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1)

  第33章 雨(1)

  深圳,雨

  北京,雨

  昆明,雨

  不見你,到處是雨

  ————馮唐

  何熠風是以愉快的心情來告別這個舊曆年的。放假前一天,許言把寫好的稿件給他送來了。《年味知幾許》,洋洋灑灑兩萬多字,配上垂涎欲滴的圖片,又應景又令人尋味。主題是:在辭舊迎新煙花聲中,我們對於年味,還殘留幾份記憶?看完稿件,何熠風一顆心緩緩落了下來,《瞻》可以準時出刊。許言沒有聽他的感謝之詞,著急回家準備年夜飯。她說要好好地放點爆竹,轟走今年的霉氣,迎來新的氣象。

  

  林雪飛告訴他,向市民徵求的書單,也已統計好,過兩天書就能進貨。萬事皆備,只待佳期。

  總務部長得知何熠風與林雪飛都不回去過年,體貼地安排了餐廳師傅值班,至少要給他們做點熱湯熱飯。

  林雪飛拒絕了。「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倒著。」他只想好好地睡個幾天幾夜,醒來後煮點餃子吃吃就好了。

  「何總呢?」部長看向何熠風。他側著身站在窗邊,手裡一杯黑咖啡。這已是除夕的黃昏,街上的車和人都比平時少了許多。天空是靜的,街道是靜的,樹也是靜的,心也很安靜。

  「我也愛吃餃子。」他含笑把總務部長打發走了。

  有一年過年,畫塵在除夕夜給他打電話拜年,告訴他她在看張愛玲的隨筆。他沒看過張愛玲的書,對她的認知,就是和胡蘭成有過一段婚姻。張愛玲說,中國人過年,茶葉蛋,青菜,火盆里的炭塞,都用來代表元寶。在北方,餃子也算元寶;在寧波,蛤蜊也是元寶,眼裡看到的,什麼都像元寶,真是個財迷心竅的民族。

  哈哈!畫塵樂得不行。他在電話這端也眉宇輕揚。

  林雪飛先走了,何熠風收拾了幾本書,也鎖門出去。下樓前,去了下特稿部。春節期間,校對和美編都需要加班的。簡斐然也在,手裡拿了本最新版的《辭海》,認認真真地翻著。

  「事情一天兩天也做不完,今天早點回家團圓。」何熠風說道。

  簡斐然書頁翻得嘩嘩的,「何總過年都不回家,我們哪好意思早點撤。」明明是和他說話,眼帘抬都不抬。何熠風沒猜她的心思,因為這些和他無關。在紐約工作時,沒人過問你是否遲到或曠工或加班,你的時間你作主,但是在規定的期限內,你必須拿出作品來。他對鳴盛的員工也這樣要求,如果他們堅持過節加班,他不會表現得特別感動。

  在車裡,給畫塵發了條簡訊,問她在哪?剛發完,就有回覆了:我在開車。


  何熠風嚴重懷疑畫塵現在手頭非常緊,兼職做了計程車司機。無論是電話還是簡訊,她都在開車。

  除夕的憩園是冷清的,連路燈都只亮了一半。這裡都是租客,大部分人回家過年了,停車位空了許多。何熠風和秋琪差不多同時從車裡下來的,算是有點認識,相互道了聲新年快樂。

  「畫塵去哪了?」秋琪手裡牽著一隻小小的蝴蝶犬,「她好久沒來練瑜伽,大家都想她呢!」

  好久?

