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鮮血染就的榮譽
張潭波聽到背後的聲音,就急忙放下筆,一面和工作人員說道「不棄賽,繼續比賽」,一面眉梢都帶著喜意,轉頭往身後看去。
只是,當張潭波看到身後的情狀時,笑容猛地僵在臉上。
喻昕背著時妤,面色發白,皺眉抿唇,額間不時有汗低落至唇邊和脖頸,看起來似乎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而她背後的時妤看起來就更顯悽慘,無力趴在喻昕背上,手就那樣搭在半空中,小腿處還有蜿蜒的長血口,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半睜著眼,感覺就像是下一秒就要不行了。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張潭波焦急地大喊著,走到時妤旁邊,想看看她傷的怎樣,可是手剛要碰到傷口處,看著那嵌入血肉的玻璃渣和一抹長長的紅色鮮艷,觸目驚心,張潭波又訕訕地收回手。
「砸了休息室的玻璃窗,從三層樓跳下來,小腿還被砸破的玻璃劃出一條長口。」齊尹溪望著張潭波,低聲解釋道。
「那怎麼不送醫院啊?送這兒來幹嗎?送醫院啊!」張潭波朝著幾人大喊質問道。
幾人聽到這話,看了眼彼此,又看了看虛弱的時妤,眼眸中既有心疼,也夾雜著無奈。
這不是拗不過時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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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昕衝進去時,看見時妤從窗戶跳下去,也不知道瘋了還是怎麼了,竟然抬腳就也要跳。
嚇得幾人合力把他拽回來,林詩恩和單云然兩女也急得有些失去理智,倒是齊尹溪勉強鎮住了心神,拉過喻昕。
這時,楊冉對著幾人道,從樓梯口下去,然後趕緊把時妤送醫院。
楊冉這句話,稍稍使喻昕清醒了些,喻昕當即掙脫開幾人的束縛,跌跌撞撞就往外面跑。
四人見此,也立馬跟上。
少刻,等喻昕等人趕到樓下時,看著半倒在草坪上,腳下半圈還有著血跡的時妤,大驚失色。
要不是時妤聞聲,掙扎著抬起頭看了看他們,他們差點以為……
喻昕慌了神,跑著跑著,一個著急,竟向前滑倒,半跪在時妤前面。
喻昕伸出手扶起時妤的腰,看著她流血的腿,伸手想去碰,卻又怕亂碰加重了傷,手就那樣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喻昕雙眼猩紅,看著這一切,眼中,腦中似乎都只剩下那一抹紅。
喻昕眼角略微泛著淚花,努力保持面上的冷靜,可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顫音:「疼嗎?」
時妤咬緊牙關,微搖了搖頭。
喻昕喉嚨一堵,滿腔酸楚和心疼,轉頭示意身旁的齊尹溪幫他把時妤放到背上。
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有力心跳,喻昕這才略鬆了口氣,半撇過頭對著時妤喃喃道:「別怕別怕,沒事的,我送你去醫院,沒事的沒事的……」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竟讓人覺得這話不像是對時妤說的,更像是他對自己說的。
時妤努力壓下自胸腔傳來的隱隱作痛和腥味,搭在喻昕腰上的手死死攥緊他肩膀的衣服,把頭湊到喻昕耳側,聲音雖弱,語氣卻異常堅定,一字一頓道:「我不去醫院,我要回去參加比賽!」
見喻昕不理會,時妤又加重聲音和語氣重複了一遍。
喻昕聽此,腳下速度不減反快,喉嚨動了動,雖輕聲可語氣卻是意外地不容拒絕的強硬:「別鬧,去醫院。」
「對,去醫院,這時候就別想比賽了。人更重要,比賽還有機會的。」林詩恩看著面色不虞,極力壓抑情緒的喻昕,又看了看滿臉倔強的時妤,扶著時妤的腰,溫聲勸道。
走到大廳處,林詩恩看到牆上明晃晃的鐘表,看著上面的時間,凝眉對著身旁的三人說道:「你們快回去比賽,順便和張教練說一聲,我和喻昕先送時妤去醫院。」
單云然和齊尹溪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楊冉複雜地看了眼時妤後就也轉身。
在這時,時妤突然又喊道:「我不去醫院,我要回去比賽!」
「云然,你扶我,我蹦回賽場。」時妤不安分地掙扎著就要從喻昕的背上下來,單云然聽到這話,下意識邁開腳就要去扶時妤,卻被喻昕面無表情的冷冰冰一盯,嚇得縮到齊尹溪背後。
齊尹溪對此,什麼也沒說,側身兩步擋到單云然身前,不滿地看著喻昕。
一時間,場面詭異萬分。
喻昕忍著心裡的怒意,儘量聲音平穩道:「乖,聽話,去醫院。」
「我要回去比賽!」說著,時妤就大力掙脫開喻昕搭在她背後的手,晃著腿就要站起來,卻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幸虧被喻昕和林詩恩扶著。
喻昕拽著時妤的兩條胳膊,直愣愣盯著她,雙眼滿是痛苦和壓抑,想要怒喊發泄什麼,可瞧著時妤一雙淚眼朦朧中全是堅決,握住他的衣袖,帶著哭腔軟聲道:「喻昕哥哥,求你了,我真的可以參加比賽的,我不想放棄!」
