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浮槎渡海(1)
第9章 浮槎渡海(1)
陸漸鑽過地道,只覺灼浪撲面,酷熱難耐,地上遍是焦枯屍體,陣陣惡臭,中人慾嘔。
陸漸唇舌乾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見所聞,真如神魔相鬥,就是祖父胡吹的海上奇遇也無法與之相比。但仙碧屢次冒險相救,恩義深重,陸漸見她傷心,甚覺不安,是以雖懷恐懼,仍是拼死前來。
他不知莊內情形,不敢冒然闖入,唯有縮在地道盡頭。此時火勢已弱了不少,只是煙霧瀰漫,不知北落師門身在何處,忽聽有人笑道:「陰九重,還要斗麼?」
陸漸聽出那是寧不空的聲音,又驚又怕,趕忙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只見煙火中若有兩道人影,一站一跪,遙遙相對。突然一陣風來,煙光散去,那站著的正是寧不空,跪著的卻是陰九重。
陰九重已不復先前威風,渾身赤裸,那層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無蹤,肌膚之上布滿燒灼痕跡,他雙手撐地,喘息道:「寧師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誼,放過小弟,師弟我感激不盡。」
寧不空「哦」了一聲,淡淡地道:「你這副樣子,拿什麼來感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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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九重道:「水部的祖師畫像如何?」
寧不空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陰九重又道:「再加山部的祖師畫像呢?」寧不空一怔,陰九重不待他說話,急道:「若還不成,加上澤部的如何?」
寧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陰師弟好本事,沒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師畫像在你手裡。」
陰九重笑道:「陰某這點兒伎倆,比之寧師兄遠遠不如,但不知師兄對這些畫像有無興趣?」
「興趣倒有!」寧不空笑了笑,說道,「師弟一絲不掛,又哪來什麼畫像?」陰九重嘆道:「小弟縱有百十個膽子,與『火仙劍』寧師兄交手,也不敢將畫像帶在身上。要是一把火燒了,豈不晦氣?」
寧不空道:「陰九重,你又來跟我耍花槍,你是不是想說那些畫像還在崑崙山的水部老巢?」
「小弟不敢。」陰九重笑道,「方才師兄命小弟現身之前,小弟便將畫像埋在東北牆角之下,寧師兄大可去取。」
寧不空眼珠一轉,搖頭道:「一事不煩二主,師弟埋下的,仍由師弟取出的好。」
陰九重知他謹慎,親自轉往牆角,埋首片刻,挖出一個包袱。寧不空道:「解開瞧瞧。」陰九重解開包袱,果然是三卷畫像,紙質泛黃,色澤古舊。
寧不空微微一笑:「還有我火部的呢?」陰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畫像他一直攥在手裡,惡戰已久,竟爾忘了,當下與其他三幅畫像放在一起。
寧不空點頭笑道:「陰師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棄,你我不妨攜手同心,將其他四幅畫像弄到手如何?」陰九重喜道:「多謝師兄。」繼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蹤,回去一說,天、地、風、雷、山、澤六部必定高手齊出,咱們勢單力薄,怕是難以應付。」
「她有傷在身,不會走遠。」寧不空道,「待會兒我趕了上去,將她連帶那對少年男女一併殺了。」
陸漸聽得渾身發抖,越發不敢動彈,心中自怨自艾:「你這個膽小鬼,自告奮勇來找北落師門,怎麼事到臨頭卻只會躲在地道里裝死?」他不斷自責,仍是沒有爬出地道的膽氣。
陰九重笑道:「寧師兄,這些畫像請先收好。」說罷,雙手捧上。寧不空笑笑,手中接住畫像,袖間火光一閃,陰九重忽地發聲慘叫,身上騰起滾滾烈焰,淒聲叫道:「寧不空,你出爾反爾?」
寧不空倒退兩步,望著陰九重渾身浴火,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還不明白?你不過落了下風,來行緩兵之計,待你緩過氣來,豈有不殺了寧某、取回畫像之理……」正要轉身,忽聽陰九重牙縫裡發出噝噝之聲,身子充氣似的鼓脹起來,轉眼間變成一團火球,向他迎面滾來。
寧不空臉色劇變,拼力後躍,忽聽「砰」的一聲,陰九重全身化為滿天血雨,夾雜點點火光衝來。寧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個正著,發出一聲慘叫,隕石般掉在地上。
陸漸瞧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出,過了半晌,見無動靜,這才從地道中爬出。他四面瞧瞧,學著貓兒叫了兩聲,可是沒有回應,正覺喪氣,忽聽高處傳來一聲貓叫。陸漸大喜抬頭,只見北落師門踞在一棵燃燒的大樹頂上,下方烈火熊熊,眼看就要燒到樹梢。
