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浮槎渡海(4)
第12章 浮槎渡海(4)
陸漸胸有成竹,默不做聲,二度控餌,送到海魚嘴邊。魚類乃無知之物,口邊之食沒有不吃之理,不一會兒,陸漸連連得手,釣起三條大魚。鵜左衛門瞧得傻眼,咕噥幾聲,竭力專注精神,想要再釣幾條,拉開二人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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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靈機一動,將浮子栓得更高,並取下髮髻上的一支鐵簪系在鉤上,這麼一來,魚鉤沉得更深。他將鉤餌遠遠拋出,沉在鵜左衛門的鉤餌附近,但凡有魚要咬鵜左衛門的蝦餌,陸漸總是搶先送出餌料、釣走該魚。
鵜左衛門用的活餌,本來更易吸引海魚,不料陸漸身具控餌神技,鵜左衛門所用的活餌,盡都變成了他的誘餌,來吃活餌的海魚越多,落入陸漸圈套的也就越多。反之鵜左衛門再難得手,眼望著陸漸不斷釣起大魚,心中大呼邪門。可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是何緣故,眼見陸漸身邊魚數漸多,不由焦躁起來,罵道:「小孩,你的用了什麼詭計?」
陸漸笑道:「有什麼詭計啊,魚兒愛吃我的餌,不愛吃你的。」鵜左衛門聽得一愣,心中納罕:「莫不成這些魚轉了性,瞧著又蹦又跳的活蝦不吃,專愛吃發臭的爛蝦?」欲向陸漸借餌,又覺無法開口,但想魚挑誘餌,莫如轉個地方,以免與陸漸的魚餌犯沖。方要起身,他忽又想起自己立下的規矩:只許坐在原地,起身走動,那便算輸。若是起身,豈非輸了?
焦慮間,忽聽同伴在耳邊低聲道:「一個時辰到了,怎麼辦?」鵜左衛門忙道:「拖延一陣子,容我再釣幾條。」他二人均用倭語對答,陸漸聽不明白,也不去管,時間拖得越久,他釣起的魚越多。鵜左衛門始終無有所獲,此消彼長,延時前只輸三尾,隨著光陰流逝,竟輸了十尾之多。他全心作弊,仍是無力回天,心中漸感絕望,忽地罵聲「八嘎」,將釣魚竿一擲,起身走了。
陸漸見鵜左衛門發怒離開,一數雙方所釣之魚,方信自己勝了。倭人們個個沮喪,默默散去。陸漸大獲全勝,歡喜地轉回艙內,忽見寧不空坐在桌邊,正想告知喜訊,寧不空忽道:「你今日勝得蹊蹺麼?」他未卜先知,陸漸遲疑道:「是呀,你怎麼知道?」寧不空道:「你釣魚的時候,身上可有古怪?」陸漸心想:「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古怪?」當下定一定神,將釣魚時的奇怪感受說了。
寧不空雙眉擰起,過了許久,忽而嘆道:「原來你不過是個『四體通』的坯子。」話中頗為失望。
陸漸好奇問道:「什麼叫做四體通?」寧不空自覺失言,掉轉話頭:「你贏了鵜左衛門固然是好,但禍福相生,只怕他輸紅了眼,會動殺機。」陸漸哼了一聲,說道:「他自己要跟我賭的。」
「少說廢話。」寧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隨身帶刀防範,省得落到大海里餵魚。」陸漸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寧不空又傳授陸漸白虎七脈的心法,只是說話度氣遠不如之前熱切。陸漸貪求練功時的快感,學會心法,便苦練不已。
練到半夜,寧不空不耐睡去。因有前車之鑑,無他護法,陸漸不敢貿然修煉。躺了片刻,只覺尿急,出門來到船舷,正想方便,脖子忽地一緊,被一雙青筋暴突的大手從後掐住。
陸漸欲要喊叫,但氣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覺兩眼翻白,雙手亂抓,湊巧抓住那雙手。四手一觸,陸漸便覺出那人的軟弱之處,兩手奮力一扳,咔嚓聲響,偷襲者的右手小指被折斷,忍不住鬆手哀號。
陸漸轉過身來,面門一痛,先挨了對方一拳,滿面流血,幾乎昏了過去。他情急低頭,雙手扣住那人的雙肩,只一扣,又覺出來人肩頭的薄弱處。
