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大夏龍雀(1)
第106章 大夏龍雀(1)
龍雀歸來
自古以來,以阿爾卑斯山為界,地理學家把世界分成了東方和西方。
彌賽亞聖教興起,機械文明綻放之後,西方便以教皇國為領袖,結成了堅固的聯盟。
東方的霸主則是千年帝國——夏國,夏皇君臨天下,多數東方國家都是夏國的屬國,通過對夏國納貢,獲得夏國的庇護。
在百年之前,夏國憑藉超重騎兵和機械弩兵部隊,完全壓制了西方,西方諸國聞風而喪膽,只能扼守阿爾卑斯山天塹。但在機械文明興盛的時代,東方落後了一步,在西方人的機動甲冑和戰車部隊的壓制下節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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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局面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才改觀,那個人的名字是楚舜華,現任夏皇的哥哥,夏國的監國公爵。這個年僅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以絕強的手腕震駭了夏國的權臣們,握住了東方的最高權力。
同時他還是卓越的軍事家,在金倫加隧道的爭奪戰中——那是東西方有史以來最慘烈的會戰之一——憑藉古老的騎兵和弩兵戰術,擋住了甲冑騎士們的輪番衝鋒,最終炸毀了金倫加隧道,暫時地阻止了西方人通過鐵路進攻東方的戰略企圖。
當然,那次勝利也是拜教皇國第一騎士、號稱「騎士王」的龍德施泰特所賜,這位騎士領袖在關鍵時刻背叛了自己的國家,用神聖武器「聖槍裝具·朗基努斯」攻擊教皇的戰車。
西方人敬畏地稱楚舜華為「大夏龍雀」,龍雀是種傳說中的鳥,鳳凰的一種,鳳凰中的最兇惡者。
星曆1888年夏,世界的東方,夏國。
夕陽向著巍峨的王屋山墜落,平原之上大河奔流。
山路到這裡就斷絕了,騎兵們只能集體下馬,牽著戰馬走完剩下的路。
夏國的戰馬是身高接近5米的異種戰馬「夔龍馬」,配上沉重的鐵甲,這種生物甚至能跟甲冑騎士略作對抗。在平原上它們的衝鋒堪稱「鐵流」,但走這樣的山路卻令它們痛苦不堪。
楚舜華的戰馬也是一匹夔龍馬,名為「硃砂」。
硃砂走在最前面,它的臣民們也只有咬牙跟上。硃砂是馬群中的王者,多數的夔龍馬都是烏鐵般的青黑色,但硃砂恰如其名,紅如硃砂,奔行起來仿佛流動的火焰。
以硃砂的神駿,楚舜華從前線返回夏國的首都洛陽只需要不到十天的時間,可這十天的路程,楚舜華足足走了四個月,一路上經過很多屬國和行省。
對於大夏龍雀的來訪,屬國君主和行省總督莫不戰戰兢兢。對於這位強權的公爵,東方人也持不同的觀點,有人說他是天賜救星,也有人說他無父無君、功高震主、剛愎自用,早晚淪為亂臣賊子。
金倫加隧道的會戰由楚舜華主導,調動了夏國的所有精銳軍隊,楚舜華若贏下這場仗,聲威還會繼續上升,若是失敗,最好以身殉國。
決戰前夜,夏國貴族中開了一場隱秘的賭局,賭楚舜華的生死,賭他死的人占了八成。
很多人都盼著龍雀的死。神話中說龍雀一旦起飛就再不降落,直到它死的那一天,巨大的身軀破雲而落,墜落在蒼茫大海上,激起滔天的狂潮。楚舜華十六歲開始掌權,已經翱翔了接近十年,也該墜落了。
