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6)
第102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6)
昆提良講了足足五分鐘才停嘴,他本以為自己吼幾句就會被堵上嘴,可竟然沒人堵他的嘴,因為衝上來的軍法官被小少爺阻止了。
這時稱呼他為小少爺已經不合適了,而應稱他為少校,他阻止軍法官只用了一個眼神,這讓這個蒼白纖瘦的少年多了一份威儀。
「行了!就這樣吧!」昆提良咂吧咂吧嘴,又想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說得很爽,剩下來就是等待宣布處罰唄,隨便少校男孩拿他怎麼樣,反正他也爽了。
孤零零的掌聲響了起來,男孩認真地拍著巴掌,全無表情。昆提良愣住了,旋即不屑地說:「要諷刺隨你便!」
這時男孩背後的副官說話了:「軍法官剛才跟你說了,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你沒明白那話的意思。你覺得你是這間訓練營里的優勝者,卻沒有獲得騎士銜,就這樣抱怨不休,但你可知道你面前的這位殿下七歲就能控制住機動甲冑?在你還沒踏進這間訓練營的時候,殿下已經是精英騎士了!你沒有去過的戰場,殿下見過!你沒有經歷過的死亡,殿下經歷過!這世上確實有人是因為家庭出身而得到了騎士銜,但是你眼前的這位殿下憑的只是他自己!」
整個訓練營的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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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貴的博爾吉亞男孩,在區區七歲就被丟到危險的機械里去?還上過戰場?這樣弱不禁風的男孩也曾頂著槍林彈雨衝鋒嗎?與死神擦肩而過,揮舞利刃砍下人頭?
副官轉過身,向整個訓練營大吼道:「聽好了!殿下今日來訓練營,是要挑選他的助手!這是你們的機會!你們的榮幸!但我知道你們中一定有人像這個昆提良一樣狂妄,自以為了不起,覺得受了貴族的壓迫,就心存怨恨,那樣的人是不配追隨殿下的!我們的殿下,可是毀滅……」
這時男孩揮了揮手,隨著他的手指劃出的弧線,鷹隼般的副官立刻閉上嘴巴,無聲無息地退後。
「就選他們三個吧,我覺得挺好,其他人解散。」男孩指著阿方索和唐璜的鼻子,最後是昆提良,「還有,我確實覺得你說得很好,不是諷刺你。」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副官、軍法官、軍營長和滿滿一座軍營的見習騎士,還有捆在木樁上的三隻待宰羔羊。
地獄之路何去何從
次日昆提良他們就被通知去鐵十字堡報到了,騎士銜的問題仍舊沒有解決,但他們已經成了熾天騎士團的預備成員,那三身考究的黑色軍服和肩章上的少尉軍徽說明他們今非昔比了!
昆提良興奮得大吼一聲,敞著軍服跑過長長的走廊,一頭撞進西澤爾少校的辦公室,報到的時候他們才知道男孩的真名是西澤爾·博爾吉亞。
當時西澤爾正趴在辦公桌上做作業——他確實是在做作業,因為他既是軍官又是學生,就讀於都靈聖教院——之後的日子裡他隨時隨地都會拿出作業來做,這在昆提良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年輕的殿下收起了作業簿之後,禮貌地示意他們三個坐下,唐璜和阿方索都坐下了,昆提良卻還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穿著軍服的身姿,嘟噥說胸口這裡還是有點太緊……唐璜低低地咳嗽一聲說:「以你的年紀而言,胸肌過於發達並不值得這樣炫耀。」
「將來你會擁有更好的軍服和更高級別的領章,昆提良少尉。」西澤爾說。
「是!殿下!」昆提良行了個漂亮的軍禮,「你會帶我們上戰場嗎?」
西澤爾沉默了一刻:「只怕除了戰場,我也沒有可以帶你們去的地方。」
唐璜微微一怔,察覺出了這話中隱藏的悲涼,偏偏語氣又是那麼的淡。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要經歷多少事,才能那麼淡然地對待悲涼?
昆提良可沒感覺,他幾乎是跳著來到西澤爾的辦公桌前:「好極了!我可不想當那種坐辦公室的所謂軍官啊!殿下你選我們三個算是選對人了!我們是同屆的見習騎士里最有本事的人!阿方索是天才的機械師,我最擅長衝鋒,至於唐璜……」昆提良想了想,「您也看到了,他長得最漂亮!」
唐璜氣得想吐血。什麼叫長得最漂亮?這是選迎賓麼?怎麼輪到我評價就這麼不中肯了呢?