喻昕眼眸深深,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時妤,霎時,話到嘴邊,終究又閉眼化作輕嘆。
喻昕走到時妤身前,彎下腰,把後背留給時妤,無奈道:「走吧,我背你去賽場。」
時妤沒想到喻昕這麼快就同意了,短暫的詫異之後,便是欣喜,立刻蹦到喻昕背上,雙手纏繞在他的脖頸上,感激道:「謝謝你,喻昕。」
謝謝你,願意支持我。
喻昕聽到這話,腳步一頓,但很快又恢復正常,背著時妤一路小跑,四人也連忙跟在身後。
……
「胡鬧!」張潭波罕見地發火道,「馬上立刻給我去醫院!」
張潭波作勢伸出手就要接過時妤,送她去醫院,可時妤全身都寫滿了拒絕,喻昕也尊重時妤的想法,背著她往一旁側了側,張潭波就這樣落了空。
「你們,你……」張潭波被氣笑了,對這兩個不省心的小傢伙無話可說。
「孩子你聽我說,全國賽又不止這一次,明年我們再來也可以的,先去醫……」張潭波溫聲勸道。
「我還可以比賽,為什麼要放棄!」時妤迎著張潭波的怒氣,轉過頭看著他,固執道。
張潭波望著時妤那一雙因決心亮得驚人的眸子,看著少女執拗的面龐,忽然一愣,腦海中不禁浮現另一張相似神情的臉龐。
同樣的堅決,同樣的一意孤行。
罷了罷了,就這樣吧。
張潭波兩根手指捏著鼻樑,像是卸掉全身力氣,聲音疲憊道:「讓隊醫先簡單處理一下後,就——」
張潭波又抬眸看了兩人一眼,略停頓一下後,無可奈何道:「繼續比賽吧。」
說完,林詩恩就帶著隊醫跑過來,喻昕把時妤放到椅子上,隊醫拿著酒精替時妤消毒,接著又拿出鉗子慢慢夾出肉里的玻璃渣。
時妤疼的面目猙獰,靠在喻昕懷裡,上齒咬緊下唇,緊憋著眼淚,可汗水仍浸濕喻昕胸前的衣襟。
喻昕緊緊抱著時妤,每看見一個玻璃渣被取出,面色就更沉一分,到最後,黑眸恍若幽潭。
楊冉看見這一幕,眼中閃斥意味不明的情緒,緩緩,不安和愧疚席捲全身。
好一會兒,在工作人員前來催促做好上場準備之際,隊醫終於大致處理完玻璃渣,又用棉球止住血後,想要給時妤纏上紗布,卻被時妤拒絕了。
不美觀,會影響打分的。
全國賽本來就高手如雲,一分之差都可能千軍萬馬。
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冒險。
隊醫皺眉和張潭波對視一眼後,待張潭波點頭後,背起醫藥箱,只說了一句儘早去醫院,就離開了。
喻昕扶著時妤徐徐滑向冰場,張潭波望著兩人的背影陷入沉思,夏壬佑見此,語氣中頗有懷念,感慨道:「這丫頭,那股倔勁兒,和挽夢挺像的啊。」
此話一出,張潭波的身子微不可見的僵住了。
……
時妤忍著腳上的疼痛,每走一步,殘餘的玻璃就在刮蝕著她的肉,為了不讓喻昕擔心,她強撐著擠出一個輕鬆的笑。
少頃,音樂開始,兩人漸入狀態。
蛇形接續步,前內刃捻轉步,一個又一個轉體類步法接連上場,令評委都有些眼花繚亂,竊竊私語地誇讚著他們。
兩人的表演就如同絲綢般順滑,一氣呵成,就好像一切如初。
可知曉實情的幾人看著這一幕,是一個比一個提心弔膽。
張潭波扶額,罵罵咧咧道:「不是說了盡力就好,幹什麼這麼拼,拼命十三娘嗎?喻昕也不攔著點,真是。」
而身旁的林,單,齊三人也是擔心不已,剛剛結束比賽的楊冉看著這一切,也莫名心慌意亂。
少頃,一個漂亮的編排旋轉後就是一個編排托舉。
喻昕托著時妤那一剎,胳膊猛的一痛,忽地有些無力,幸虧時妤反應快,一個旋轉後落冰,不然兩人恐怕就要出現失誤。
但也因此,在腳落冰那一瞬,時妤好像聽見自己骨頭錯位的聲音,巨大的疼痛包裹住她。
想著離表演結束只差最後一點,時妤故作輕鬆地一笑,和同樣極力忍耐著胳膊疼痛的喻昕,默契地配合著。
隨著音樂的停止,二人如釋重負,相擁謝幕。
很快,大屏幕上的分數表上出來,時妤他們以超過第二名十分的成績獲得冠軍。
登時,滿堂喝彩,在眾人都為他們獲得冠軍而興奮時,張潭波幾人卻帶著隊醫急匆匆跑向冰場。
終於,在喻昕抱著時妤上領獎台時,時妤終於支撐不住,輕飄飄倒在喻昕懷裡。
時妤被抬上擔架送往救護車,一時間,雪白的冰面上遺落一塊耀眼的金牌,一滴滴炙熱的鮮艷暈染其中。
那一刻,大家仿佛看見了比領獎台更高的榮譽,用鮮血染就的榮譽。
評委席上,顧柏景看著這一幕,望著冰場擋板上的紅色國旗,似乎看見了冉冉升起的星。
……
醫院,骨科室。
一頭波浪卷長發的女人,穿著白大褂,借著房間內冷白的燈光看著X光片,又摸了摸時妤的腿,聽到時妤埋在喻昕懷裡的悶哼聲,紅唇輕啟,聲音平緩道:「高空墜落導致的暴力性骨折,由於劇烈運動,斷端成角。」
頓時,喻昕薄唇緊抿,神色嚴肅,放在時妤背後的手緊握成拳,全身暗含壓抑氣息。
或是見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余希貝看著時妤,十指交叉,撐著下巴,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調笑道:「是不是,帶傷上陣拿冠軍,算是你們冰舞國家隊的一個傳統美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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