  「從你去接過她的那晚,她再沒去過。」

  何熠風若有所思地看著搖頭擺尾的狗狗,點點頭,上樓了。

  雖然母親是古詩詞專家,卻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點家務都不碰的。父親桃李滿天下,逢年過節,學生們的宴請數不勝數。何熠風對於年,觀念也很淡薄。小的時候,是和保姆一塊過。大了,就獨自過。今年這是怎麼了,下水餃時,看著沽沽翻騰的水餃,他竟然覺得孤單。明明很餓,吃了兩隻,就不想動筷子了。

  泡了個熱水澡,應該穿家居服的,他卻忙不迭地穿上外出的衣服,頭髮都沒幹,匆匆下了樓。店鋪關門了,就連超市也打烊了,只有一兩家花店裡還亮著燈。

  見到有客人來,小姑娘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挪過來。「買花嗎?」

  何熠風打量著養在水桶里的花束,品種繁多,朵朵嬌艷。「嗯!」

  「準備送給多大歲的人?」

  「二十四」

  「哦,女朋友呀,那肯定要送玫瑰了。」小姑娘挑了一束鮮艷的紅玫瑰,用銀色星星圖樣的包裝紙紮好。「今天是除夕,我給你打九折。」

  何熠風扶扶眼鏡,「我可以只買一朵麼?」

  小姑娘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然後,她憤憤不平地瞪著何熠風:「交女朋友時,男人千萬不能太吝嗇。你現在花的是小錢,你想想,日後,她給你做飯、洗衣服、生孩子、問寒問暖,那是錢能衡量的嗎?」

  「不能。但我只想買一朵。」

  小姑娘幾乎是兇惡地從花束中抽出一枝,「一朵不打折。」

  付錢時,何熠風聽到她在嘀咕著「小氣鬼喝涼水」。

  靜苑的大門前很有過節的氣息,高高的門庭掛了一串紅色燈籠,保安室的大門已貼上了對聯。何熠風來過幾次,保安看見黑色的輝騰,神情不再那麼警惕。

  「哎呀,老師,不巧啊,阮小姐出遠門了。」保安說道。

  何熠風正欲關車門的手一顫,人僵在車邊。

  「走了有四天了吧,拖著個大行李箱。她沒告訴你?」保安指指後面的保安室,「外面冷,進去暖和暖和吧,我們開著電暖器呢!」


  在這個時候,去遠方?何熠風的心咚的一聲墜落在地上,把地砸了一個坑,他感覺滿眼都是飛塵,保安的臉漸漸失去了五官。他不禁後悔起來,畫塵來憩園的那個晚上,明顯帶著心思,他應該多問幾句的。

  「我能進去看看嗎?」那麼大的一幢房子,拉上窗簾,宅在裡面寫稿,從外面看,好像家中沒人。保安可能搞錯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現在就幫你打個電話。」不被人信任,保安語氣硬了。

  「我相信,我只是想進去看看。」何熠風很堅持。

  保安看看何熠風,大過年的,算了吧,滿足他這個心愿。

  靜苑裡是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的,雖然住戶多是商家。樹木、小徑、人工湖、假山,不遠處奔騰的江水,與門外沸騰的節日氣息,仿佛在另一個時空。電梯直達頂樓,稱職的清潔工,把電梯門都擦得鋥亮,畫塵門前的腳墊乾淨得像剛剛鋪好。

  畫塵不用門鈴,管理這麼嚴,她從沒有陌生來客。

  何熠風默默地站著。

  畫塵滿十六歲那天,畫塵說想吃韓國料理。那幾年,受韓劇的波及,韓國餐館像雨點般落在寧城的角角落落。姑姑在追《媳婦的美好時代》,一集都不能拉,沒和他們一同過去。他點了雞湯麵,畫塵要了石鍋拌飯,還點了一份烤肉、一份明魚湯。飯端上桌時,聽得熱氣滋滋直冒。畫塵拿起調羹,一勺一勺地翻動,有些未及波動的米飯已在鍋底粘住。她用力一刮,刮出一片鍋巴來。