可誰曾料想楚舜華贏了,憑著血肉之軀擋住了西方的鋼鐵部隊。
所以楚舜華帶著隨身的百騎精銳經過各屬國和行省時,君主和總督都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他們親自帶領儀仗隊,以盛大的儀式歡迎這位歸國的英雄。
楚舜華人還在千里之外,消息卻通過電報不斷地傳回帝都洛陽,譬如某國君主盛讚楚舜華公爵真乃天將雄才,某位總督含淚擁抱公爵殿下,稱其真乃皇朝的鐵壁和長矛……國門為了楚舜華次第而開,萬千百姓為英雄的到來而奔走相告。
帝都的貴族們原本還想降罪於楚舜華,說他窮兵黷武,打了一場沒必要的戰爭,耗損了帝國的戰力。可沒等楚舜華回到帝都,這場戰爭已經蓋棺定論了,人人都說沒有大夏龍雀,夏國已經亡了。
如此一來連楚舜華的政敵們也無法攻擊他了。
楚舜華一路行來,路線很不確定,有時偏北,有時向南,誰也不知道他下一站會出現在哪裡,各地的行政長官都戰戰兢兢,生怕遭到公爵殿下的「突襲」。
此刻,這支騎兵隊終於接近了帝都,穿越一片松林之後,再往前就是懸崖了,懸崖下就是河洛平原,洛陽便坐落於此。
洛陽,這座城市曾被稱作「中京」「洛京」「王京」等等,自古以來它就是東方的中心。直到前任夏皇,也就是楚舜華的父親,把它改名為「洛陽」。
洛陽是個低調的名字,那位皇帝喜歡低調的東西,他說有一天河會幹、城會朽、人也會流散,無論它曾經有過多麼顯赫的名字。
作為皇帝,楚舜華的父親並無巨大的成就,他平生所作所為,只有一件事震驚了整個東方,那就是他跟星見的相愛。
夏國也有自己的國教,這種宗教並無正式的名字,西方人通常稱它為「巫教」。夏國皇室供奉巫女,巫女們觀星、預言、守護夏國的國運。巫女的領袖被稱為「星見」,星見的地位,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不遜於夏皇。
可一旦這個女人把自己獻祭給命運,她就永遠不能有情愛,必須終生保持處女之身。星見既是至高的,又是不祥的,她是純陰之女。
可夏皇愛上了星見,星見也愛上了夏皇,他們共同生下了楚舜華這個帝國長子。
這種驚世駭俗的行為引發了朝野動盪,在幾乎所有大臣和皇室成員的彈劾下,皇帝選擇了遜位。幾個月後他病重而死,幾乎是差不多的時候,星見也死在了太廟的井裡。
根據巫教的規矩,犯錯的巫女都會被投入枯井,在那裡懺悔直到死去,永無開釋的一天。
這對男女沒有資格葬入皇室的墓地,所以他們葬在哪裡始終是個謎。
此刻這個謎底揭曉了,巨大的夕陽下是一片墓地,墓地里都是黑色的四方柱,大理石質地,僅僅是磨光和刻字,除此之外什麼裝飾都沒有。墓地的中央,並立著兩根最為高大的四方柱,上面雕刻著那位皇帝和他所愛星見的名字。
楚舜華點燃六支白檀香,吹滅之後,插了三支在父親的墓碑前,三支在母親的墓碑前。
他素來穿西式軍服,今天卻穿了一身古服,白麻廣袖,峨冠博帶,宛若千年前的男子。
「父親,母親,這次兒子又是戰勝歸來。」他單膝跪下,「可惜太多人都沒法跟我一起回來了。」
他的身後,騎兵們也單膝跪地。
他們中年紀最長的人追隨楚舜華已經接近十年了,他們的很多朋友也埋葬在這裡,很難想像的是楚舜華身居高位,直接效忠於他的人數以千計,可他竟然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每當他失去一個人,他就在這裡添加一根黑色的四方柱。
