生恐懼。」
「武器既成,眾人決意以牙還牙,首先摧毀元人的京城大都,大都若被蕩平,天下必然大亂,屆時便可趁機復興漢室。要知道,元大都軍民百萬戶,武器一旦運用,城中幾乎無人能夠倖免。只可惜,眾人執著於復仇之念,早已顧不得這些了。」說到這裡,魚和尚不禁長嘆一口氣。
陸漸忍不住問道:「這武器真的用了嗎?」魚和尚道:「若是你,你會用嗎?」陸漸搖頭道:「我不會。」魚和尚道:「你縱不用,別人終歸是要用的,若是如此,你又如何應付?」陸漸想了想,低聲說道:「我要麼將武器毀了,要麼將它藏起來。」
魚和尚沉默半晌,嘆道:「難得你有這份見識,與那位大算家不謀而合。他一見武器威力,動了毀掉的念頭,可是十五年的心血,終不忍一朝毀棄。他矛盾再三,與妻子商議之後,設下一個騙局,將眾人騙離武器。而後,他夫妻二人駕馭武器,離島遠去。當時眾人發覺上當,紛紛乘船追趕,但那武器一旦運轉,任何沖舟巨艦都休想靠近,眾人唯有眼睜睜地瞧著他們駛向遠方,從此以後再也沒回來。」
陸漸聽罷,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卻是悵然,遙想那對夫婦背棄親友、遠別故土,也不知懷有何種心情。想了一陣,又問:「那對夫婦帶走了武器,剩下的人就沒再造一個嗎?」
「造是造了。」魚和尚嘆道,「但那位大算家帶走了所有圖紙。更何況,沒有他的神妙計算,眾人所造的武器威力全無。又過了十多年,島上眾人一事無成,終於心灰意冷,放棄復仇之念。只不過,那位大算家從此背上了無數罵名,終其一生,都被世人痛恨。」
魚和尚說到這兒,再不多言,起身向西。兩人走了一程,日已中天,陸漸遙見路旁有一所旅舍,竹牆矮檐,門前冷清,當下提議在此歇息。
兩人來到門前,陸漸揚聲道:「有人麼?」連叫兩聲,門內走出一個老嫗,腰背佝僂,皺紋滿面,兩眼渾濁不堪,似乎有些畏光。她瞧了兩人一眼,退後半步,縮到檐下說道:「原來是討吃的和尚。」倭國崇信佛法,僧人行走於國中,永無餓餒之患,是故那老嫗一見魚和尚裝束,便知來意,哼了一聲,說道:「進來吧。」
魚和尚施禮道:「女施主,有擾了。」老嫗默然後退。二人入內,鼻間一股陳腐之氣裊繞不去,料是久無人來,窗沿壁角遍布灰塵。老嫗轉入內室,端出一個竹盤,盤上擱著幾個雪白的飯糰。
陸漸見這老嫗如此窮苦,尚且殷勤待客,心中感激,在身上摸索到幾枚制錢,遞到她手裡說:「嬤嬤收下。」
老嫗捏住錢,眼也不抬,嘀咕道:「向來只有和尚要錢,竟有給錢的和尚嗎?」陸漸道:「我不是和尚,自然要給錢。」老嫗一指魚和尚:「你不是和尚,他卻是的,你跟著和尚,就是和尚。」陸漸見她年老昏聵,無從辯解,待那老嫗退開,伸手取了一個飯糰,飯糰入手,陸漸心頭忽驚,眼看魚和尚要取飯糰,急道:「大師,這飯糰吃不得。」
魚和尚應聲錯愕,忽見陸漸將飯糰在桌上一摔,飯粒迸散,內中爬出一條三寸蜈蚣,顏色紫中透金,正是劇毒之物。
魚和尚面色微沉,轉眼瞧那老嫗,老嫗的臉上透出一絲詭笑。陸漸大喝一聲,抓起一個飯糰向她擲去。飯糰擊中老嫗,只聽「刷」的一聲,老嫗的身子應著飯糰來勢塌縮下去,變成了薄薄的一片。
此事奇詭萬分,陸漸吃了一驚,搶步上前,但見地上只餘一套衣褲、一張人皮面具。他拾起面具,入手濡濕,轉過一看,幾欲嘔吐,面具後血肉模糊,竟是剛從人身上剝下來的。
「當心。」魚和尚一聲疾喝,陸漸後頸一輕,已被他凌空提起,眼角餘光掃過,一道雪亮刀光破土而出,自己若在原地,勢必被這一刀斷去雙足。
身下一沉,已到樑上,陸漸轉眼望去,魚和尚目視下方,面色十分凝重。陸漸手按木樑,心中忽有所動,叫道:「橫樑是空的!」
叫聲方落,數道精光透梁而出,魚和尚聞聲有備,拂袖將三支鋼鏢掃飛,右拳勢如雷霆,擊中橫樑。
木樑粉碎,一道黑影激射而出,重重撞在牆上。竹牆被撞出一個大洞,黑影只一閃,隨即消失。