那人正想運勁將他摔開,忽覺肩窩劇痛,陸漸十指好似鋼錐,死死扣住他的「肩井」穴。他渾身酸軟,幾乎癱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陸漸小腿,雖然氣力大減,仍令陸漸吃痛後退。
那人一聲低喝,縱身虎撲,將陸漸按倒在地。陸漸一心自保,雙手亂抓,他雖然不懂點穴,手上的觸覺卻異於常人,一碰那人的身子,便知何處軟弱、何處要害。兩人只一交,那人慘哼一聲,又被陸漸扣住了腰眼的「氣戶」穴,又癢又痛,氣力盡瀉,身子一軟,反被陸漸挺身壓住。陸漸十指所向,盡為要害,左手扣住他的脖子,右手摳向他的雙眼。
那人雙眼劇痛,失聲尖叫:「饒命,饒命……」說的是生硬華語,陸漸一愣,住手道:「鵜左衛門?」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饒命,我的下次不敢了。」
陸漸一呆,不料寧不空未卜先知,鵜左衛門真的來殺自己。鵜左衛門但覺陸漸食中二指頂著雙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膽氣盡喪。他素來小氣,今日釣魚大敗,但又迫於顏面,不敢當面撒賴,左思右想,頓起殺心。他心想只需陸漸一死,賭債無人追索,豈不就此作罷?至於長刀、鳥銃也都成了無主之物,大可伺機取回。當下徹夜不眠,伏在艙外,果見陸漸出來方便,本想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丟入海中,到時候寧不空問起來,也可說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不料殺人未成,反為陸漸所制。
陸漸惡向膽邊生,發狠道:「狗倭寇,你還害不害我?」鵜左衛門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陸漸厲聲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斷你的脖子。」說罷,指下加勁,鵜左衛門慘叫道:「我的死也不敢了!」
陸漸這才放手,怕他反擊,起身跳開。鵜左衛門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方才落荒而逃。
陸漸待他走遠,才覺喉嚨、面門、腰脅、背脊,周身上下無處不痛,方知此次兇險之至,若非雙手敏銳,今日死的就是自己。他喘息良久,尿意全無,忍痛挪回艙內,心裡只覺後怕,睡覺之時,也將贏來的太刀抱在懷裡。
是夜,他不敢睡沉,起床後也刀不離身。其後數日,他又瞧見鵜左衛門幾次,倭人包了右手,兩眼烏黑,一改跋扈之態,對他點頭哈腰,如此急劇變化,反叫陸漸十分迷惑。其後十餘日,陸漸逐次練完白虎七脈,又習練南方朱雀七脈。
這日清晨,忽聽船頭的倭人歡聲大作,忍不住起床觀望,倭人們紛紛立在船頭,指點遠方。他舉目眺去,天穹蒼碧,凍雲不翻,雲下沉沉一線,正是一塊陸地。
「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寧不空不知何時來到船頭,口中若吟若嘯,若哭若歌,迴蕩在長天碧海之間。倭人們聽了,止住喧譁,紛紛回頭望來。陸漸不知歌中之意,但覺韻律動人,便問:「寧先生,你唱的什麼歌?」寧不空冷冷道:「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詩。詩中的日本便是倭國,倭人尊烈日為神,認為所居海島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時有個倭人,名叫阿倍仲麿,因為心慕大唐盛世,便作為遣唐使到了長安,取名晁衡,與李白做了朋友。後來,阿倍仲麿乘船歸國,遇上海難,李白誤以為他已身故,便做了這首《哭晁衡》祭奠他。」
陸漸不懂詩歌,可是李白的詩篇光照萬古,販夫走卒、山野村夫,無不知其大名,陸漸也不例外,當下贊道:「能和李白做朋友,這個倭人了不起。」說罷,瞧了寧不空一眼,「寧先生,你知道這麼多學問,也很了不起。」寧不空冷冷道:「我若了不起,也就不會流落到這荒島小國來了。」
