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對不起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啊?」他無奈地說看著我。
「因為我……」我咬咬嘴唇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咽下去,「如果是我的話,要是你因為來見我而讓手上的傷更嚴重,沒有辦法再畫畫的話,一定會更生氣的。」
「也許會吧,」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澀地笑容,「但我能確定的是,如果見不到他的話,我才是一輩子都不能再畫畫了。」
我吃驚地望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跟你沒關係,」他冷冷地說,「讓開。」
「不讓,」我用手緊緊把住大門開始耍賴,「除非你告訴我!」
我們僵持了半天,最後他終於妥協地嘆了口氣:「那我告訴你的話,你就可以放我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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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一張病床上坐下,謝安璃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你現在大概知道了,我的手受過傷。」
我點點頭。
他輕輕把左手覆在自己受傷的手腕上:「高一那年的春天我代表雜誌社去參加一個畫展,說是畫展,其實是比賽。在去畫展的路上我的手被汽車撞到了。受傷之後,雜誌社暫時和我解約,不過他們說如果我恢復了隨時都可以再和他們合作。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養傷,而那場比賽的贏家朱蓮在那段時間裡取代了我的位置。他是天分很高的畫家,每幅畫的構想都非常獨特,細節的地方也處理得很棒。雜誌社依然每個月準時寄雜誌給我,我每次都會很認真地看朱蓮的畫,感覺失落的同時,也由衷地自嘆不如。」
「為什麼要自嘆不如,」我忍不住打斷他,「你們只是風格不同而已,我還覺得你的畫比他要好得多呢。」
「沒錯,也有不少人是這麼說的,」他淡淡地笑了,「我常常在網絡上看到一些支持我的帖子,還有讀者寄信到雜誌社說他們比起朱蓮更喜歡我的畫,可是其中的差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比不上朱蓮,那些讀者越期待,我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的手一點一點康復起來,我卻沒有感到應該有的高興,反而感到越來越焦慮。我知道,我是害怕了。」
「害怕?」
他閉上眼睛,臉上全是無法掩藏的失落:「我害怕面對朱蓮,害怕面對那些對我抱有期待的讀者,更害怕面對我自己。我拆掉石膏的那天對著畫布整整坐了一天卻什麼也畫不出來,我怕輸給朱蓮,怕自己萬一沒有康復,連自己以前的水準都達不到。那天中午你和傅雨希在教室里說的話我聽到了,其實他說的沒錯,我的傷其實早就痊癒了,但是我總是下意識告訴自己我很痛。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的內心深處在害怕著,手傷成為了我的擋箭牌,成為了我逃避雜誌社邀請的理由。我甚至想著與其到時候發表令人失望的作品被大家棄置一旁,還不如趁大家還對我有所期待的時候,在最好的時間結束。很沒出息對不對,這種膽小鬼的想法。」
我看著他落寞的表情一陣心疼,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我真的想過就那樣不畫了,甚至想把曾經畫畫用的東西全部丟掉。結果我在整理最初買的那個畫板旁邊發現了那本筆記,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個。我想起了那個時候,初次看見辰溪給我的信的時候,那種單純地想要努力,單純地像要抓住什麼的勇氣。我突然好想見他一面,這是這麼多年來最強烈的一次,想看看那個連一封信都能給我帶來重生力量的人,到底是怎樣生活著,怎樣努力地閃耀著。我想我只要見他一面,就算只見一面,一定會重新找回當初的勇氣吧。
