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剛怒目(4)
第24章 金剛怒目(4)
魚和尚卻不再接箭,雙腿分開,擋在陸漸身前,雙拳神力所至,帶得箭雨彼此撞擊,一時間,落在陸漸眼中,就如在丈余之外築起一面無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絢爛猶勝焰火。
突然火雨消失,寧不空拋開弩箭,後退兩步,撐著一棵大樹微微喘氣。陸漸心頭大喜:「他的箭用光了。」
魚和尚搖頭道:「寧施主,帶走這名劫奴,於你雖無好處,也無損害,你何苦執著若是?」
「大師以為贏定了麼?」寧不空手按大樹,微微一笑,「要知木中藏火,進此林來,已入無邊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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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和尚白眉軒舉:「原來如此,寧施主布局可謂深遠。」陸漸正覺不解,忽聽寧不空一聲長笑,身邊一棵合抱大樹猛然炸裂。魚和尚大袖疾揮,擋開木屑,身子卻被氣浪衝擊,晃了一晃。
轉眼間,四周的樹木紛紛爆裂,魚和尚雙拳越掄越快,陸漸只覺兩股絕大氣流,一者向外,一者向內,彼此撕扯,自己身處其中,大受其苦。他漸漸明白魚和尚話中之意,敢情寧不空將自己引入密林,就已布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靂」之能,密林中的樹木枝葉交纏、盤根錯節,「周流火勁」又是無遠弗屆,只需借一株樹木傳功,便可經由枝葉根結引爆密林。
火光沖天,暴鳴迭起,魚和尚雖憑「大金剛神力」將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隨寧不空內勁波及,細枝碎葉盡成火器,在魚和尚拳勁外遊走,時時尋隙而入。不一陣,東南風起,火借風勢,其勢更強,灼人氣浪滾滾而來,「大金剛神力」的威力圈越見收縮,片刻間縮至六尺。
忽聽暴鳴中傳來寧不空的笑聲:「大師也該知道,『周流六虛功』共有五要——時、勢、法、術、器。如今東南風起為天時、地處密林為地勢、『木霹靂』為功法、寧某的計謀為心術,雖無絕強火器,卻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無敵,大師還不認輸,更待何時?」他說話之時,「大金剛神力」已被壓迫至五尺之內。陸漸如處無邊煉獄,口舌乾燥,毛髮焦枯,一時酷熱欲死。
忽聽魚和尚嘆了口氣,說道:「萬城主……」寧不空冷笑道:「大師熱昏頭了嗎?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做什麼?」
魚和尚聞如未聞,淡淡說道:「萬城主,你若出手,只需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認輸,又何需四要?火部寧施主雖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機。」寧不空聽了焦躁起來,冷冷說道:「失心風的老和尚,有什麼可趁之機,有膽給寧某瞧瞧。」
魚和尚的嘴角微有笑意,喝一聲「有」,忽地右拳繞身,盪開火勢,左手食指當空一划,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個行書的「有」字。
寧不空若有所覺,失聲叫道:「你……」不待他說完,魚和尚又喝一聲:「不。」在火幕中再寫一個「不」字。他喝一聲,寫一字,食指如走龍蛇,從『有』字起始,自上而下,在火幕中連綿寫出七個大字。「大金剛神力」經久不絕,字字透火而出,體格怪譎,筆勢雄奇,真如快劍斬陣,強弩破軍,岳聳浪峙,雷霆相爭。
陸漸定睛一瞧,赫然是:「有不諧者吾擊之」。
「啊呀……」這七字寫在火上,卻如寫在寧不空心頭,他目不能見,卻似生了一雙心眼,瞧得清楚無比,忍不住慘叫一聲,「城主……」叫罷,驚惶無比,雙手亂揮,淒聲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們……不是我,都是他們……」他大喊大叫,如癲如狂,跌跌撞撞地向前飛奔,便是火燎衣發也不停下,頃刻之間,消失在密林深處。
那火無人操縱,火勢頓弱。魚和尚拳勁所至,光焰無不泯滅,只見他左拳滅火,右手提起陸漸,大步行到無火之處,盤膝坐下,臉色灰白中透出濃重黑氣。
陸漸回過一口氣,忽見魚和尚面色有異,脫口叫道:「大師,你沒事麼?」
魚和尚睜眼笑道:「和尚不礙事,孩子,你真願跟我走嗎?」
陸漸點了點頭。魚和尚嘆道:「實話說,和尚並無十足把握解開『黑天劫』。」陸漸大聲說道:「我寧肯死了也不做寧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這劫奴的身分,以往一人計短,無力對抗寧不空,此時魚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覺從此以後,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對「黑天劫」,是故畏懼大減,勇氣倍增。
魚和尚點頭道:「很好,你是個有骨氣的孩子,自從聽了你和織田信長的對話,和尚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為劫奴,也不會屈服於寧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為天劫,實為心劫,若無絕強心志,勢難免劫。若你沒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陸漸這才明白,魚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試探自己的意思。忽聽木屐聲響,轉眼望去,一眾侍衛侍女擁著阿市走了過來,想是被方才的爆炸聲吸引過來。