  畫塵嚼得嘎吱嘎吱,真的好吃!她把咬了半片的鍋巴遞到他嘴邊。

  他似乎是極其自然地張開了嘴巴,接住了那片鍋巴。

  那一晚,何熠風失眠了。他向來是個會學習會休息的人,平常就是天塌下來,對他也沒任何影響。那個晚上,天並沒有塌下來,還下起了小雨。春寒料峭,細雨如毛。

  在輾轉反側N次之後,他在半夜起了床。從醫學院到畫塵的小區,有八站的路程。他騎了輛自行車,一手扶車把,一手撐傘。畫塵的房間燈已熄了,他沒有上樓,沒有喊叫,沒有唱歌,就那麼站了一會,然後,傻傻地笑了。

  何熠風俯下身,把玫瑰放在門前。賣花的小姑娘氣得都沒給花包紮下,這是一枝樸素的玫瑰,離開了土壤,葉子有點微卷,花卻還沒綻放。

  除夕夜真是太冷了,走了幾步,血液都像凝固了。上了車,開了暖氣,等到血液暢通,指尖可以自然彎曲,他拿起了手機。

  這次沒人說「我在開車」,是個天王歌星在一遍遍唱「恭喜你發財」,在恭喜到第五遍時,他聽到一聲抽氣聲,像是疼,又像是冷。

  「何夫子,過年好!」


  嗯,嗓音脆亮,背景里呼呼的是風聲。「你在哪?」

  「長白山。」

  「溫度多少?」心疼、氣憤,各種心情溢於言表,何熠風聲調不覺提高。

  「二十幾還是三十幾,我沒注意這事,反正差不多,很冷。」

  「幹嗎跑去那麼遠?」

  畫塵理直氣壯:「長白山最美就是冬天呀,遊人很多啊!不知道《林海雪原》是不是在這拍的,太壯觀了。你還在濱江?」

  「我迷路了。」那幾盞紅燈籠,被風颳得東搖西擺,光束也跟著搖擺不定,何熠風閉上眼睛。

  畫塵笑:「要我給你指點?」

  迷路怕什麼,地球是圓的,順時針走,終會走到原點的。寧城附近有些小山,有時他們在周末去爬山。畫塵不愛走別人踏過的山路,專挑奇奇怪怪的地方走,他說會迷路的,她下巴一抬,這樣反駁他。好像他是個膽小鬼,而她是個頂天立地的女漢紙。這位女漢紙,卻又偏偏唯心,在考試前,都要拉上他去寺里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她考試過關。他吼她,菩薩連這個也幫的話,你還上什麼學。可是每個人心裡都要有一個信仰吧,雖然不能全心依賴,至少不害怕呀!他無語。

  「現在有航班去長春嗎?」他突然打定主意,就去兩天,看一眼她,然後趕回濱江,迎接《瞻》的首刊發行和書屋的開張。

  電話里靜默一片,只有電流聲噝噝地響。

  「阮畫塵!」

  她哦了一聲,他聽出她的不願意。「我想一個人呆幾天。」聲音很輕,卻非常有力。

  果真是有事發生,而她選擇了獨自消化,沒有向他傾訴,沒有找他幫助。他已不值得她的依賴麼?

  「我會每天都和你聯繫。」這是寬慰他麼,她補充了一句。

  除了說好,還能說什麼呢!「回來時告訴我,我去機場接你。」

  畫塵低低地笑,掛了電話。隨即,給他發來一條簡訊:我從來不曾崩潰瓦解,因為我從不曾完好無缺——-安迪·沃霍爾。

  何熠風握著手機,用盡全力。

  周浩之在年初四回到濱江,又是何熠風與總經理一塊去的機場。海南的陽光和海風是不錯的良藥,周浩之的氣色好了許多,下飛機時,竟然是自己單手拄著拐杖,沒用輪椅,不要人扶。