原來,北落師門終是獸類,天性怕火,一見火起,立刻躥到樹上躲避。不料混戰之時,大火點燃樹木,自下直燒上去,北落師門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至於無法落地。
陸漸急道:「北落師門,快跳下來。」北落師門只是不動,陸漸又叫兩聲,北落師門眼見火焰燒至,避無可避,忽地縱將起來,尾巴直豎,當空落下。陸漸搶上兩步,將它一把接住,連聲道:「好貓兒,好貓兒……」
正歡喜,肩上忽地一沉,搭上一隻大手,陸漸心頭湧起一股寒意,忽聽寧不空啞著嗓子,慢慢說道:「小子,你來多久了?」
陸漸沒料到他還活著,心頭寒意更重,顫聲道:「我……我剛來?」寧不空吐了一口氣,語氣更加柔和:「是麼,仙碧師妹呢?她在哪裡?」陸漸正要回答,忽又想起他說過的話,不由尋思:「他說了要害姐姐,我怎麼能讓他知道姐姐在哪兒?」當下說道:「仙碧姐姐已經走了。」
寧不空嘆道:「小傢伙你哄騙我麼?北落師門還在,她怎麼會走?你是不是聽到我方才說的話,以為我要害她?」但聽陸漸沉默,心中益發篤定,笑道,「我與仙碧師妹交情極好,她不也叫我師兄嗎?那些話都是我編來騙陰九重的。再說了,仙碧師妹受了重傷,若是沒我救治,難以治癒。」
陸漸將信將疑,心想仙碧的確傷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說道:「她在莊子外面。」寧不空道:「很好,你帶我去見她。」陸漸便向前走,但覺寧不空的手始終搭在肩上,心中一時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說道:「從這裡爬出去。」
寧不空澀聲道:「爬出去?哼,忒麻煩了,小傢伙,圍牆還有多遠?」陸漸心中奇怪:「牆有多遠,你為何問我?」當下用腳伸量:「比一步多些,比兩步少些。」寧不空又道:「牆有多高?」陸漸估了估:「比兩個人高些,比三個人矮些。」
寧不空忽地抓住陸漸,飛身縱起,陸漸只覺耳邊風響,身子飛快上升,眼見離牆頂不遠,忽又遽然下沉,只聽寧不空悶哼一聲,手臂陡長,五指扣住牆頂,將二人懸在半空。
「小子,」寧不空喘氣道,「你說的高矮不對!」陸漸更覺奇怪,心想我便說錯了,你自己不會瞧麼?想到這裡,忍不住回頭偷看,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寧不空的臉上血肉糊糊,難辨五官,陸漸不由心想:「莫非……莫非他瞧不見?」
這個猜測太過大膽,陸漸欲要再看,忽聽寧不空喝聲「起」,一個跟斗越牆而過,飄落在地,說道:「仙碧在哪兒?」
陸漸心中忐忑:「這人善會說謊,那個陰九重就是被他騙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姐姐,豈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來,便與陸大海相依為命,陸大海本是個說謊精,每次輸錢之後,總能編出許多幌子,陸漸被騙得久了,也琢磨出了一套法子,試探陸大海話中的真偽。姚晴雖也哄騙過他,但一則手段高明,二來陸漸情根深種,對她言無不從,從來不疑有他。
此時他瞧這寧不空,只覺處處可疑,譬如雙目失明,卻不肯直言道出,這其中分明有詐,當下心念數轉,說道:「你隨我來。」
他邁開大步,有意繞過仙碧的藏身之所,向東走了三里多路,在一棵大樹前停下,定了定神,大聲說:「仙碧姐姐,寧先生來了!」
寧不空呵呵一笑,也說道:「仙碧師妹,為兄瞧你來了。」陸漸心想:「敢情他真的瞎了。」寧不空說完這句,久久不聞回答,不覺笑道:「仙碧師妹,你怎麼不說話?」陸漸心念疾轉,忙道:「她傷得重,說不得話。」
寧不空「哦」了一聲,忽又問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離我五步的那個是她麼?」
「不是。」陸漸硬著頭皮說,「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樹下面。」心中卻想:「如他真是一番好意,我騙了他,過會兒再向他道歉。」
心念未絕,寧不空輕笑一聲,喃喃道:「十步麼?」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擲出,正中大樹樹幹。暴鳴聲中,木屑亂飛,「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幹從中折斷。
剎那間,陸漸渾身的熱血涌到臉上,心中驚駭之餘,又覺興奮莫名。驚駭的是,寧不空果然滿嘴謊話;興奮的是,自己將計就計,試出了他的真假。
寧不空擲出木霹靂,不聽有人慘叫,微覺不妙,忽地手上一緊,厲聲道:「好小子,你敢騙我?」陸漸吃痛叫道:「你要害姐姐,我才不帶你去見她。」寧不空怒道:「小子討死。」手上加勁,陸漸劇痛難忍,大聲叫道:「你殺了我好了。」
寧不空心機深沉,怒氣一涌,又按捺下去,心想:「只怪我事到臨終,疏忽大意,不防陰九重使出『敗血之劍』。如今我傷勢不輕,更壞了雙目,也不知有治無治?如果不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一旦傳出,別部高手勢必齊至……」想到這裡,又冒出一個念頭,「不好,仙碧、陰九重能發現我的藏身之所,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想到這裡,自度雙目已盲,留在此地,無異砧上魚肉,略一沉吟,笑道:「也罷,仙碧的事就算了。小子,如今給你兩條路走:要麼我一把火將你燒成枯炭,要麼你做我的眼睛。」