這裡很難抵達,帝都中沒有其他人知道這片墓地,而楚舜華自己只要略略仰頭看向地平線上崔巍的王屋山,便能以目光遙祭他的父母和友人。
「我已經很疲倦了,」楚舜華又說,「但新時代,還很遙遠啊。」
他極少流露出這樣疲憊的神情,很多人甚至誤以為他是不會疲憊的。
他擦淨了父母墓碑上的灰塵,轉身來到另一根大理石方柱前。在這片墓地中,唯有這根方柱是用白色大理石磨製而成,上面一片空白,沒有寫名字。
楚舜華在這根方柱前也插下了三根線香,無風的天氣,香菸筆直地上升,仿佛透過它能跟那遠在天上的人說話。
下屬們都猜測那根方柱代表某個女孩,某個能夠配得上大夏龍雀的女孩,因為望向那根方柱的時候,楚舜華的目光總是很孤獨。
這片墓地剛剛興建的時候,只有兩根黑色方柱和一根白色方柱,那時候楚舜華剛剛踏上夏國的政治舞台。這麼說來,龍雀在起飛之前,就已經失去了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人。
以楚舜華的身份,想他死的人固然不少,但想跟他結親的也不少。這些年不知多少人試圖為他做媒,帝國名媛、四方公主的照片流水般送進公爵府,選美似的,楚舜華都以優雅的回信婉拒。
這次回國的路上,好幾位公主親自出面款待,席間或眉目傳情,或奏樂奉酒。可她們脈脈含情的目光都如墜深淵,楚舜華喝酒、交談、微笑,神凝氣聚,巋然不動。
「真是迷惑人啊……」楚舜華輕聲說著,彎下腰,把額頭放在白色方柱的頂上。好像那晶瑩而堅硬的女孩還坐在那裡,雙手抱膝,默默地看著他,跟他額頭相抵。
硃砂北望
騎兵們卸下馬背上扛著的黑色方柱,把它們「種植」在墓園的周圍,那是他們在金倫加會戰中失去的友人。
楚舜華漫步在墓園中,手持一支短笛,吹著漫漫的長音。曲子並不哀傷,只是有些孤獨。
晚霞鋪天蓋地地降下,給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最後他來到硃砂的面前,解下它的面甲,輕輕地撫摸著這匹馬王的額頭。當年在戰場上,一發子彈打穿了硃砂的腦顱,它幸運地活了下來,但額頭上永遠都帶著一個可怕的彈洞。
硃砂這個名字讓人想到溫柔的女孩,可這匹戰馬兇猛得像是野獸,血紅的眼睛叫人不寒而慄,唯有在楚舜華的面前它會流露出溫順的一面,不停地舔著主人的手。那是因為硃砂很喜歡吃糖,楚舜華經常都會捏著糖塊餵它。
今天楚舜華的手心裡沒有糖,只有一柄鋒利的小刀。
他用刀割開皮帶,把硃砂身上的重甲一件件地卸了下來。最後是馬鞍,馬鞍下方藏著成排的銀管,銀管有手指粗細,每根銀管都引出一根銀線,每根銀線都連著一枚銀色的針頭,針頭埋在硃砂的脊骨深處。
西方人一直對夔龍馬很好奇,想知道夏國人是如何培育這種怪獸般的戰馬的,但繁育夔龍馬的技術是夏國最高級別的軍事機密,外人無從窺探。
其實秘密都在那些銀管上,夔龍馬那驚人的體力是靠馬鞍中的興奮劑提供的。興奮劑令它們不知疲倦,一往無前,直到戰死。
從某種意義上說,夔龍馬也是戰車,燃燒生命的戰車。
「這些年辛苦你了,」楚舜華拍拍硃砂的頭,「是時候讓你自由地奔跑了。」
可硃砂並沒有離去的意思,它的習慣就是服從主人的命令。它仍舊舔著楚舜華的手,期待著那塊並不存在的糖塊。
楚舜華反手一刀,扎在硃砂的頸部,跟著橫割。疼痛喚醒了這匹公馬的凶性,它前蹄高高揚起,差點就要對著楚舜華踩下。但最後一刻,這匹畜生再度意識到那是它的主人,馬蹄旁落,它緩緩地退後,瞪視著楚舜華,紅色的馬眼中透著迷茫和驚恐。
它不明白自己為何受傷害,它今天一直很馴服,它本該得到一塊糖。
