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3)
第99章 被稱作老闆的男孩和三騎士(3)
「怎麼可能?我的魅力,出手就有!今晚的獵物呢,要說清甜可口也可以,要說辣得叫人無法消受也可以……」唐璜東拉西扯,其實是在琢磨怎麼跟阿方索開口談這件事。
屋外忽然傳來鬥牛奔跑般的腳步聲,單憑腳步聲就可以想像那份速度和威勢,若是什麼鬥牛士真的面對這樣一頭鬥牛,別說出劍了,腿都嚇軟了。
不用問,那是昆提良,只有那個南部小子跑起來才會這樣地動山搖。他當年專攻的科目是衝鋒,從此養成了走直線的習慣。他甚至懶得走門,好幾次他都是咚咚咚咚地跑過來,翻牆而過,從窗戶跳進阿方索的工作室。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昆提良的身影站在冷風冷雨里,渾身濕透,機車夾克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一身奔馬般的肌肉。
「老闆回來了!」昆提良興奮地嚷嚷,「我見到他了!他召喚我回去!」
阿方索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先把門關上?」
唐璜猶豫了好久沒想好怎麼開頭的話,被這小子在進屋的第一秒鐘就說完了。阿方索倒也沒流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早知道何苦浪費那麼多時間呢?唐璜嘆了口氣,沒心沒肺也有沒心沒肺的好處,昆提良這輩子都是個沒心沒肺的衝鋒將。
昆提良手中握著白色的信封,唐璜也從禮服內袋裡抽出白色的信封扔在工作檯上:「我來也是為了這個,不過我沒見到老闆,我見到了他的妞。」
「老闆有妞了?」昆提良吃了一驚。
「是他的女侍長,那個叫碧兒·丹緹的妞,負責老闆飲食起居的,居然隨身帶著短銃。我差點以為她也是當年的見習騎士。」
「丹緹小姐我倒是見過,老闆被流放之後她來找過我一次。不過你就別惦記那位小姐了,她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昆提良很有把握地說。
「那她喜歡什麼類型的?」阿方索一愣,心說昆提良倒也蠻招女孩子喜歡,他的觀點很值得參考。
「她喜歡正人君子!」昆提良堅定地說。
「我難道不是正人君子?」
「唐璜你醒醒……」
唐璜忽然有種灰頭土臉的感覺。
「阿方索,老闆沒派人來找你麼?」昆提良轉向機械師。
「今天來找我的人只有郵差。」阿方索說著把手中的零件放下,「有人給我寄來了這個。」
那是一塊古銅色的表。跟普通的腕錶不同,這塊表大且厚重,功能繁雜到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地步。表面的正中心有一隻硬金雕刻的蜘蛛,用它修長的八條腿加固著錶盤。
阿方索很少維修鐘錶,他覺得表在機械學中是奇技淫巧,與其把心思花在給齒輪雕花,他寧可研究些能夠把教廷區炸平的玩意兒。可今天他居然在修表。
「蜘蛛巢!」唐璜認出了那塊表。
「是,這塊表是我親手做的,專門為戰場指揮官設計,準確地記錄時間和日出日落、潮汐和即時星空,卡羅素飛輪為它消除了重力的影響,發條盤足夠支撐兩天兩夜。」阿方索說,「是老闆十五歲時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阿方索把第三個白色信封放在桌上:「老闆要我給這塊表擦洗和上油,讓它重新運轉起來。言外之意是,他要取回當初的權力。」
「太好了!他把我們三個一起召喚了!」昆提良撲上來擁抱唐璜和阿方索,「我們三個又能在一起幹活了!」
「可時代已經變了,」阿方索冷冷地推開了他,「他想取回權力,可權力並不在那裡等他。」
魔鬼的邀請函
「收到這封信之後我就去問了軍部的朋友,根據各方面的線索,我還原了老闆被赦免、回到翡冷翠的過程。」阿方索把一沓文件夾放在唐璜和昆提良的面前,「都是保密資料,明天早晨之前得還回去的。」
「你怎麼能搞到級別這麼高的資料?」昆提良伸手準備拿文件夾。
唐璜一把把他的手拍落:「你看個屁!你看得懂軍部老爺們的官腔?阿方索拿出來不是給你看的,只是告訴你他的消息是有明確來源的,聽他說就好了。」
「哦。」昆提良把手收了回來,盤腿坐在椅子上,雙手環抱,擺出認真聽講的模樣。
「從四年前開始,我們就跟東方的夏國處於戰爭狀態。幾個月前,在東西方交界處,夏國和教皇國的主力軍為了爭奪一條隧道的控制權,發生了最大規模的戰役,死者超七萬人。儘管夏軍的死亡數字遠遠超過我們,但十字禁衛軍的損失也是非常恐怖的。那場戰役後,我國和夏國簽署了暫時的停戰協議,回到和平狀態。」阿方索說,「這些你們可以從報紙上看到,想必都知道。」
唐璜和昆提良都點點頭。
「相比這些,你們更在意的應該是熾天騎士團團長、有『騎士王』之稱的龍德施泰特在戰役中忽然反叛,槍擊聖座的裝甲車『阿瓦隆之舟』號,最後逃到距離前線不遠的馬斯頓城,在那裡被消滅的消息。」