陸漸怪道:「做你的眼睛?」寧不空笑道:「你能想出這個法子騙我,必然知道我看不見東西。如此你便做寧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見的,你代我去瞧。」
陸漸聽得發怔,懷中忽地一輕,北落師門被寧不空拎了過去。陸漸急道:「把它還我。」寧不空卻不理會,撫著那貓幽幽嘆氣:「北落師門,多年不見了?」貓兒懶洋洋的,只是閉眼打盹。
寧不空忽又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見,亂指道路,或是想要逃走,這貓兒怕是再也見不著它的主人了。」陸漸又氣又急,又無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給你做眼睛,你別為難北落師門。」
「小子挺講義氣。」寧不空笑了笑,「一言為定,你若乖乖聽話,我就不為難它。」當即命陸漸向東南走。陸漸如他所言,無奈向前,寧不空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走了幾步,陸漸回頭望去,姚家莊紅光沖天,燒成一片火海,他想到姚晴、仙碧,眼眶一濕,落下淚來。
走到海邊,寧不空又命陸漸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寧不空不肯住棧,偏要棲宿岩穴,他雙目雖盲,取食卻有奇法,讓陸漸告知叢林方位,再以「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燒林木,驚起林中鳥獸。而後聽聲辨位,擲出「木霹靂」,無論巨獸飛鳥,無能倖免。這法子果了二人之腹,但卻大有弊端,一來殺戮過濫;二來獵物中往往嵌有細碎木屑,吃在嘴裡,頗不是滋味。
傍晚時,寧不空找到一處泉水清細傷口。他退得及時,傷勢並不致命,唯獨雙眼為血箭濺入,毀了兩個瞳子。
寧不空眼痛難忍,夜裡不絕呻吟,陸漸聽在耳中,幾乎無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毒,他不由心如刀絞;又想仙碧身負重傷,也不知能否帶著姚晴前往崑崙山;最後想到祖父,唯有求神拜佛,盼望姚家莊遇劫之時他已被趕出莊外。
陸漸思緒紛紜,想到難過處,忍不住低聲抽泣。他哭聲一起,寧不空卻止了聲,直待他平靜下來,才又發出呻吟。呻吟聲、哭聲反覆交替,直待東方發白,陸漸才緩緩入睡,睡不多時,又被催起南行。
姚家莊地處山東、淮揚交界之地,二人向南行走,漸入蘇境。沿途海風淒淒,船舶絕跡,唯見悠悠遠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廣大、身世渺小之感。
走了大半日,寧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適應了失明,專注於鍛鍊耳力,聽聲辨位,無有不中。
陸漸應聲止步,寧不空又說:「在礁石後面,你去看看。」陸漸爬上礁石望去,但見一抹碧藍海灣,崖聳沙白,狀若彎月,一艘狹長海船泊在岸邊。沙灘上圍坐了十幾人,個個矮小精悍,錦袍寬大,袍子紋花繡雀,異常華美,其人額頭光亮,腦後盤著古怪的髮髻。
那些人說說笑笑,用小刀將生魚切成薄片,蘸醬生吃,說話的語調平板怪異,陸漸聽了半晌也聽不懂一句。寧不空沉吟道:「這是真倭。」陸漸道:「什麼叫真倭?」
寧不空道:「近年來倭寇禍亂東南。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來自東方倭國的島夷是真倭,真倭雖少,但殘忍嗜殺,刀法凌厲,官軍聞風喪膽,故而許多華人海賊也常常打著真倭的旗號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陳東、麻葉並稱四大寇,又稱假倭。假倭人多且雜,危害勝過真倭十倍。聽你描述,這群人光頭和服,言語平板,當是真倭無疑。」
陸漸自幼聽鄉人說起倭寇,均是狀如魔鬼,無惡不作,而且精通各種妖術,不意此時見到,頓覺膽戰心驚。
寧不空又問:「共有幾個倭人?」陸漸數了數:「十七個。」寧不空沉思一下,說道:「你引我去見他們。」陸漸吃驚道:「他們是倭寇呢!」寧不空冷哼一聲,喝道:「他們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還不快去?」
陸漸無法,只得繞過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倭人談笑正歡,忽見來人,驚得紛紛起身,待得看清只有兩人,一個年少,一個眼瞎,才又放下心來,相顧而笑。
一名蓄滿絡須的矮胖倭人走上來,操著生硬的華語說道:「做什麼?滾得遠遠的,要麼的送命!」
陸漸一顆心咚咚亂跳,忽聽寧不空笑道:「區區是位相士,與敝外甥流落江湖,算命餬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問一問運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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