所以我才來到這座城市。我找到了他信里提到的步行橋,卻沒有看見他提到的光。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他,就只能每天晚上都在橋上等。我還去了他的小學,找到了他的課桌,卻不知道該向誰打聽他的去向。但是我絕對會找到他的,相信找到他的那一刻,這些懦弱和恐懼感都一定會全部消失的吧。」
「沒有你說的那麼神奇吧。」我自嘲地抽動了一下嘴角,他的期望越大,我越覺得自己承擔不起。
「可是就是這麼神奇,」他臉上又出現了昨晚的溫柔表情,「我每天只是站在橋上,想像著和他生活在一個城市,他可能就在我不遠的地方,曾經的力量就仿佛一點一點的,一點一點地聚回我的胸口。昨天我還擔心他會失望,但現在卻覺得即使失望也沒有關係。我其實挺想被他嘲笑一頓的,也想看他用得意的表情向我炫耀他各種了不起的故事。聽見他的聲音,我想我也許能像十年前那樣不再害怕,然後再一次單純地為成為像他那樣閃耀的人而努力吧。」
「是麼。「我的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見。
我從來不知道,他原來是抱著那樣的期待。
他見我終於放棄了阻攔,又重新拿起書包往門口走去:「那我走了,鎖門就交給你了。」
「等等。」我下意識地拉住他的袖子。
「你怎麼還攔我。」他無奈地看著我。
「我……」雖然知道再沒有阻止的理由,可是我還是固執地不想放手。
謝安璃笑了起來,像哄小孩子一樣拉開我的手:「你想想看,這樣的話說不定下個月的《如畫》封面,你又能看見溪辰的名字了。」
我驀然睜大眼睛,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謝安璃終於鬆了口氣:「那我走了,辰溪說不定已經在等我了,」他推開門匆匆跑出去一段距離又跑回來鄭重地對我說:「你絕對不許跟來啊,聽到沒。」
「嗯,」我微笑著點點頭,「我不會去的。」
我絕對不會去的。
17
我現在有點感激傅雨希和吳暢,雖然有些不地道,我慶幸著還好他們弄傷了謝安璃的手,我才得以了解他的故事,才知道這個相遇對他的意義。
還好我知道了,雖然有些晚,但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就那樣什麼也不知道地去見他,如果就那樣一廂情願地去見他的話,他該有多麼失望啊。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和我見面的。
我像個傻瓜一樣地幸福著,開心著,什麼也沒有考慮過。還一副偉大的樣子,想著什麼就算被他輕視,也要勇敢地說出我就是辰溪。
我根本不知道,他居然在我身上寄託了那麼沉重的期待。
他那麼期待著,期待我能帶給他勇氣,期待我能夠讓他勇敢地重新畫下去。
可是現在的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回應他的期待。
他想要遇見的人是曾經的陳簡佳,不是現在的我。而曾經的陳簡佳,已經不存在了。
如果我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怎麼想呢。
一直憧憬著的人,一直相信著的人,居然這樣的暗淡無光。不要說勇氣了,連原本畫下去的希望也會破滅的吧。
甚至曾經的勇氣和相信,也會跟著全部粉碎。
說不定,連自己那麼多年的努力都覺得沒有意義。
「騙子!」他一定會這樣說的。
他看不起我沒有關係,可是我不要他看輕自己。
所以我只能遠遠地站在人群里,看著他一臉的期待漸漸變成落寞,再由落寞變為失望。
謝安璃在橋上站了整整一夜,我也在遠處看了他整整一夜。
憧憬著的人,喜歡著的人就站在那裡。明明知道他在等著我,我卻沒有辦法走過去。
我不能走過去。
我想讓謝安璃,不,讓溪辰重新開始畫畫。
應該走過去的是辰溪,所以我一步也不能靠近。
我多麼想給他勇氣,給他力量,就像他期待的那樣。可是我除了絕望,什麼也給不了。
我一直等待著的,能夠看見我的光芒的神的使者終於來找我了。
他現在就站在那裡,每天都站在那裡等待著我,因為可以和我見面開心地像個孩子一樣傻笑了一天,就算手受傷再也不能握筆也要跑來見我,現在還站在那裡滿心期待著我的出現。而他四處尋覓,卻再也無法找到我。因為我的光芒已經消失了。
多麼殘酷的故事啊。
我好想什麼都不管地向他跑過去,跑過去抱住他,告訴他我就是辰溪。
可是我卻只能遠遠地站在這裡看著他,連哭泣都要緊緊捂住嘴巴不能被他聽到。
對不起謝安璃,對不起。都怪我不好。
你一直相信著我的光芒,是我沒有相信自己,所以放棄了。
如果我一直深信不疑的話,一切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對不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