「黑龍會做這些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昆提良說,「那傢伙不是軍部和教廷最信任的忠狗麼?」
「當然是有隱情的,即使是軍部的秘密材料,也不可能跟你講事情最真實的一面。」唐璜說,「閉嘴,聽!」
「而老闆的流放地就是馬斯頓,他在那裡一所名為『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學校隱姓埋名地上學。龍德施泰特就是在那所學校被殺的,事後那所學校里的上千師生中,只有兩個倖存者……」阿方索緩緩地說。
「一個肯定是老闆!」昆提良大聲說,「還有一個是誰?」
「凡爾登公主殿下,阿黛爾·博爾吉亞!」
「哦,我怎麼把阿黛爾忘記了呢?老闆沒事阿黛爾肯定就沒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在整個學校全滅的情況下,沒有人保護的老闆卻能保護著他妹妹活了下來?」
昆提良愣住了,他確實沒想這個問題。
「這是我得到的情報中最不能確定的一條。」阿方索說,「在當晚,有人聽見燃燒的火場裡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鋼鐵的腳步聲!」
「他……再度穿上了熾天使甲冑!」唐璜忽然明白了,「在他穿著熾天使甲冑的情況下,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殺死他!」
「是的,我們不知道那個夜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最終的結果是黑龍死了,紅龍卻復活了。」阿方索低聲說,「在這種情況下,老闆被赦免了罪行回到翡冷翠。因為不起用他的話,熾天使就再也沒有希望了,龍德施泰特反叛的時候,摧毀了所有同行的熾天使!」
「這不很好嗎?」昆提良說,「樞機會那幫老混蛋不得不重新起用老闆了,我們就跟著老闆干!」
「幼稚,」阿方索麵無表情,「經過之前的那些事,無論是博爾吉亞家的老人還是樞機會還會繼續信任老闆嗎?他們要用的只是老闆的能力,卻不會信任他。用完之後,他會被一腳踢開。為了控制他,他們還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把老闆的妹妹嫁給查理曼王國的王子克萊德曼。」
昆提良沉默了幾秒鐘,忽然目眥欲裂:「老東西們……是想找死嗎?阿黛爾,只是個小女孩啊!」
「是的,可這個世界上真正在乎那個小女孩的只有一個人,不是你我,更不是樞機卿們,而是老闆。」阿方索說,「他母親死後,他所有關於家的感情都在妹妹身上。正是因為妹妹,他才不得不重新為這個國家工作,但他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紅龍了。」
「怎麼不是?我剛剛見過他,他長高了!他是個大人了!他比以前更強!」昆提良說。
「不,」阿方索低下頭,用一塊絨布輕輕地擦拭那塊名為蜘蛛巢的指揮官腕錶,「老闆這個人,應該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完美的權力者。他的心底深處藏著的,還是個小孩子。你以為他殺伐決斷,其實那只是他偶發的瘋狂。」
「瘋狂又怎麼樣?我們一無所有!我們不瘋狂就會死!」昆提良說,「阿方索你也上過戰場,頂著炮火衝過去的時候你不瘋狂?」
「此瘋狂和彼瘋狂還是有區別的。當年我們追隨他,因為他是英雄,是希望,是教皇和博爾吉亞家力捧的紅人,人人都爭著效忠他,因為跟著他就會功成名就。可今天他只是樞機會手裡的一個工具,追隨他就是跟他一起走死路。為了妹妹,老闆當然可以不惜一切代價,那是他的瘋狂,可你為什麼要像他那樣發瘋呢?」阿方索輕聲說,「那個白色的信封,我們還是燒掉吧,無論裡面是什麼都別看……那東西就像故事裡說的……是魔鬼的邀請。」
長久的沉默,最後南部小子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那樣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屋頂。
夜很深了,熔爐里仍舊翻卷著高溫火焰。唐璜和阿方索都睡著了,阿方索睡在工作檯邊的靠椅上,唐璜則占據了角落裡的小床。
至於昆提良,他坐在窗邊喝悶酒,呆呆地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富人區。
三枚白色的信封還擱在爐火邊,誰也不想再去碰了。阿方索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們當初追隨的人如今已經是落水狗了,誰會追隨落水狗呢?
