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浮槎渡海(3)
第11章 浮槎渡海(3)
正想這一管黑鐵何以有此威能,忽聽寧不空冷冷道:「你光贏了鳥銃有什麼用?若無火藥鉛丸,就是一具廢物。」陸漸大為驚訝,想他雙目俱盲,怎的一舉一動全都瞞不過他?
寧不空又說:「小子,你識字愚笨,釣魚卻不差,竟比這些常年航海的倭人還要強一些。」陸漸大為得意,把自己辨水流、察魚勢的法子說了一遍。
寧不空微一沉吟,點頭道:「你這小子聰明算不上,倒也不算笨,這法門誰教你的?」陸漸道:「一半是爺爺教的,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寧不空道:「你爺爺是誰?」陸漸道:「他叫陸大海。」寧不空失笑道:「那個老東西?嘿嘿,難怪了,他那等老蠢材,才會生下你這等小蠢材。」陸漸聽得氣惱,哼了一聲,撅嘴只生悶氣。
「小子。」寧不空又說,「你不耐煩學文,咱們先學武如何?從今日起,我傳你一門內功!」陸漸奇道:「內功?」寧不空道:「武學根基,要在內功,既然學武,便從根基學起。法不傳六耳,晚上夜深人靜,我再傳你。」
子丑時分,寧不空功聚雙耳,聽得眾倭入睡,才喚起陸漸說道:「學內功者先學脈理,你聽說過經脈穴道之說嗎?」陸漸如實道:「沒聽說過。」
「沒聽說也不打緊,待我從頭教你。」寧不空擠出一絲笑容,「人體經脈之行,法於天象。周天星象,不離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體與之對應,也有紫微脈、太微脈、天市脈,共稱為三垣帝脈;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脈,人體尚有二十八支脈: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屬東方蒼龍七脈;奎、婁、胃、昴、畢、觜、參屬西方白虎七脈;井、鬼、柳、星、軫、張、翼屬南方朱雀七脈;斗、牛、女、虛、危、室、壁則屬北方玄武七脈。」
寧不空說的均為天文術語,陸漸聽得頭大,道:「蒼龍、白虎、朱雀、玄武,他們身子裡也有這些怪東西嗎?」
寧不空道:「這些名稱不必深究。你只需明白,人體共有三十一條經脈,每條經脈,方位各有不同。」說罷,握住陸漸右手,「這隻手屬東方蒼龍七脈。」他話未說完,陸漸便覺右手被握之處若有銳針鑽入,在食指與手掌交接處扎了一下,酸癢酥麻痛五感交迸,不由得失聲慘叫。
𝐬𝐭𝐨𝟗.𝐜𝐨𝐦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如何?難受了嗎?」寧不空笑了笑,「難受就對了,這地方叫做『左角』穴,屬蒼龍七脈的『角』脈。今晚咱們就從這『角』脈練起。」
寧不空一邊說,一邊用內勁點刺陸漸的「角」脈諸穴,除了「左角」穴,還有「右角」「大角」「天門」「天田」等穴,陸漸只覺寧不空的氣針每刺一下,都刺在至深至秘之處,牽魂動魄,使人涕淚交流。
寧不空指點完穴道,再傳授陸漸存神鍊氣之法,命他逐穴修煉。但陸漸每練一穴,便覺該穴位仿佛一個無底深淵,周身的氣血均隨神意所聚,自那穴下瀉走,身子空虛奇癢,難以忍受。這時候,寧不空便向穴內打入一小股真氣。不知怎的,真氣一旦入體,不僅痛苦煙消,身心均有極大喜悅。