橫樑既毀,魚和尚與陸漸落向地面,立足未定,土中白光閃動,長刀伸了出來。魚和尚大喝一聲,不閃不避,左足踏中刀尖,「噹啷」一陣碎響,長刀節節寸斷。魚和尚雙足直直入地半尺,偌大的旅舍震了一下,土裡傳來一聲慘哼,一道黑影從兩丈外破土躍出,疾如閃電,飛奔而去。
陸漸拔足欲追,魚和尚拉住他道:「不必追了,去內室瞧瞧。」陸漸只得隨他轉入內室,方才入門,便覺血腥撲鼻。定眼望去,近門處仆了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屍體,男屍之畔,乃是一具老嫗屍體,老嫗全身赤裸,麵皮從額至頸已被剝去。
陸漸只瞧一眼,便忍不住扶著門框嘔吐起來。魚和尚也連稱罪過。陸漸心神稍定,怒道:「這些人太可惡,大師認得他們麼?」
「和尚認得。」魚和尚露出悽然之色,「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殘忍至斯,竟連老人也不放過。」
陸漸望著魚和尚,滿心疑惑,正想細問,魚和尚已道:「先讓這二人入土為安。」陸漸應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屍體,觸及那人衣衫,手指忽生異感。剎那間,屍體微微一動,一抹刀光從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陸漸小腹。
陸漸異感一生,使出「跳麻」之術,後縱數尺。刀光掠空,那屍體一個筋斗翻轉過來,竟是一個蒙面男子,正要轉刀直刺魚和尚,不防陸漸凌空一腳,重重踢在他腕上。
詐死男子吃痛,長刀脫手。他見勢不妙,只一矮,半個身子入地,忽聽耳畔疾喝,腰腹微涼,跟著傳來一陣劇痛,上半身貼地滾出,「當」的一聲,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著魚和尚嘶聲叫道:「和尚你殺我……你殺了我……」叫喊中血如泉涌,從口中咕嘟嘟冒了出來。
魚和尚搖頭道:「忍三郎,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男子忍痛轉眼,見陸漸手持長刀,鮮血順著刀刃點點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慘笑道:「你是誰,能殺我忍三郎?」
陸漸道:「我叫陸漸。」忍三郎道:「好漢子,請為我介錯。」介錯即是為剖腹將死的倭國武士砍掉頭顱,助其往生。陸漸從未為人介錯,微一猶豫,便見忍三郎頭一歪,斷氣死了。
兩人四處察看,再無敵人藏匿,方將室內的屍體埋了,又尋到一些米麵果腹。用過了飯,兩人啟程向東,途中魚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發,陸漸猜想他必是惱怒自己殺人,但想當時情景,自己若不出刀,反而有悖於本性,魚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入夜時分,二人尋了一處洞穴容身。魚和尚盤坐良久,開口嘆道:「陸漸,你可知道,你多用一次劫力,就多欠了一筆債務。依照《黑天書》的第二律,將來必要償還,劫力借用越多,黑天劫發作起來就越痛苦。」
陸漸道:「這我知道,寧不空說過。」魚和尚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出手殺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力。」
陸漸不假思索道:「這些人殘忍可恨,連老婆婆都不放過,若不殺死,豈不害死更多的人?」魚和尚搖了搖頭,苦笑道:「陸漸啊,你終是塵世中人,太過執著於善惡。也罷,和尚傳你一門功夫,將來若是遇上強敵,或許能夠保全性命。」
他站起身來,兩臂交叉,左手反轉過來,直到右腋下方,右手則筆直向下,握住右膝。陸漸見他身子這般古怪扭曲,端地目瞪口呆。