  總經理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這把年紀中風,還能有這樣,真是奇蹟。」

  何熠風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讓他平靜下情緒,儘量不要再提舊事。總經理點點頭。

  「熠風辛苦了!」周浩之握住何熠風的手,掌心溫厚有力。


  何熠風謙虛地回道:「應該的!」

  總經理還是推了輪椅過來,好不容易好一點,不能太累。周浩之沒反對,坐下來後,頻頻回頭。「怎麼這麼久?」他笑著問。

  何熠風和總經理訝然地一起看過去,邊走邊整理披肩的華楊回道:「披肩上的流蘇勾住了拉鏈,折騰了好一會。」她抬起頭,秀婉的面容怔了下,目光緊緊張盯著何熠風。

  「華董也去海南度假,我們恰巧住的同一家酒店。」周浩之微笑地說道:「這就是我和你提過的鳴盛的新總監何熠風,年輕有為。」

  「是的,周董天天說起。」華揚眼眨都不眨,像在何熠風臉上尋找著什麼似曾相識的痕跡。

  「您好!」何熠風禮貌地招呼。「我們來了兩輛車,華董與我們一道走吧!」

  「謝謝,我的秘書已經來了。」華楊揮了下手,一個裝扮利落的女子拖著拉杆箱,站在不遠處。

  於是,就在門口相互道了別。轉彎進停車場時,何熠風回了下身,華楊與秘書仍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著他們。他再次頷首。

  車門拉上時,何熠風聽得周浩之長長的一聲嘆息,近似夢囈說了聲:「真是可憐!」不知指誰。

  雖說周浩之身體還沒全部康復,他堅持每天都來辦公室坐坐。與翼翔的合同,在財務部門與律師斟酌了部分細節之後,正式簽約。簽約那天,印學文滿臉不高興。不過,在大年初六,他不僅送來一隻特大號的花籃,還親自到場道賀。他對何熠風說,兄弟哪有隔夜仇。何熠風當沒聽見。

  這是濱江文化產業里一個盛大的日子,電視台、各大報社記者雲集,文化各部門的領導也全部到場,沉市長與周浩之一同剪彩。沉市長對著攝像機的鏡頭說:經濟一發達,通常會被人笑稱暴發戶,而我們濱江呢,經濟不落後,文化也走在最前列,這叫什麼,懂得生活。

  《瞻》是期刊圈內的新穎事物,鳴盛書屋又是國內第一次二十四小時書屋。還帶著油墨香的《瞻》一本本排列著,從外觀到內容,都令人震撼。書屋是淺木色木地板,柔軟的地毯,寬大的沙發,明亮的窗欞,抬眼就是開闊的風景。長長的書桌上整齊地擺放各種精選的書籍,相信就算不是經常看書的人也會隨手買走兩本。何況店內還有笑起來有如陽光般燦爛的選書師。店內設有咖啡休息區,可以點上一杯咖啡,慢慢品味,閱讀美好午後時光。但是店中不提供網絡,不使用一次性用品,不允許吸菸。

  「來這兒的肯定是美女和才女比較多,我以後要經常來坐坐。」印學文轉了一圈,興致勃勃地決定。「呃,那不是晟華的華董麼?」印學文推了何熠風一把。

  何熠風看見了,周浩之親自接的花籃,還與華楊站在鳴盛書屋前合影留念。華楊穿了件黑色大衣,脖子裡系了條紅色的圍巾,拎著紅色的手包。很正式很鄭重的裝扮。


  「你們鳴盛不會想在晟華百貨里設個專櫃吧?」印學文眼睛裡像鑽了只飛蟲,眨個不停。

  何熠風斜了他一眼,「你不能去拿本書看看,幹嗎一直跟著我?」

  「我是你們的貴賓,你這個大總監必須親自接待。」

  何熠風很忙的,要接受電視台的採訪,要聆聽同行們對《瞻》的評價,要看看讀者對書屋的反應。他朝林雪飛遞了個眼色,林雪飛笑咪咪地跑來,「印總,我朋友從美國給我寄了點好咖啡豆,給你煮一杯去?」

  哎呀,終於把印學文給打發走了,何熠風深呼吸,轉身朝書屋走去。保安捧著個大紙箱,急急地從後面追來。「何總,你的快遞,剛送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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