昆提良還想接著囉唆,卻被阿方索打斷了:「以您的權力和地位,有的是人願意效忠您。您也不像是那種對自己的助手是誰全然不在意的人,可為什麼選我們?」
「你真想知道?」西澤爾抬起眼帘。
他總是習慣性地低垂眼帘,好遮擋那對深紫色的瞳孔,而一旦他抬起眼帘,就不再是那個微冷的、遠離世界的孤獨的男孩了,會淬出劍一般的寒芒。
「是的,我想知道。」阿方索緩緩地說。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昆提良茫然地看著唐璜、阿方索和西澤爾目光交接,仿佛劍鋒相對。
片刻之後,西澤爾轉過頭,從窗戶望了出去。窗外,大理石森林般的教堂和燈塔矗立在陰霾的天空之下,暴風雨似乎隨時都會來臨。
「因為你們不喜歡這個世界,」西澤爾輕聲說,「而我也不喜歡!」
長久的寂靜,寂靜中暴雨落了下來,沿著玻璃流淌如瀑布。
坐在沙發上的三個男孩審視著坐在辦公桌前的那個男孩,像是看朋友,又像是看怪物。那個博爾吉亞家的男孩,以他的年齡和成就,註定要成為遠東總督那樣偉大的人,卻深深地厭惡著這個世界……厭惡著這個由他那種人呼風喚雨的世界。
「明白了,那麼我願意成為您的助手。」阿方索打破沉默,緩緩地給自己配上了少尉軍徽。
「我也願意!」昆提良大聲說,「雖然我沒太聽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當然也願意咯,」唐璜懶懶地說,「在這座城市裡,沒有靠山可不好混啊,靠山找到我們,我們還能拒絕嗎?不過,真的只是那麼簡單的原因嗎?不喜歡這個世界的人,可多了去了。」
西澤爾倒是愣住了,想了幾秒鐘之後他笑了笑:「你們還……長得挺漂亮。」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阿方索和昆提良都笑了起來,只有唐璜侷促得不行:「不要隨便開啟嘲諷模式啊殿下!我們剛剛適應了冷漠模式!」
細雨籠罩著翡冷翠,台伯河上笙歌未絕。
回想起當初的相遇,悸動還在,清晰得就像年輪。那個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的男孩曾是支火炬,點燃了三名見習騎士心中的火焰。
但西澤爾終究沒帶他們去錫蘭的戰場,因為覺得他們還沒準備好,也因為他們只是「普通的」甲冑騎士而非熾天使騎士。
隨後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熾天騎士團少校西澤爾·博爾吉亞因為涉及異端罪被剝奪軍籍流放他鄉,所有跟西澤爾有關的人都遭到牽連,他們三個也不例外。
時過境遷,西澤爾回來了,卻不復昔日的榮光。當年他是博爾吉亞家的寵兒,可以當他們三個的靠山,如今只怕是一無所有,反過來要他們三個把命賭上。
往事如海潮般翻湧,今夜看來是很難睡著了。唐璜把眼睛睜開一道細縫,想看看昆提良是不是睡著了。
這一睜眼他嚇了一跳,昆提良正端坐在床前,腰板挺得筆直,正低頭看著他。唐璜原本是個刺客型的騎士,不該有人能這麼輕手輕腳地摸到他的床邊,但今晚心事太多,他竟沒能覺察到昆提良靠近的腳步聲。
唐璜的偽裝能力還像當年那樣出色,身體紋絲不動,仍舊留著細細的眼縫,想知道南部小子發什麼神經。
昆提良的神色很怪,呆滯中混合著悲傷。
「阿方索……唐璜……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昆提良的聲音很輕,應該是不知道唐璜醒著,「可我還是決定去找老闆了,因為我這一輩子,就只有他許諾了我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唐璜心說:「你這一輩子就是個幼稚的少年!心理年齡停留在你把木頭騎士劍插在沙灘上眺望海對面的年紀,你知道什麼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記得艾蓮嗎?今天我從酒店離開的時候帶著艾蓮一起走啦。我以前是不好意思承認,我很喜歡艾蓮的,她跟別人不一樣。」火光在昆提良的臉上晃動,他難過得像是要哭出來,「我知道艾蓮也很喜歡我,她走的時候都沒有收拾東西。我知道她是再也不想回特洛伊酒店去受欺負啦,她就想跟我走,我去哪兒她就去哪兒。可是在路上我們被騎警攔住了,艾蓮忘了她欠店裡的錢,很多錢,她媽媽生病的時候她問店裡借了一筆錢寄給她媽媽。」
唐璜心說:「這事情雖然有點棘手但也不是沒法解決啊,你讓我花點時間泡上酒店老闆的女兒,我讓她把錢給你掏了……」
「我們沒錢還,沒錢還艾蓮就不能走,想走就得進監獄。艾雷斯男爵也跟過來了,他說只要艾蓮跟他走,他就保證幫艾蓮把錢還上,還把她媽媽接到翡冷翠來。艾蓮想了好久好久,忽然就哭了。她跟我說她不是勇敢的女孩,怕是不能陪我走到最後。她說:『你走吧,昆提良你走吧,你也許會做成大事也許會死,死了我會想你的,做成了大事你也看不上我這種女人了,我們沒緣分。』」
唐璜從沒想過這個南部小子有這麼好的語言天賦,每個字都很簡單,可每個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看著她在雨里上了男爵的馬車……她一次都沒回頭看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控制不住去打人……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嗎?我不喜歡,我可以跟著老闆死在戰場上,但我不要這樣活!世上只有一個人會把得來的權力和光榮分給我們這種人,他的名字叫西澤爾·博爾吉亞……我要去找他!」昆提良站起身來,走到工作檯前,「當年老闆說,這世界可惡極了,讓人想把它燒了。那麼多年過去了,這個世界還是這麼的……可惡!」
他抓起屬於他的那枚白色信封,手撐窗台翻了出去,像一隻憤怒的公牛那樣奔向遠方,跑出很遠很遠,唐璜聽到了他的號叫聲。
這個本該歡欣鼓舞的夜晚,那頭什麼都不懂的公牛真的傷了心。
熔爐邊的阿方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清亮,唐璜輕輕地嘆了口氣:「要是沒有我們管著,他只怕是會死吧?」
「你不會是想跟他一起去吧?」阿方索冷冷地說,「你要想清楚,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唐璜懶懶地翻了個身:「我可不是那種會為了女人衝冠一怒的人吶,有那麼多漂亮姑娘想在我的懷裡撒嬌打滾呢,我過得很開心,憑什麼要去找死?」
阿方索沒說話,靜靜地望著爐火,眼中倒映著火光,像是燃燒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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