陸漸一見阿市,心生愧疚,欲要說話,可又不知從何說起。兩人默默對視良久,陸漸忽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聽著,目光漸漸淒楚起來。好半晌,她輕輕放下北落師門。波斯貓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瞧了阿市一眼,終於來到陸漸身前。陸漸俯身將它抱起,驀地瞧見,兩點晶瑩的淚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頭時,白衣女子已轉過身去,瘦削雙肩微微顫抖,有如風中落葉。
陸漸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卻見魚和尚已在遠處相候,他長吸一口氣,向前走去。走了約莫十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淒楚的叫喚:「陸漸!」
陸漸身子一震,卻沒有勇氣回頭。舉目望去,前方林莽幽遠,尚有火後的餘燼,明明滅滅,照亮夜裡的前程,而身後的叫喊,卻最終化作了斷續的哭聲。
陸漸不知道在這個戰亂頻仍的國度,這個嬌弱的女子將會面臨何種莫測的命運,他只知道,從今以後,無論何種劫難,自己再也無法與她並肩面對了。
想到這裡,一種無可名狀的傷感涌了心頭,陸漸的眼前模糊起來。
星漢天流,曉寒尤輕,夜幕下的大地微微起伏,跌宕不盡。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長,魚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東方微白之時,兩人在一處山坳落腳。魚和尚閉目入定,陸漸感傷離別,無心言語,加之連夜苦戰,不久沉沉睡去。
睡夢間,忽覺周身激靈,陸漸猛地掙起,卻見曙色中凸現三道人影,一靜兩動,正在遠處糾纏。兩名動者快得出奇,繞著靜者飛速盤旋。陸漸識得那靜者正是魚和尚,見他被人圍攻,一驚之下,操起身邊一根樹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見兩名敵人身法一滯,微微踉蹌,身形一矮,忽地消失不見。
陸漸匆忙搶上,卻見魚和尚低眉佇立,腳邊多有刀痕足跡,只不見了那兩名敵人,不由扭頭四顧,卻聽魚和尚嘆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賀的忍者,一擊不中,早已遠遁了。」
陸漸聽得詫異,忽聽魚和尚又道:「陸漸,你扶我到那塊石頭上去。」陸漸聽他聲音發顫,更覺訝異,轉身扶著魚和尚,坐到一塊岩石上。魚和尚掩口咳嗽,陸漸分明看到殷紅的鮮血自他指間湧出,不由駭道:「大師您受傷了?是方才的忍者嗎?」
魚和尚搖頭道:「伊賀忍者還算不了什麼!」陸漸道:「那便是千神宗,要麼就是寧不空?」魚和尚嘆道:「千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寧不空神通雖強,也無法傷我到這地步,我這傷,可久遠得很了。」
陸漸見他神色黯然,不便多問,只得說道:「大師,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寧不空一見火中的那七個字,便嚇成那副模樣?」
魚和尚道:「那七個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萬歸藏的筆跡寫的,而後再以『他心通』的神通,將筆意滲透到寧不空的心底。和尚原本只想借萬歸藏的神威震懾寧不空,令他的火部絕學露出破綻。不想他一見那七字,便嚇得落荒而逃,這其中頗為可怪,和尚至今也沒想明白。」
陸漸道:「『有不諧者吾擊之』是什麼意思?我在寧不空的祖師畫像上也曾瞧過。」魚和尚吃驚道:「你瞧過西城的祖師畫像?」陸漸道:「火部、水部、山部、澤部的畫像我都瞧過。」說罷,便將當日聽命寧不空、察看畫像的經過說了。
「原來如此。」魚和尚嘆道,「無怪寧不空情願與和尚一決生死,也不肯將你放過,他若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殺你一途了。」
陸漸驚道:「為什麼?」魚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師畫像中藏了一個絕大的秘密,寧不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你泄漏出去。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無法顯露圖中的隱語,若非寧不空雙目被毀,你也無法看到這四幅畫像。」說著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時,他張眼笑道:「孩子,你愛聽故事麼?」陸漸道:「愛聽,以前爺爺常給我說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卻很有趣。」
魚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約有四日路程,我就給你講四個故事,這四個故事橫跨三百餘年,牽動億萬蒼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實可悲可嘆。」
魚和尚說罷,抬頭望去,東方霞光初明,微雲猶暗,一行白鷺冉冉向西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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