這時騎兵們已經卸下了其他夔龍馬身上的鎧甲,它們本能地聚集在硃砂背後。硃砂是它們的王。
楚舜華伸出手,立刻有人將一支連射銃遞到他手上,這是金倫加會戰中的戰利品。連射銃吼叫起來,密集的子彈打在硃砂身前,泥土濺起兩米多高。牲畜天生就害怕火焰和噪音,硃砂驚得跳起,狂奔向山坡的另一頭。
連射銃始終壓著馬群射擊,硃砂幾次停步,卻一次又一次地被驅逐。等到楚舜華打空了子彈,馬群已經越過一條深溝,站在了另一片山坡上。戰馬和它們的主人隔著深溝對視,巨大的夕陽緩緩下墜。
冒煙的槍口仍舊指著硃砂,楚舜華的臉上全無表情。硃砂的眼睛裡,迷茫被憤怒取代了,野性被激發出來,它大力地踩踏著地面,向楚舜華示威。然後它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帶領它的族群掉頭離去,晚霞之下它們的背脊仿佛起伏的群山。
「去遠方吧,去人類無法捕獲你的遠方。」楚舜華扔下連射銃,「人類……都是些壞東西。」
「殿下,這是我們最後剩下的夔龍馬了,趕走了它們,要建立新的馬群可不容易。」騎兵隊長說,「沒有了夔龍馬,我們拿什麼跟西方人的鐵傀儡抗衡?」
「你們全新的戰馬和刀劍已經在那座城市裡準備好了,」楚舜華指向懸崖之下的帝都,「現在全速行軍,太陽落山之前,我要入宮面君。」
風突如其來,吹動他素白的長袍。
王屋之巔,白衣臨世!
洛陽城中,通天宮,夕陽灑落在明堂的屋頂上。
皇宮名為通天宮,意思是皇權天授,權力通天;天子議事的地方叫作明堂,意思是兼聽則明。
夏國皇室歷史悠久,在各個方面都遵循古制。可隨著時代的變化,明堂也做了改造,安裝了電燈和蒸汽取暖的設備,這時候明堂里已經燈火通明。
年輕的夏皇端坐在金色的紗幕後,身穿紅黑兩色長袍的太監們圍繞著他。太監們拖著長長的衣擺,仿佛扭動尾巴的蛇。
「朕很憂慮。」夏皇緩緩地說。
紫檀鑲金的寶座上坐著三個人,兩個妙齡少女貼在夏皇身上,衣裙輕薄,露出來的腰腿光滑如玉,腳腕上的金鈴叮噹作響。
這些女孩子都是太監為夏皇選的,遠比妃子們讓他滿意。大臣們已經數次警告太監們,不許誘惑皇帝在女色上放縱,但太監們總說夏皇年紀尚小,男歡女愛天經地義,還可以減輕政務繁忙帶來的壓力。
可今天這些女孩們顯然不能令皇帝放鬆,夏皇靠在一個女孩身上,把玩著另一個女孩的細腰,但眉頭緊鎖。
夏皇楚昭華,十二歲就繼承皇位,今年他才二十二歲,就已經當了十年的皇帝。他繼承了父母的容貌,面如冠玉,鳳目生威,是書上說的「明君之相」。他也聰明過人,過目不忘,方方面面都有當個好皇帝的潛質。
「河清海晏,四海昇平,不知陛下的憂慮從何而來?」太監首領小心翼翼地問。
「你說朕憂慮什麼?」夏皇忽然抓起手邊的水晶鎮紙砸向他。
太監首領敏捷地閃過——這種事情夏皇不是第一次幹了——鎮紙砸中了後面的金絲琺瑯八音盒,八音盒原本演奏著舒緩的舞曲,這下子機軸彎曲,只能奏出咔咔的噪音了。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用到你們的時候,都往後躲了是吧?」夏皇怒吼,「問朕憂從何來?有那個人在一天,朕的皇位就一天不穩!朕不憂慮,朕不是傻子了麼?」
太監們匍匐在夏皇的腳下,悄悄地相互遞著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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