只聽魚和尚徐徐道:「你記住了,這是『我相』。」說罷,又擺出一個怪異姿勢,右足反踢後腦,右手向下,抓拿左足頸部,說道,「這叫『人相』。」其後又扭轉肢體,陸續變化出「壽者相」「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豬相」「神魚相」「半獅人相」「白毫相」「諸天相」等十六種相態,演示已畢,命陸漸照此練習。
陸漸初時修習,甚覺艱難,但劫力所至,漸漸容易起來,到了半夜,他已學會了一十二相。魚和尚忽道:「今日到此為止,睡去吧。」陸漸正當興頭,說道:「再練兩相,再睡也不遲。」
魚和尚淡淡說道:「《黑天書》一旦練成,無論練功、動武,入手均是極快。比如這一十二相,即便天資卓絕,練來也需數年,而你三個時辰便有小成,全因為借了《黑天書》的劫力。依照『有無四律』的第二律,你體內劫力空虛,亟待償還,雖說三垣帝脈被封,黑天劫不致發作,可是再練下去,於你的身子終究有損。」陸漸只得作罷,調息片刻,倒頭睡去。
睡夢中,陸漸忽覺身子發輕,飄飄然離地飛升,舉目望去,又來到了那個半光明、半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獨「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被一團灰白的迷霧籠罩。
「陸漸……」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陸漸聽得耳熟,四面望去,可是不見有人,只聽那聲音又叫:「陸漸……」陸漸忍不住循聲向前。只聽叫聲不絕,忽上忽下,忽東忽西,陸漸也隨之茫然行走。走了不知多遠,突然全身好似著了火,又痛又熱。陸漸失聲慘叫,忽覺天旋地轉、星辰消滅,雙足再次落回實地。他張眼望去,四周漆黑,樹影參差,身上盡被冷汗浸透,突然一陣晚風拂過,不覺打了一個冷噤。
他狠狠擰了一把大腿,疼痛鑽心入腦,心中慢慢回想起來,自己當在山洞中酣睡,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正不解,忽聽一聲貓叫,舉目望去,北落師門蹲在遠處,自顧自舔著爪子。陸漸疑惑不已,自語道:「我怎麼到了這裡?」
忽聽身後魚和尚的聲音悠悠傳來:「你狂奔二十餘里,難道還不自知嗎?」陸漸回過頭來,只見魚和尚立在身後,不由怔怔問道:「大師,我……我一直做夢呢!夢裡有人叫我。」當下將夢境裡的事情仔細說了。
魚和尚道:「叫你的聲音還記得麼?」陸漸沉吟道:「聽著耳熟,就像,就像……」忽地臉色煞白。魚和尚見他神色,問道:「像誰?」陸漸吃力地道:「像……像寧不空。」
魚和尚卻不驚訝,點頭道:「果然是『召奴』之術,依照《黑天書》的第一律『無主無奴』,劫主生則劫奴生,劫主死則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險,可以神識召喚劫奴來救。這法子我有耳聞,但沒親眼見過。這會兒,寧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陸漸聽得冷汗直冒,吃驚道:「他豈不是隨時都能召我回去?」魚和尚搖頭道:「也不盡然,我自有法子破他。」說罷,默然前行。不久二人返回洞穴,陸漸重又臥下。他夢中狂奔二十里,疲憊不堪,須臾入睡,再無異夢,隱隱感覺一股浩大的暖流在體內徐徐流轉。
這一覺睡得舒服,日上三竿,方才醒轉。抬眼望去,魚和尚正背對自己,端坐遠處,覷其背影,益發乾枯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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