這奇感陸漸生平未遇,只覺忽而難受無比,忽而快感如潮,以至於修煉之時,無時無刻不盼寧不空注入真氣。
待到四更時分,二人練完「角」脈,寧不空說道:「今日到此為止,明日你且將『角』脈練熟,後天我再教你修煉『亢』脈。」
陸漸回到床上,忍不住再運神意,修煉「角」脈,一經修煉,奇癢空虛的感覺洶湧而來,繼而快感又生,兩種異感勢如水火、逐穴交替,直到走完「角」脈始才消散。陸漸對空虛之感又恨又怕,對那喜悅滿足、飄飄欲仙的快感又極為迷戀,以至於運功不輟、徹夜不眠。
到了次日正午,鵜左衛門闖入艙內,滿臉怒氣,打斷陸漸練功,嚷著要與他再賭。這次的賭注卻是隨身的長刀,想要贏回輸掉的鳥銃。他氣勢洶洶,陸漸欲拒不能,當下兩人各持釣具到舷邊垂釣,其他倭人仍為見證。
陸漸無心釣魚,只想早早釣完,回去練功。但不知為何,他當日感覺敏銳,水流稍有波動,立馬知覺。結束時,鵜左衛門少了十尾魚之多,連長刀也輸掉了。
鵜左衛門大怒,逼迫陸漸再賭,此次賭注為太刀一柄、鉛丸一袋、火藥一斤。陸漸以長刀、鳥銃下注。又釣了一個時辰,鵜左衛門的刀丸火藥全都輸光,一時紅了眼,還要設法逼賭,這時寧不空走了出來,喝令陸漸回艙識字。鵜左衛門對他十分忌憚,只得悻悻作罷。
回到艙內,陸漸識字之時,仍然想著練功。寧不空察覺道:「你想練功?」陸漸一怔,訥訥說道:「你怎麼知道?」寧不空笑道:「也罷,你先去練功,練完了再來識字。」
陸漸喜不自禁,坐回床上修煉,心情也隨體內的異感忽憂忽喜。這麼不斷修煉,空虛奇癢之感越髮長久,快感越發短促,練到第六遍時,突然快感全無,只剩下無比難受。陸漸忍不住失聲慘叫,這時忽覺右手一熱,一股暖流躥入「角」脈,立時快感又生,壓住那股奇癢。
陸漸心知寧不空出手相救,只盼他勿要撒手,不斷注入真氣,不料寧不空冷哼一聲,說道:「知道厲害了吧?平日若無寧某護法,不可妄練此功。」當下撤了真氣,喝道,「來識字吧。」
陸漸本想求他多度一些真氣,可又自覺難以開口,無奈之下,只得下床識字。到了次日,寧不空仍是待到夜深,才將「亢」脈的練法教給陸漸。陸漸每練一脈,大苦大樂就增長一分,修煉的進程也與「角」脈一樣,初時苦樂交替,繼而苦多樂少,乃至於有苦無樂,非得寧不空注入真氣不可。
不知不覺,陸漸對寧不空怨恨盡消,大生依賴。其後兩日他練功不輟,是以進境極快,漸漸練至蒼龍七脈的「尾」脈,這期間的苦樂相生,委實難以言表。
這日清晨,陸漸還在夢中,忽聽一陣喧譁,張眼一瞧,鵜左衛門領了幾個倭人進來。三日不見,鵜左衛門兩眼泛青、雙頰凹陷,容貌越發猙獰。
寧不空冷冷道:「鵜左衛門,你要幹嗎?」鵜左衛門鞠躬道:「先生,我們找小孩出去玩。」寧不空沉默一下,說道:「早去早回,我還要教他識字。」
鵜左衛門大喜,拽著陸漸出門,獰笑道:「小孩,再去釣魚。」陸漸道:「我不跟你賭了,鳥銃、長刀都在,你拿回去就是了。」
鵜左衛門大怒,厲聲道:「我是大和武士,輸了的就要堂堂正正地贏回來,你再說這話,我砍了你的頭。」他長刀、太刀均已輸光,便從同伴手裡奪了一把大刀,在陸漸眼前來回比劃。
陸漸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再賭,鵜左衛門這才轉怒為喜:「小孩子的這才聽話,今天大賭的幹活。現在先立規矩,釣魚的,就不許走來走去,只許坐在原地,起身走動的,便算是輸。」說罷,咧嘴大笑。