不多時,海船入港。港口屬西國的毛利氏,尾張船隻入港,便被課以重稅。尾張諸人繳完了稅,罵罵咧咧回來。寧不空問起,方知倭國形勢混亂,天皇早被束之高閣,足利幕府當政多年,但近年來大權旁落,到了將軍義輝時,小小島國已是四分五裂、諸侯並起。毛利是西國的大諸侯,尾張不過是京畿附近的小國,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繳稅。
「亂世之中,必出英雄。」寧不空問道,「方今日本,哪方諸侯堪稱英雄?」鵜左衛門道:「相模的北條氏康、越後的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國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諸侯、大英雄。」
寧不空道:「這些人為何能稱英雄?」鵜左衛門便將眾將的性情、兵力、領土、戰績一一說了。寧不空搖了搖頭,又問:「尾張國的國主呢?」鵜左衛門嘆了口氣,悶悶說道:「老主公三年前剛去世,現在的小主公年紀輕輕,英雄的不算,呆子倒算一個。」
「是麼?」寧不空笑道,「他怎麼個呆法?」
「比方說,小主公十三歲時,打扮成仙女的模樣,圍著火盆跳女舞,竟讓許多男子為他動心;年紀稍大一些,有百姓說尼池裡有大蛇怪,他就脫光衣服,銜了短刀潛入尼池,潛了很深,沒有發現蛇怪,這才浮上來。」
「還有一次,有個叫甚兵衛的人家裡遭劫,事後兇手被抓,官府舉行『火起請』,讓這兇手手握燒紅的鐵斧,若是心無暗鬼,走上三步,就算無罪。可這兇手只走了一步,鐵斧噹啷落地,不料他買通了官府,即便鐵斧落地,官府仍然判他勝訴。小主公這時也在場,突然起身說:『若我握著燒紅的鐵斧走三步,就算他敗訴如何?』說罷,果真握著鐵斧走了三步,場上的人都聞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兒,這時小主公才放下鐵斧說:『這樣就成了吧?』官府沒辦法,只得判兇手敗訴。你說,這麼胡鬧,不是呆子是什麼?」
寧不空笑笑不語。鵜左衛門又說:「更可氣的是,老主公死後,治理喪事,在家寺中誦經超度,故友親朋都來了,誰知身為喪主,小主公久久不來。最後來是來了,卻不穿喪服,反而穿得破破爛爛,光著腳,披散頭髮,進了靈堂,一句話不說,便拈起一炷線香。大伙兒只當他給老主公上香,不料他把線香往佛祖臉上一扔,哈哈大笑,揚長而去。當時不止賓客們驚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氣壞了,都說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寧不空聽完,哈哈大笑,鵜左衛門奇道:「先生,你是笑我們的呆子主公嗎?」
「我笑你們這些呆子。」寧不空冷冷道,「穿女裝,跳女舞,足見此人不拘小節,大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見他天性好奇,勇敢無畏;手握火斧,足見他處事公正,敢於擔當。至於身穿破衣,褻瀆靈堂,第一,此人天生鐵石心腸,決不會受制於常人的情感;第二,此人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間一切規矩,對他來說,不過是狗屁而已。哼,那些僧人懂什麼?佛法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佛法是什麼?規矩又是什麼?全都是留給人來破的。」說到這裡,他流露出一絲感慨,「鵜左衛門,你那小主公叫什麼名字?」
鵜左衛門聽他如此怪論,驚得呆了,咕噥道:「他……他姓織田,大號信長。」
「織田信長麼?」寧不空微微一笑,「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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