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4)
第100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4)
以昆提良的修辭能力,今天他十九歲了也講不出這麼有哲理的話,這是他從某本騎士小說上看來的,故事中的主人公要去沙漠魔堡中救他心愛的公主,但守衛那處魔堡的是一條幽靈龍,扈從勸他不要去,去了必死無疑,騎士說:「那裡確實是地獄,但那裡有我心愛的公主,我很清楚我可能一去不回,但我不去便仿佛不曾活過。」
昆提良照搬來講給老爹聽,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特別帥特別勇敢,感覺好極了。
可父親忽然哭了,那個喝醉的中年人坐在燈塔的基座上號啕大哭,他喊著昆提良母親的名字說:「親愛的我很想你啊!我把我們的孩子帶大了!你看看他多像年輕時那個混蛋的我啊!可我很怕我會失去他!」
昆提良給嚇傻了,猴子一樣從燈塔上滑下來,老老實實地站在父親面前,等著父親用笊籬打他一頓,然後父親就會覺得好點了,就不會哭了。可父親只是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說:「你長大了,昆提良。」
父親帶著昆提良回到家裡,從院子裡挖出了一口半朽的木箱,打開木箱,裡面是半截斷劍,劍身呈暗金色,泛著星辰般的微光,此外還有一條考究的牛皮綬帶,上面掛著孤零零的一枚勳章。
「那柄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劍吧?雖然斷了,可它曾經也是熾天騎士團的制式劍,由密涅瓦機關設計,用混合了秘金的高碳鋼鍛造,全力揮舞的時候確實能夠砍斷奔馬。」父親輕聲說,「這些就是我騎士生涯僅有的紀念品。」
那一夜昆提良才知道父親的退休金從何而來,它來自遙遠的翡冷翠,由教皇國的軍部發放。
他的父親曾是一位高傲的熾天使騎士,為教皇國征戰,積累軍功升至上尉。退役之後,他繼續留在軍部服役,直至身體狀況出了問題。
駕馭機動甲冑是件很危險的事,騎士不得不強迫自己的身體適應機械,反覆作戰反覆受傷,父親退役的時候,肌肉骨骼都嚴重地受損,隨著年齡增大,這些舊傷就逐步暴露出來了。
退休金是有限的,在翡冷翠根本過不上像樣的日子,父親不得不回到家鄉,那座位於南方的島嶼。在島上的小教堂里他娶了昆提良的母親,那個從小就喜歡他的女孩。
他本以為這樣總算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可昆提良的母親在分娩時出了問題,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妻子難產而死。他非常清楚如果他們是在翡冷翠,那麼他心愛的女人就不會死,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醫生,可他的退休金和軍功不足以支撐他們在翡冷翠生活。
他握著昆提良母親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為什麼要離開你去當騎士呢?讓你等了我那麼多年。什麼狗屁的光榮和夢想!我這一生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只有你啊!」
昆提良的母親虛弱地微笑著說:「可我最初喜歡上你,就是因為你說總有一天你要穿上機械甲冑成為英雄啊,如果你不是那樣狂妄的男孩,我也許不會知道世上有你……」就這樣,那個美麗的女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受了這個打擊父親加倍地沉溺在酒精和對過去的悔恨中,一心想讓昆提良過上平靜的日子,想方設法地送他去學木匠手藝——其實這根本不是母親的意願,而是父親自己的。
可日復一日昆提良長大了,卻是越來越像當年的父親。當年那個勇敢而魯莽的少年,也是眺望著茫茫大海,對靠在他肩頭的女孩說:「我會成為最偉大的騎士!然後帶你去翡冷翠過貴夫人的日子!」
父親摸著昆提良的頭說:「這就是騎士的命運啊,痛苦遠遠多於榮耀,成為騎士王當然世人都會稱頌你,可誰會記得那些死在戰場上的騎士?知道了這些之後,昆提良,我的兒子,你還想當騎士麼?」
那是昆提良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次思考,他想了整整一夜——這對阿方索來說倒是不算什麼,阿方索經常面對一個小零件思考一個星期,但對昆提良這種神經粗大的傢伙來說,思考一夜簡直像是思考一生那麼漫長——天明的時候他對父親重複了那句話,他說:「爸爸,我知道當騎士可能會死,但不當騎士,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父親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無法阻止你,我只希望在我老死前你能光榮地回來。」
他寫了一封信,讓昆提良帶給軍部的一位中校,那位中校是他在熾天騎士團的戰友,也是他在翡冷翠最過硬的關係。在信里父親懇求中校為他的兒子安排一個機會,讓他參加見習騎士的考核。
那是封措辭非常卑微的信,因為父親和那位中校的關係也並不很親密。昆提良看父親寫信的時候字斟句酌,就知道那是父親能給他的最大幫助了。
昆提良坐著漁船離開了那座島,漁船離港的時候父親並沒有來送他,直到航行得很遠了,後面忽然傳來了鐘聲。昆提良回頭看去,那座高高的鐘樓上,他曾屢次躲避父親追打的地方,白髮蒼蒼的中年人撞著青銅大鐘,眺望著漁船的帆影。
不知道他是怎麼爬上去的。
那一刻從來不流淚的昆提良忽然號啕大哭起來,他抱著桅杆,像猴子那樣爬到最高處,向著故鄉和父親揮舞他的白色領巾。
那一刻他發誓要成為騎士王!還要在父親真正老去之前,穿著將軍的制服回來見他!