原來鵜左衛門連輸兩場,不但輸光了兵器,還被同船夥伴恥笑。他羞憤欲死,細想為何會輸,苦思了三天兩夜,終於被他想出了癥結所在。敢情釣魚之時,陸漸總是走來走去,每換一個地方,便有大魚上鉤,反之自己枯坐一地,久久無魚咬餌。
他一朝想通,欣喜欲狂,立意掙回面子,故而立下規矩,迫使陸漸不得更換釣位,又道:「今日的賭注要下大些,我的賭注是這條船上歸我的那一份貨物,還有我的兒子。我輸了,貨物的歸你,兒子給你做僕人。」
陸漸嚇了一跳,忙擺手道:「貨物和你兒子,我統統的不要。」
「不要的不行。」鵜左衛門兩眼圓睜,「我的賭注有物有人,你的賭注也要有物有人。物品就是我前幾次輸給你的東西,人就是你自己,你輸了,要做我的僕人。」鵜左衛門賭性極大,為了挽回面子,不惜押上兒子,一來可以大大羞辱陸漸,以消敗北之恨;二來也好在同伴面前大大風光一次,掙回所有的面子。
陸漸見這鵜左衛門如此蠻橫,又氣又急。鵜左衛門見他愁眉苦臉,心中得意,用倭語對同伴說:「小孩害怕了,他一害怕,便釣不起來魚,今天我鵜左衛門必勝。」眾倭人紛紛大笑。
為表公正,鵜左衛門命人寫了兩份賭約,強摁著陸漸按了手印,跟著兩人坐定,各垂釣餌。鵜左衛門今日運氣大好,旗開得勝,先釣一條,眾倭人紛紛鼓掌叫好。
陸漸心煩意亂,一來此次賭局事關自身;二來這釣法拘泥呆板,勢難如以前一樣輕易取勝。鵜左衛門手風極順,不一陣,接連釣起大魚,再瞧陸漸一條也沒釣上,心中得意,笑嘻嘻地說道:「小孩子早點認輸,做我的僕人挺好,天天給你吃飯糰,餵得你白白胖胖的,像小豬的一樣。」
陸漸好勝心起:「我就不信會輸給你這個又矮又胖的大鬍子。」他屏息凝神,觀看浮子,不料過了半晌,仍是無魚咬餌,而鵜左衛門卻是連連得手,每釣一條,便拿言語奚落,擾亂陸漸的心神。
陸漸大覺奇怪,仔細一瞧,忽地恍然大悟,敢情鵜左衛門用的餌與自己的餌看似均為蝦餌,其實大有異同。鵜左衛門用的是活蝦,給自己的餌卻是發了臭的死蝦,相較之下,海中的魚自然都咬活餌了。
陸漸沒得心頭一亂,他有生以來,從未遇上這種局面,對手使詐弄鬼,存心要讓自己敗落。他心中委屈,雙眼微微泛紅。眾倭人看了均想:「輸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
陸漸望見眾人神情,不由把心一橫:「你們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淚,繼續垂釣。鵜左衛門已釣上八條大魚,勝券在握,望著他嘻嘻直笑。陸漸只當不見,專注精神垂釣。突然間,他心頭微動,握竿的雙手分明瞧見海水幽邃,搖光掠影,魚群斑斕如錦,在餌邊徘徊不定。
這景象並無奇特之處,奇的是這並非陸漸雙眼所見,而是來自雙手的觸覺。這感覺怪異絕倫,無法以言語形容。陸漸初時驚詫,繼而不敢相信,待他清醒過來,鵜左衛門已釣起了十條大魚。
時間緊迫,陸漸吸一口氣,閉眼凝神,突然間,他的雙手又「瞧見」了海中景象,陸漸忍不住輕輕晃動蝦餌,送到一條海魚嘴裡。餌料到嘴,海魚張口便吞,陸漸一舉釣竿,「嘩啦」一聲,一條尺許長的鯛魚跳浪而出。
陸漸垂釣已久,釣起魚來不足為怪。群倭有心搗亂,紛紛發出噓聲,想要擾得他釣不上第二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