唐璜微微睜開眼睛,看著窗邊的背影,他能理解昆提良的心情,聽完阿方索的分析,最受打擊的就是昆提良,因為接到那枚白色信封的時候,最開心的就是昆提良。
原本他們也算是在這座城市裡有身份的人,如今卻混得那麼慘。如果不是為生計所迫的話唐璜是不會去當賊的,他的拿手好戲是刺殺劍術,他本該成為戰場上的刺客型英雄,在萬軍中刺殺敵軍主將什麼的。
以阿方索在機械方面的天賦,縮在這種破爛的工作室里給心懷不軌的客人製造殺人武器,真是太可惜了。至於昆提良,他最糟糕,他除了駕馭機動甲冑外別無任何天賦,只能在酒店裡做侍者這種卑微的活兒。
他曾經很苦惱地跟唐璜說:「我工作的地方糟透了,我看著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在酒店裡學壞,她們來的時候都不化妝,後來都學會化妝了,她們坐在闊佬的大腿上撒嬌,喝得爛醉如泥被闊佬們占便宜。」
可唐璜看起來滿臉羨慕:「你那份活兒可真棒!如果我是你的話,那些漂亮姑娘在變成闊佬的小甜品之前早都被我舔過一遍啦,那些闊佬只能吃我吃剩的!」
唯有這麼說才能讓這個南部小子繼續埋頭工作別想太多。
他們已經不是騎士了,他們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靠山,他們的人生還有污點,因為是被軍部開除的。當年跟隨西澤爾的時候肆意張揚還結下了不少仇,仇人中有好些已經在軍部坐上了高位。
他們曾想改變世界,如今他們長大了,才明白被改變的其實是他們自己。
是唐璜教昆提良把新來的女孩推薦給闊佬的,這錢當然不乾淨,但在唐璜看來,你不賺別人也會去賺,最後那些從外省來的漂亮女孩都會一一淪陷在金錢的攻勢下,她們一個個青澀地來,嫵媚妖嬈地離開,如台伯河的水。
愛情?愛情在這座城市裡什麼都不算!
在這座用階級地位說話的城市裡,絕大多數人的一生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你若是公爵之子,你可以選擇藉助家族的勢力青雲直上,成為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也可以選擇遊手好閒地荒廢人生,但無論選哪條路你都可以錦衣玉食;你若是賤民之子,就只有卑微地度過你那可笑的人生,榮耀和夢想不屬於你這種人,漂亮的女孩們也不屬於你,你死後會被葬入無名公墓,連塊墓碑都沒有。
除非你得到機會……他們曾經遇到過,那個機會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
唐璜望著漆黑的屋頂,漫無邊際地回憶從前。
木匠或騎士
他們中以唐璜最為年長,昆提良最小。在熾天騎士團的訓練營里,他們算是同屆生。
昆提良的出身最糟糕,他從小生活在南方的海島,母親死於難產,父親酗酒,喝醉了要麼號啕大哭要麼就暴打他。他家只靠少量的退休金生活,每到月底都會有那麼幾天餓肚子。
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昆提良卻沒有長成一個陰鬱缺愛的孩子,足以證明這頭蠻牛的神經也跟肌肉差不多粗壯。他是島上的孩子王,總是帶領著男孩們揮舞著木劍沖入大海,揮舞刀劍和海浪作戰,仿佛他是位大將軍,被千軍萬馬包圍了猶自奮戰不休。
父親三番五次地把他送到木匠工場裡讓他學手藝,可他只學會了用木頭來做騎士劍,各種各樣的騎士劍,他把那些劍插在沙灘上,雙手抱懷站在中間,眺望著茫茫大海。
他知道海的對面是大陸,大陸上有座美輪美奐的城市,那裡的騎士們穿著蒸汽驅動的鐵甲,他們的劍不是用木頭做的,而是最優質的合金,那劍永不生鏽,那劍可以砍斷奔馬。
每次他擺出這種愚蠢的造型都會招致父親的痛毆,但隨著昆提良的年紀越來越大,力氣也越來越大,父親開始打不到他了。每次父親揮舞著笊籬向他跑來的時候,他就一溜煙地跑過長街,爬上教堂的鐘樓。
那座教堂的鐘樓很高,且沒有爬上去的階梯,父親揮舞著笊籬在下面咒罵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昆提良用棉花塞著耳朵,躺在鐘樓頂上,仰望雲來雲往的天空,沉浸在書中讀來的騎士故事裡。
終於有一次,父親追到鐘樓下無計可施,暴躁地圍繞著鐘樓轉圈子。父子兩人在星空下對喊,父親說:「混帳!你做個屁的騎士,你知道騎士是什麼東西麼?」
昆提良說:「我就知道騎士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就是木匠!」
父親說:「你這個混帳!你母親臨死前千叮嚀萬囑咐要讓你當個好木匠,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在木匠工場裡給你找到當學徒的機會。木匠怎麼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了?木匠能娶老婆生孩子,被孩子們環繞著死在自己的床上!騎士的命運是跪在戰場上被人砍掉頭顱!你要是當了騎士,都未必有命活到娶妻生子的那天!木匠才是真男人!騎士只是一幫註定要死的死鬼!」
昆提良忽然站了起來,眺望著遠處波濤起伏的藍色大海,像石頭般安靜,他說:「爸爸,我知道當騎士可能會死,但不當騎士,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