致命的科學家
阿方索倒不是外省人,他從小在翡冷翠的一所教堂里長大。
他是個棄嬰,被丟在教堂門口。父母是誰已經無法查證了,但他應該是東西方的混血兒,既有西方人的挺直鼻樑和白髮,也有東方人的細長眉眼和柔和臉龐。
管理那間教堂的老神父很慈祥,而且也很寂寞,便收養了阿方索,所以阿方索的童年倒並不那麼孤苦。
老神父還是位數學家,阿方索四歲開始就跟隨老神父研究數學,十二歲的時候他的數學水準已經達到大學水準了。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軌跡,本該成為一位數學家。
但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某位年輕神父宣稱老神父管理的那間教堂已經年久失修,理應拆除。當然這不會影響到信徒們的禱告,他們只要多走幾步路去他的教堂禱告就好了。
這其實是教區之間爭奪信徒的一種手段,教堂的錢是信徒們捐贈的,信徒越多,教堂越富。那位神父深得主教大人的寵愛,想藉助主教的支持吞併老神父的教堂。
老神父多次寫信給主教大人,哀求他改變這個決定。那間教堂既是阿方索長大的地方,也是老神父自己長大的地方。它確實有些破舊,但絕對沒到必須拆除的地步,幾十年來每個周末老神父都跟附近的居民在教堂中聚會,像一家人。那座教堂一旦拆除,那個維繫了幾十年的家也就不在了。
但主教大人遲遲不回信,而那位得勢的神父已經等不下去了,派人把聖像從老教堂里搬了出來,然後澆上煤油焚燒。
他倒是沒有要把老神父燒死在裡面的意思,只是想把老神父趕出來,但老神父想要把他的數學研究資料搬出來,連續進出火場幾次後,他被濃煙燻倒了。阿方索趕回來的時候,養育他的老教堂和老神父已經化作了沖天的火炬。
教廷高層默默地壓下了這件事,這足以證明那名年輕神父確實在主教那裡很得寵。漫長的秋天過去了,附近的信徒從開始為老神父鳴不平到沉默,然後漸漸地轉去了年輕神父的教堂做禱告,只剩那座漆黑的廢墟矗立在初雪裡。
初雪落下的那天,人們看見老神父養大的那個混血男孩提著一個沉重的黑箱子,在廢墟上放下了一束白花,然後提著那個黑箱子走進了年輕神父的教堂。
第二天早晨他才出來,出來的時候他蒼白得像個紙人,走了幾步就倒在雪地里。他就躺在雪裡,默默地看著飄雪的天空,無聲地大笑。
第三天早晨,人們發現年輕神父吊死在了他自己主持彌撒的祭壇上。
大家都知道是阿方索為老神父報了仇,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憑什麼向那位深得主教大人寵愛的神父發動報復呢?直到今天,對於那些看著阿方索長大的人來說,這也還是個謎。
唐璜是知道的,在某個寂靜的雨夜,喝了點酒之後,阿方索將當年的報復計劃緩緩道出。
聽他講故事真是叫人不寒而慄。他的聲音就像平日那麼平淡,好像說的是方程怎麼配平、函數怎麼解,可實際上他講的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怎麼一步步地了解他的仇人,鎖定仇人的弱點,最後用合法的手段把仇人逼上絕路的故事。
「那個神父是個很好賭的人,他賭博經常贏錢,因為他也是個出色的數學家,很精於計算。」阿方索說,「他逼死我的老師固然是因為他想拉走那些信徒,也是因為他不願意老師在數學上的成就超過他。我用了整整一個秋天學會賭博,從高利貸者那裡借了一大筆錢,然後去拜訪他。我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老師在數學上的造詣到底多高吧?可惜他已經死了你沒法知道了。不過眼下就有一個機會,我是老師唯一的學生,老師去世前說我已經跟他旗鼓相當了,賭贏了我,也就贏了他。』那個神父不可能拒絕這種賭局,這是數學家之間的賭局。那是一場慘烈的賭博,簡直要把大腦的最後潛能都榨盡,走出那間教堂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枯死的樹,而他輸掉了整間教堂的經費。他還不上那筆錢,所以吊死了自己。」
唐璜這才知道阿方索那手不可思議的賭術從何而來了,同時萬分慶幸阿方索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仇人。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人想跟這個身兼數學家、機械師和騎士三重身份的瘋子結仇。他永遠不會像昆提良那樣一拳打碎你的面骨,他只會默默地結好一個套索放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拿這個套索去上吊了。
從法律上說阿方索是無罪的,但那名年輕神父的朋友可沒準備放過這個男孩,他們密謀雇兇殺人,但那個雇來的殺手卻眼睜睜地看著阿方索走進了熾天騎士團的訓練營。
阿方索毫無懸念地取得了見習騎士的資格,也跟過去永遠斷絕了關係。
謎一樣的少年
至於唐璜,他也是在翡冷翠長大的,但他的故事沒人知道。
「就是那種正常的翡冷翠美少年啦。」每當昆提良問起他的身世時,唐璜總是這麼說。
長大之後他把美少年改成了美男子,其他的還是照搬當年的說法。
沒人見過唐璜的家人,但唐璜聲稱他家就在翡冷翠,只是「懶得回去」。此外唐璜宣稱他家「很有錢」,「錢多得花不完」,但鑑於那幫「老混蛋」總是要限制他,所以他跟家庭處在半決裂的狀態。他來當騎士,是追求那種「豪俠般的自由生活」。
即使是昆提良這種單純的海島少年都不會相信這種鬼話。最初的一段時間他總是跟唐璜開玩笑,說:「嗨,唐璜少爺,什麼時候我能看見一輛加長禮車來接你回家啊?我還沒有坐過那種禮車,大少爺你就帶我兜兜風唄!」
這時唐璜就會變得格外嚴肅,說:「我只要說句話,隨時隨地都會有那種禮車來接我,你會看見老媽子抱著我的大腿說:『唐璜少爺你可算回心轉意啦,以後再也不要跟家裡鬧彆扭啦,好好地繼承家業吧,當什麼豪俠啊!』然後我就會被拉回家裡去,穿上絲綢襯衫和羊絨外套,像別的翡冷翠美少年那樣過我的人生。可那能叫人生麼?那只是一頭豬被養在豪華的豬圈裡而已!如我這樣有氣節的少年,那麼熱愛自由,家庭出身只是我的束縛!我就是為了打破那種束縛才來當騎士的!」
昆提良覺得這個笑話棒極了,拍著唐璜的肩膀哈哈大笑。
可根據阿方索的分析,唐璜確實是出身於某個豪門。後天的經歷固然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習慣,但先天的氣質是很難抹去的,唐璜隨隨便便披著軍服往那裡一站,感覺就會有女侍來幫他整理衣領的樣子。
他喝咖啡的時候,咖啡好他就不加糖,以便享受咖啡豆的天然香氣,咖啡不好他也喝,但就會加入過量的糖,好掩蓋那股粗糙的味道。
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外套也是筆挺的,頭髮凌亂卻透出一股迷離的氣質,鞋擦得閃閃發亮。
昆提良聽了阿方索的分析,對唐璜的過去很感興趣,但以他的智商是別想從唐璜那裡問出什麼來,他就想讓阿方索去問。
阿方索拒絕了,阿方索淡淡地說:「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有秘密,你可能沒有,但你不能把別人的秘密都揭開,反正你知不知道唐璜的過去都會繼續跟唐璜當朋友對不對?」
昆提良說:「對啊,無論他是個公爵的兒子還是個馬夫的兒子他都是我的朋友。」
阿方索說:「那不就行了?反正知道不知道都不影響結果,你就別知道好了。」
肥羊
這樣三個出身、家境、智商和情商都完全不同的男孩,竟然在那間艱苦的訓練營里成了好朋友,而且友誼維持至今,這很有點不可思議。
就像是把一頭躁動的公牛、一頭沉靜但危險的逆戟鯨和一隻時時刻刻梳理羽毛的孔雀關在一起——如果有種辦法能把這三種東西關在一起的話——當籠子打開的時候,你發現它們成了好朋友,小公牛站在逆戟鯨的頭上眺望前方,孔雀則站在公牛角上梳理羽毛。
他們的組合就是這樣不協調,但又出奇的默契。
也許是因為在那段最孤獨的少年時期,他們都渴望著朋友,而又恰好相遇了。
南部小子過人的體魄和協調性令他在駕馭機動甲冑方面占絕對優勢,他不穿機動甲冑就已經是一匹奔馬或者鬥牛了,穿上機動甲冑簡直就是一頭鐵甲暴龍。
唐璜駕馭機動甲冑的技術也相當過硬,但他的實戰劍術甚至比他的駕駛技術還要出色,他還是個天生的演員,能扮演任何人,射擊也是超一流的,根據這些特長,最適合他的職位其實是間諜。
至於阿方索,他原本應該成為一名數學家,而數學和機械學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他很快就能自己維修機動甲冑的外設部分了。這令教官非常驚喜,這種男孩有很大的機會成為戰場的支援者,而一個支援者遠比一個戰鬥力超強的孤膽騎士有價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